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嫁給精神病，撤銷婚姻難于上青天

海　嘯

新婚丈夫竟因精神分裂成為殺人犯，殘酷的事實讓張萍有些猝不及防。然而，一個更令她心碎的事實卻伴隨著一個藥瓶接踵而來……

丈夫竟然殺人了，殺的還是和自己同住的好友!2008年9月18日下午，正在醫院給患者做檢查的張萍被鄰居打來的電話擊蒙了，她一個趔趄，手機“啪”地掉到了地上。丈夫怎么會成為殺人犯呢?這個平時連殺只雞都下不了手的男人怎么會舉刀殺人?張萍想不明白。當匆匆忙忙趕到出租屋，看到凌亂不堪的房間以及滿地的血跡時，她暈了過去……

好友被殘殺，

驚悉丈夫竟是精神病患者

張萍和比自己大9歲的丈夫李軍是通過網絡認識的。那時，張萍正在醫院里實習。當時還沒有男友的她沒事便上網打發時間，兩人就是在聊天室里相識的。聊天中，張萍得知李軍是雙流縣中和鎮的公務員，目前沒有女友。因為聊得投機，兩人很快便互生愛慕之情。

2006年3月初的一天，在網上聊了3個月的張萍和李軍見面了。李軍的細心和體貼，讓張萍很是感動，那天之后，兩人正式確立了戀愛關系。

2007年11月23日，張萍和李軍辦理了結婚手續。2008年8月8日，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下，兩人正式舉辦了婚禮。因為工作的緣故，婚后，張萍仍然和好友林英租房同住，只在每個周末才回雙流的家。但這并沒有妨礙她與李軍之間的感情，反而讓他們有了一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

然而，婚禮剛剛舉行一個月，李軍竟然將林英殺害，張萍怎么也無法將體貼、善良的李軍同“殺人犯聯系在一起。然而事實勝于雄辯，案發現場滿地的鮮血肆虐地呈現在張萍的面前。

警方在審訊李軍時，發現他思維混亂、語無倫次，而且目光常常呆滯地盯著某一個方向。鑒于這種情況，公安機關立即請求權威部門對李軍做了精神鑒定。經過專家鑒定，李軍患有精神分裂癥，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隨后，李軍被安排到成都市公安局安康醫院接受強制性治療。

丈夫竟然患有精神分裂癥?不追究李軍刑事責任的決定，非但沒有讓張萍感到絲毫的輕松，反而讓她陷入了更大的痛苦旋渦之中。她想不明白，丈夫平時并沒有什么異常舉動，怎么會突然就患上了精神病呢?

一連好幾天，張萍把自己關在雙流的家中不吃不喝。雖然剛剛得知李軍殺人的消息時，氣憤的張萍曾經產生過離婚的沖動，但想想平日里李軍對自己的體貼和關心，加上這一切都是在他精神失常的情況下發生的，張萍的憤怒慢慢融化了。

出于對李軍的愛以及對家庭的責任，張萍重新振作起來，她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陪伴李軍度過這艱難的時刻。對于李軍是怎么患上精神病的，她已沒有精力再去追究，她覺得目前最緊迫的事情是讓他盡快好起來。

為了能夠悉心地照顧李軍，張萍請了長假，在精神病院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李軍的病情反復發作，時常會產生妄想和幻覺。看著丈夫發作時的怪異表情，張萍心如刀絞。本身就是醫生的張萍心里非常清楚，精神病是一種復原相對比較慢的疾病，藥物治療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奏效。而目前治療這種疾病的藥物，又或多或少具有一定的副作用。為了能讓丈夫減少對藥物的依賴，從精神上得到治療，張萍不顧自己的安危和醫生的勸阻，毅然決定走進病房去照顧李軍。感情豈容欺騙?

憤然決定起訴撤銷婚姻

2008年11月中旬的一天，張萍照常走進病房給李軍喂飯。就在要吃完的時候，李軍突然站起身來，猛地推了她一把，張萍一個踉蹌，重重跌倒在地上。但她沒有怨言，立即撿起地上的碗和筷子，又拿起毛巾準備為丈夫擦臉。然而，毛巾還沒碰到李軍的臉，李軍卻一巴掌打了過來。張萍頓覺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難忍。但為了不刺激丈夫，張萍下意識地把臉側向了一邊，然而緊接著，她的頭上又重重挨了一拳，這一拳讓她頭暈目眩。當她稍稍定了定神之后，抬頭去看李軍時，發現他正站在那里“嘻嘻”地怪笑著。

