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緒貽
2009年3月27日,我在當天的《參考消息》上讀到兩天前“美著名歷史學家、民權運動家約翰·霍普·富蘭克林辭世”終年九十四歲的報道,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作為美國史研究工作者,我對富蘭克林教授對美國歷史研究和民權運動所作巨大貢獻印象深刻,至為欽佩;作為同行和朋友,在我們的交往中,他的坦誠、熱情和慷慨,也令我歷久難忘。
富蘭克林的家世與求學歷程
1915年1月2日,約翰·霍普·富蘭克林(John Hope Franklin)出生于俄克拉荷馬州全體居民都是黑人的小鎮倫蒂斯維爾。他的祖父曾是印第安人奴隸,后來變成一位牛仔、牧場主。他的父親巴克·科爾伯特·富蘭克林(Buck ColbertFranklin)自學法律,成為律師。由于原居路易斯安那州禁止他執律師業,他才遷到這個小鎮的。上世紀二十年代,他家又遷到塔爾薩。十一歲時,他聽過著名民權運動領袖杜波伊斯(W.E.B.Du Bois)演說,后來兩人成為朋友。青少年時,他多次遭到種族歧視。他曾被迫離開白人乘坐的列車,曾被安排坐在塔爾薩歌劇院的隔離區,曾目睹包括他父親及其律師事務所在內的塔爾薩街道在1921年種族騷亂中被燒毀,曾被俄克拉荷馬大學拒絕入學。后來,他上了納什維爾的歷史上只收黑人學生的菲斯克大學,1935年獲學士學位。他在此遇見了后來成為他妻子(有時是他的編輯)、兩人相濡以沫近六十年的奧里莉亞·E·惠廷頓(AmeliaE.Whittington)。
在菲斯克讀書時,他曾打算步其父后塵,學習法律,將來執律師業,但被一位白人教授西奧多-柯里爾(Theodore Currier)說服,專攻歷史學。據說,柯里爾教授很欣賞這位黑人學生,曾資助他五百美元,讓他到哈佛大學去讀史學研究生。他沒有辜負恩師希望,1936年,獲得哈佛大學碩士學位,1941年獲得博士學位。不過,他后來回憶,由于哈佛校園內黑人學生寥寥無幾,他感到很孤獨。
誨人不倦、成就卓著的教學工作
富蘭克林教授熱愛教學工作。盡管后來他日益聲譽卓著,仍誨人不倦。1936年,他開始執教于菲斯克大學。后來二十年,他輾轉于北卡羅來納州羅利市的圣奧古斯丁學院、達勒姆市的北卡羅來納學院和華盛頓的霍華德大學。當他的頭幾本著作受到全國學術界、特別是歷史學界青睞后,他就離開了歷史上屬于黑人的高等學校,去到布魯克林學院,從1956至1964年,他是這個學院曾經是全白人系的系主任。美國參議員、曾是富蘭克林學生的芭芭拉·博克瑟(Barbara Boxer)說:“上世紀六十年代布魯克林學院有約翰·霍普·富蘭克林在,就像我們中間有一顆真正的明星”,“凡是有幸進入他課堂的學生,無不從早到晚地夸獎他”。從1965到1982年,他在芝加哥大學執教。1982年回到北卡羅來納州,執教于杜克大學和杜克法學院。1992年起,他成為杜克大學的詹姆斯·B·杜克名譽教授,為向他表示敬意,杜克大學還建立了一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
此外,富蘭克林還以富布賴特教授的名義,到澳大利亞、中國和津巴布韋講學,并在哈佛大學、康奈爾大學、威斯康星大學、夏威夷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及英國劍橋大學等學術機構執教,成為一個蜚聲國際的大學教授。
對歷史學研究和民權運動的巨大貢獻
