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連榮
朋友要搞一個網絡的文學活動,讓我說一下自己的創作經歷。
我是個文學的偶然涉獵者,全無成績可言,羞于啟齒。但朋友之托,難以辭命,只得就范。
小學三年級,偶然得到一本掉了皮的《說岳全傳》,如獲至寶,磕磕絆絆,連蒙帶猜地讀了好幾遍。那算是最早的文學啟蒙。那一年我家買了一匹白馬,白馬下了一頭騾駒。隔年,賣了個好價錢,家里破例同意我訂了一份《少年文藝》,那是我接觸到的第一份雜志。
上初中,住校,學校有個閱覽室,感到極大的驚喜。報紙、雜志、畫報,應有盡有。所有業余時間都泡在閱覽室。假期則在圖書館借幾本名著,讀得很貪婪。那時覺得當作家十分神圣。首次見諸鉛字的文字是1958年,大躍進,“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年代,大街小巷,窮鄉僻壤的墻上都是宣傳畫、墻頭詩,極端浪漫主義。花生之大:“剝個花生當船劃”;糧垛之高:“撕片白云擦擦汗,湊著太陽抽袋煙”。班里有墻報,學校有壁報,我也湊著熱鬧。沒想到市里宣傳部門編的一個紙張極低劣的集子,把我的幾首順品溜也收了進去。
1960年開始,向本地報紙投稿,有時每周能發兩篇,每篇能得3元稿費。自由市場窩窩頭5角錢一個,在饑餓的年代,解決了大問題。
到了大學,我們的老校長,當年“創造社”三杰之一,被魯迅先生稱作“手持板斧”的成仿吾先生公開宣示:“中文系是培養專家教授,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我便覺得當專家教授比當作家更有出息,便拼命讀古今中外的美學著作,讀黑格爾、克羅齊、朱光潛、別林斯基、杜波羅留波夫……卡片做了大半箱子。第一次在省報刊物露面是1966年上半年《山東文藝》,一篇批判三家村的評論文章。之后二十年做足了官樣文章。
八十年代中期,因文革中受牽連,經歷了一段情緒低潮。失意弄文章,認認真真寫了兩年中短篇小說,在《北方文學》、《小說林》、《十月》、《芙蓉》等雜志發表。累積數十萬字,結成一個集子。那一段時間創作熱情很高,不少報刊約稿。當時的感受是終于悟到“文無定法”,以及魯迅說的“不要相信小說做法”之類。當完全按著情緒邏輯,完全突破“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等羈絆寫出來的東西,并得到認同,自己才驚喜地發現“原來小說也可以這樣寫”!如果按照當時的狀況寫下去,也許真的會取得點什么“成績”,因為不乏生活積累,不乏陣地。可惜吾乃性情中人,寫著寫著就厭倦了,產生一種“不過如此”的想法,于是便嘗試另一種生活。
有一次遲子建與我閑聊,問我退休后的打算。我說:長期受腰疾所累,趁退休前先看病。如果康復,退休后干點兒實事。如腰疾不能痊愈,也可能再寫點兒東西。遲子建開玩笑:“最好治不好。”結果是經手術,腰疾有好轉,但未根治。便給了我借口,不再想干實事,也不想再苦巴巴地爬格子。
現在是看NBA,搓搓麻,以免過早得老年癡呆。也有勞老伴兒這個“打手”寫寫博客,把值得回憶的親身經歷的一些真實的事寫下來。每個人的真實經歷都是一部小說,而這些經歷一定帶著那個時代的印記,等哪一天寫個差不多了,把它們穿起來,說不定能收獲點兒什么,只是別把它功利化了。
每個有點兒文化的青年都曾經是詩人。這話有一定道理。很少有在青年時代不寫幾首詩的。我也是。但從來未敢想做個詩人,是因為與真正的詩人距離太大。也怕,怕變不成詩圣而成為詩魔。不乏心智發育尚不成熟的年輕人,進入創作狀態,陷入自造的幻影中不能自拔,抑郁者有之,自殺者有之,雖為數甚少,卻也不是個案。
也是八十年代,因為工作關系,我接觸了不少詩人。有老一代的如曾卓、邵燕祥;有中年的如周剛、王燕生、劉暢園;有苦吟派如梁南;也有田園派如傅天琳;也有被稱作另類的如王家辛等等。他們先后來采風,都由我作陪。朝夕相處少則三五天,多則數周。不光談詩,也每天將新作拿來交流,我也難免沾了幾分“仙氣”。
說到這里想起兩件巧事。
一是文革中,我長征串連到武漢,在文聯禮堂看大字報,很多是批文聯主席曾卓的,其中一份長長的大字報公布了曾夫人的日記。記錄在枕邊曾卓向她坦陳與別人私情。我問曾卓是否確有其事?他驚奇于事情這么巧,即使武漢人也未見得看過這些大字報。即使我看了,也想不到竟能在這里遇上當事人。這是個侃快率真的老人,要不,也不會被打到胡風集團里去。
另一件事。一天下午,游船在黑龍江里緩緩而行。我和邵燕祥倚在甲板上閑聊,談到我在北京的親戚。邵突然拍了我一下,說:“世界并不大!”原來他竟然和我愛人的大姐,同在廣播事業局同一個辦公室共事過一段時間。
在一起處長了,便無話不談。關于詩,他們各自有不同的解讀,談的都是親身體會。不過我記憶最深的是,我問當時剛剛在《詩刊》發表《現代化和我們自己》長篇抒情詩而引起轟動的青年詩人張學夢:“你用一句通俗的話說說寫詩的訣竅。”他隨即摸著自己胸前佩戴的一枚像章:“看到這枚像章了嗎?看它的反面!”我覺得他這個比喻很有味道,或許說的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感知所要表現的對象,或許還有別的含義,局外人很難確切詮釋這種體會。但我覺得這么通俗的比喻比許多詩論還要經典。
張學夢很幽默。他出身不好,在一家工廠學過木匠,常常受到冷遇。他最怕的是別人沖他笑,因為那就意味著有事求他,特別是怕別人求他做搓板,這一笑,得費他半天的休息時間。
他們每天都交流詩作,我也禁不住技癢,寫了幾首,分別拿給他們看,竟得到他們的首肯。有兩首發表在《詩刊》上。
其后不久,本地為林業詩人出版一組詩集。我也濫竽充數,湊了幾十首混在那些筆耕多年、辛勤半生的詩人朋友堆里,出了一個集子,名曰《流浪在遠方》。聊以自慰的是有大半是真情,之后,再沒有寫詩。
我說一個真理。本地報紙、雜志及網絡里一些年輕人的詩,排到《詩刊》、《人民文學》名人行列里,別人難識其劣。同理,那些名人的詩排到咱們的報刊中,也難說其優。憤青們別怨天尤人,怪只怪你還不是名人。等哪一天,一夜之間成名,把多年的退稿一古腦兒捅出去,評論家們都會說:“好詩!好詩!”
責任編輯 周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