閻 綱
我國是一個傳記文學大國,很值得驕傲。思想解放運動以來,露歷史真相,還本人真面,傳記文學光彩照人。
傳記文學以史為骨,以詩為肉,是史的詩、詩的史,素有被“反求諸野”的美譽。
在一個民族的文學中,傳記文學的地位是很高的,因此,寫作的難度也很大,以至于呼聲很高的作品往往因犯忌而息聲。傳記文學的寫作遇到了難題。
我深感傳記文學的寫作有三個難點亟待突破:
第一,人和史的關系。尊重傳主,忠于歷史,以人修史,以史論人;以歷史的批判精神審視個人的生命流程,以個人的秘史叩問民族的信史;融入作家的感悟和判斷,洋溢著主體的才情和智慧。基于史,發乎情,述而作,臻于文,不容大話戲說,才稱得上是傳記文學。
什么是歷史真實?信仰不同、視角不同、尺度不同,判斷也會不同。往事如煙人事非,傳主的遭逢與心境他自己未必窮盡其妙。作家可以合理地想像,通過各種實證進行百家爭鳴式的探索和發現,揣度傳主的行狀和心理,盡管傳記文學體裁本身賦予作家的藝術想像空間極其有限。傳記文學作品里不但有人、有史,而且應當有“我”。
恩格斯期望于將來的戲劇是“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同莎士比亞劇作的情節的生動性和豐富性的完美結合”。特別是“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的要求,對于擔當思想家和史學家雙重使命的傳記文學作家來說尤為重要。“庸史紀事”,“良史誅意”。
第二,傳主與作者的關系。平視、俯視、仰視還是跪視?“千古一帝”秦始皇,“百代都行秦政法”,“秦人半死長城下”,到底三七開還是倒三七開?你用什么眼光和姿態去掂量他?
傳記面前,一律平等,你有被立傳的自由,我有立傳的自由,各有自己的尊嚴和角度。不管你標榜自己如何偉大,不管你對傳主如何崇敬、激情如火,但在傳記文學的麾下一概接受現實和歷史的檢驗——審視。好處說好,壞處說壞;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依其對人民的態度以及在歷史上有無進步作用大膽立言,“我注六經” 同時“六經注我”,重鑄一個或許不完全被世俗認同的真“魂”。高度是美學和歷史。
第三,紀實作品之大忌,在“諱”。 各種各樣的諱,諱疾忌醫。作者經過深入的“田野調查”、實證的研究和理性的思考,十分明確人物的是非曲直和歷史價值,然而,在“國情”與“穩定”的面前步履維艱,怕犯諱,造成“真”的缺失。作家要么是不明就里、褒貶失當,要么是心里明白、筆下打哆嗦。
對于時賢的臧否和人格的評價上,切不可逃離屬于作家個人的獨特發現。
怎樣從史實出發,面向現代,審時度勢,憧憬未來,把握文、史融合的自由度,敢遣難題上筆端,拷問著每一位對歷史負責、同時對個人負責的傳記文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