1943年,富蘭克林發表了他的第一本著作《卡羅來納的自由黑人,1790-1860》,這本書探索了內戰前南部奴隸主對二十五萬自由黑人的仇恨與恐懼。此后,他陸續撰寫和編著了約二十本書。在1956年出版的《好戰的南部,1800-1861》中,他描述了使內戰前南部以暴力聞名的南部白人的“好斗精神”和“戰斗意志”;他還指出,由于實行奴隸制,南部各州的公民從嬰兒時期起,就成為一種家庭獨裁者。在1961年發表的《內戰后的重建》中,他認為重建改革的結果,使南部更依附于形成其歷史的價值觀和理念;在戰后的年代,合眾國并未將戰爭的成就作為基礎,促進美國政治、社會、經濟生活的健全發展。
除深刻認識南部的種族主義歷史外,他也時常遷怒于北部的種族主義。在1993年出版的《膚色界線:二十一世紀的遺產》中,他論證道:膚色界線仍然是橫亙在這個國家面前的“一個最可悲也最頑固的問題”,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它仍將是美國的重大問題。的確,他對美國黑人命運的關注是無時或已的。大約不到膚色界線完全湮滅,他對美國黑人所受不公平待遇和苦難的心結就解不開。熟悉他的人說,直到逝世前,奧巴馬當選總統讓他幾乎喜極而泣,但卡特里娜颶風席卷下的那些倉皇潦倒、窮途末路的黑人同胞卻始終徘徊在他的腦海里。
為節省篇幅,不再列舉他的其他著作了。這里,我們將重點介紹1947年出版的、他的偉大著作《從奴役到自由:美國黑人史》。據本書中譯本《美國黑人史》(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的“出版說明”介紹,“本書全面敘述了黑人從十五六世紀起被販賣至歐美為奴直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仍在持續不斷進行斗爭的歷史。正如作者所說,本書‘主要是千百萬默默無聞的大眾為了努力適應一個新的、往往對他們懷著敵意的世界而奮斗的歷史。……本書把黑人的發展過程放在整個美國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歷史主流背景中來考察,并分析了對美國黑人的發展起作用的各種因素。……作為一位黑人歷史學家,作者力求比較客觀而不偏頗的態度。書中既揭露和譴責了白人對黑人的種族歧視,但也肯定了那些同情并幫助黑人爭取解放以及取得平等地位的白人所起的作用”;“本書是作者在搜集了大量原始資料的基礎上寫成的,材料豐富,條理清晰,論述簡單明了”。作為一本經典性著作,到今年為止,它已售出三百多萬冊,并被譯成日文、德文、法文、中文及其他各種文本。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芝加哥大學羅伯特·福格爾(Robert W.Fogel)教授稱之為“解釋美國文明的里程碑式著作”。富蘭克林在菲斯克大學的同學,現為紐約大學歷史學家的戴維·萊弗林。劉易斯(David Levering Lewis)說:“像其他極少數史學家一樣,使他的史學特別優異的,是他寫了一本改變我們理解一種重大社會現象的方法的書”;“當你思考《從奴役到自由》這本書時,你會看到它出版前后寫作范例的一種基本變化。在他以前,曾經是一種薄弱的、邊緣的研究領域,其中充滿了對有色人種影響非常粗暴的蔑視。而他則將之推進美國歷史敘述的主流。應該說這本書創建了整整一個新研究領域。”劉易斯博士還和其他學者一起論證道:富蘭克林博士的著作,不僅創建了非裔美國人的研究,還成就了一整列新的史學,比如婦女史、同性戀者史、西班牙人史、亞細亞人史等等,這些都已經成為主流學術的組成部分。
富蘭克林教授有別于一般歷史學家的另一方面是:他不僅是個歷史學家,也是個倫理學家;他
不滿足于“坐而言”,還要“起而行”;他不僅著書立說以反對種族歧視與隔離,爭取黑人與白人平等,還積極參加民權運動。我這里僅舉兩件重大事件為例。1953年,美國最高法院新任首席法官厄爾·沃倫(Ead Warren)為人比較開明,他上任后,在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和以著名黑人瑟古德·馬歇爾(Thurgood Marshall)為首的一批律師的推動下,重新審理有關公立學校種族隔離制的案件。在有代表性的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一案的審理過程中,富蘭克林以其豐富的有關知識,幫助馬歇爾進行了有力的辯護。1954年5月17日,沃倫代表最高法院作出判決:公立學校種族隔離制違反憲法,從而推翻了1896年普萊希訴弗格森一案判決所確認的“隔離但是平等”的原則。這一判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黑人法院斗爭的里程碑。此后十年,隨著國際國內形勢的發展,民權運動日益升級,先由法院斗爭提升為“非暴力群眾直接行動”,再激化為“城市暴力斗爭”。富蘭克林在民權運動中的形象也更鮮明了。1965年3月,他參加了小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牧師領導的、旨在保證塞爾馬市黑人選舉權的向塞爾馬進軍的活動。作為一個聲名顯赫的歷史學家,他的參加,成為這次進軍的歷史見證。
所獲尊敬和榮譽
除對歷史研究和民權運動作出巨大貢獻外,他的為人處世之道,容易被種族主義者以外的人們所接受,甚至贊揚。他農履整潔,彬彬有禮,慷慨大度,寬以待人,而且富有風趣,像一個老派的南部紳士。由于以上這些原因,他受到廣泛尊敬,獲得的榮譽、獎項,參加的專業和公民組織如此之多,以致他的履歷要寫滿好幾頁;他還獲得名譽學位一百多個。舉其顯著者而言,他是美國最大、最有權威的歷史協會——美國歷史協會的第一位黑人主席(注:1979年他訪問武漢時曾對我說:“該會當初拒絕我入會,后來不得不選我為主席。”);白人為主的布魯克林學院的全白人系的第一位黑人系主任;在杜克大學獲得捐贈基金講座的第一位黑人教授;向實行種族隔離的南方歷史協會提交論文的第一位黑人學者,這個協會是后來選他為主席的許多學術團體之一;芝加哥大學歷史系的第一位黑人系主任;1995年克林頓總統授予的、作為美國公民最高榮譽的自由勛章的獲得者;2006年,他在國會圖書館接受了被譽為諾貝爾人文科學獎的約翰·w·克盧格獎。
他在接受此重要獎項時的致詞很有意義,特擇譯如下。他說他曾長期致力于“理解何以我們能為來自歐洲的人民尋求一塊自由的土地,而與此同時,又建立一種奴役碰巧不是來自歐洲的人民的社會與經濟體制。我曾致力于理解何以我們能為獨立而戰斗,而與此同時,又運用此新獲得的獨立來奴役許多曾經參加獨立戰爭的人。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我曾試圖歷史地加以解釋,但是這種解釋并不能總是使我滿意。這就讓我別無選擇,只能用我的歷史知識,和我所有的其他知識和技能,把問題提出來,以尋求應變應革之道,達到讓所有民族獲取其向往的平等目標的明確目的”。
我們的交往和友誼
中美建立全面外交關系的1979年11月,富蘭克林教授是應邀訪華的第一個美國歷史學家。我當時是中國美國史研究會籌備會的主要負責人,因此有機會和他相識。他在北京講學后即來到武漢市講學。從11月12日至18日,他在武漢市活動的一個星期,我是全程陪同。我當時日記太簡略,據我現在回憶,他在武漢市除作學術報告外,進行了三次座談,內容主要是美國歷史研究最近動態,他的美國歷史觀和他的美國黑人史研究。另外還游覽了武漢市重點風景區,看了一次畫展,品嘗了武漢市特產食品老通城的豆皮。此外,由于中國美國史研究會將于11月29日成立,我們請他商得美國歷史協會同意,代表該會寫一書面致詞,亦即賀函,在美國史研究會成立會上宣讀。他欣然命筆,并在致詞中代表該會表示愿意幫助我們獲得研究資料,邀請我國美國史研究人員參加該會年會。中國美國史研究會現用的英文名稱American History Research Association of China,就是他書面致詞中所用名稱。一般說,他對武漢市之行是滿意的。其間雖有過短時間頗不高興,因為我國(或我省)外事部門規定,外賓伙食標準遠高于陪同人員的,所以除正式宴會以外,平時我們不能和他同席共餐。他因在美國受夠種族歧視之苦很敏感,以為我們不和他同席是對他歧視,慍忿之情形于顏色。經我一再解釋之后,他已理解。到我送他上飛機時,我們似乎已有了初步友誼,因為他回國后不久即寄來熱情洋溢的感謝信,我日記中記著1980年1月11日我回他的無疑也是熱情的信。
更能證明我們友誼的,是1984年11-12月我應美國“美中學術交流委員會”的邀請,赴美講學、交友、研究期間,訪問他所在的杜克大學時,他對我的殷勤接待。我是12月2日下午6時飛到杜克大學所在城市達勒姆的,他親自開車到飛機場來接我。在他為我所定旅館安頓好行李后,就回家帶了夫人和我一起到當地上海餐廳晚宴,并請了當地幾位有聲望的歷史學家作陪。第二天,他又為我設午宴,并請美國著名“新左派”史學家杰諾韋塞(E.Genovese)夫婦、中國訪問學者趙景倫(張治中女婿)、美國人文科學研究中心主任(惜忘其名)等人作陪。下午,土耳其裔美籍德利克(A.Dirlik)副教授受他委托,開車帶我參觀杜克大學校園。晚上又請我到他家晚餐,并請黑人副教授作陪。4日上午十一時半,他開車來接我去美國人文科學研究中心參加例行午餐,并聽取杰諾韋塞夫人學術報告。下午,他邀請了幾位感興趣的歷史學工作者到杜克大學歷史系來聽我講“中國的美國史研究”。晚上又到他家晚餐,一位黑人史學教授在座,三人談興頗濃,時有爭論,但大家在批評里根總統的保守政策時,意見是一致的。5日上午,經他牽線,北卡羅來納大學非常著名的美國現代史、特別是“新政”史的權威教授威廉·洛克騰堡(WilliamE.Leuchtenburg)親自開車來接我去他們學校參觀,并和他討論羅斯福“新政”問題,獲益良多。他還贈我一冊所著《在富蘭克林·羅斯福的陰影下》。后來,我和洛克騰堡也成為好友,并由我高中、大學同學朱鴻恩和我一起將他的《富蘭克林·D·羅斯福與“新政”,1932-1940》譯成中文本,1993年由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同日十二時,富蘭克林教授開車送我到機場,依依惜別,互道珍重。12月末,美國歷史協會在芝加哥市舉行年會,我在芝加哥大學訪問。29日,我前往舉行年會的地點參觀各出版社舉辦的書展,巧遇富蘭克林。他讓我在與他有往來的哈倫·戴維森出版公司出版的“美國通史叢書”中選擇了十八本關鍵性書籍,請該公司贈給我,并免費寄到武漢大學。我回國后,他還讓他的秘書將我在達勒姆的活動日程,打印成一份備忘錄寄給我備查。美國著名大學名教授花這么多時間和精力來接待一位來賓,實在是不多見的,令我十分感激。這以后,我們還時不時通信。現在我手里還保存有他1986年6月30日來信,節譯如下:“非常感謝由你的學生寄給我的你的信,我特別欣賞和喜歡你贈給我的茶葉和著作。它們引起我對你訪問達勒姆市時的愉快回憶。我還收到斯坦利·柯特勒教授帶給我的你的問候。他一再表示他在中國、特別是武漢市度過一段極美好的時光。我希望你一切順利,并在最近的將來我們能再見。”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很少通信,只是新年時互寄賀卡。現在他走了。我感到悲傷的只是失去一位偉大的同行和好朋友,但卻為他一生對美國社會作出的巨大貢獻感到高興,并希望他一生為之奮斗的目標:美國各種族的一體化終有一天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