張萍明白，丈夫的病又發作了，她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外面的醫務人員見狀，急忙跑了進來，七手八腳地把李軍按在了病床上，迅速給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他才慢慢地安靜下來，然后呼呼睡去……

當天晚上，張萍回到租住的房子后，看著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嗚嗚地哭了起來。就在這時，七八個人突然從外面沖進了她的房間，把她團團圍在了中央。

原來，林英的家人在得知李軍竟然患有精神病，對犯下的殺人罪不承擔任何責任后，他們怒不可遏，將矛頭轉向了張萍，要求她在經濟上給予賠償。然而，張萍根本拿不出錢來，她除了一遍又一遍道歉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林英的家人哪里肯理會這一套?身心俱疲的張萍終于受不了了，她大聲地告訴林英的家人“公安局都出了鑒定，李軍是在病情發作、無法自控的情況下做出的殺人舉動，不負刑事責任，要討說法，你們去找他討好了……”

然而這句話卻更加激怒了林英的家人，林英的母親怒不可遏地沖上前，一把將張萍推倒在地……打鬧聲驚醒了房東，慌忙撥打了報警電話。

在警察的干預下，林英的家人離開了，但張萍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下來，看著滿身的傷痕，想想所經歷的一切，委屈涌上了心頭。但張萍并不恨林英的家人，她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她決定等李軍的病情稍稍好些之后，和他一起去探望林英的家人。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在張萍的悉心照顧之下，李軍的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

2009年的大年初三，張萍從丈夫的病房走出來，看到外面陽光明媚，她的心情也頓時舒暢許多。她突然想起好久都沒回雙流的家了，決定回去好好地打掃和重新布置一下，等李軍康復出院時，回到干凈整潔的家里。

那天，張萍打掃衛生時，在沙發后面意外發現了一個“奮乃靜”的藥瓶。看到那個空藥瓶，張萍的心不由“咯噔”一下，作為醫生的她非常清楚，“奮乃靜”是一種治療精神病的藥物。她急忙查看了藥瓶上的保質期，竟然截止到2005年12月16日!也就是說，李軍在2005年12月16日之前就已經患有精神病，他卻一直沒有透露只言片語，這么久都在刻意隱瞞真相!

張萍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所有的委屈和悲傷都在那一刻爆發了，她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經過幾天的考慮，張萍做出了一個決定：向法院起訴，請求法院宣告她與李軍的婚姻無效，并撤銷她與李軍的婚姻登記。

2009年3月底，李軍的病情基本痊愈。經過詳細的檢查后，醫院通知張萍辦理出院手續。接到醫院的通知，張萍很猶豫，她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這個騙了自己整整三年多的男人。但她最終還是去了醫院，畢竟和李軍現在還是夫妻，作為妻子，她決定為他做最后一件事。

來到醫院，看著精神飽滿的李軍，張萍卻突然覺得他是那么陌生。見張

萍一臉的憔悴，李軍以為她生病了，慌忙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卻被她抬手擋住了。一路上，兩人都默默無語。盡管李軍對于自己發病時的瘋狂失態行為記憶不全，但卻零星記得張萍在醫院里照顧自己的情形，為此，他很感激張萍。

回到家后，張萍本想將撤銷婚姻的想法告訴李軍，但看到李軍忙前忙后地為她擦臉、為她按摩，張萍的心又軟了下來，甚至對于申請撤銷婚姻的想法也開始有些后悔了。

然而，張萍的父親卻堅持讓他們分開，他大聲地斥責張萍說：“殺人的事他都干得出來，你還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你非要這么堅持，你們的事，以后我再也不管了。萬一哪天他又發作了，半夜起來捅你幾刀，到時你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父親的話，讓張萍再次陷入了掙扎之中，思前想后，她最終還是決定再給李軍一次機會：畢竟夫妻一場，而且平心而論，如果李軍沒有出事，他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男人。張萍想，如果李軍能告訴她真相，她會考慮原諒他。

兩天后的一個晚上，趁著李軍精神狀況很好，張萍便問起了他是什么時候患的病。令張萍失望的是，李軍堅持說之前從來沒有患過精神方面的疾病，而且家族里也沒有人患過這種病。

為了不刺激李軍，張萍沒有和他爭辯，她極力壓抑自己的火氣，將之前從沙發背后撿到的“奮乃靜”藥瓶放到了李軍的面前。李軍見狀，眼神里有一絲驚慌，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解釋說：因為平時工作壓力大，導致精神緊張，所以偶爾服用了少量的“奮乃靜”……

李軍的狡辯，令張萍徹底死心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欺騙自己。自己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為什么就不肯對自己說句真話呢?

申請撤銷婚姻被駁回，噩夢何時是盡頭

2009年4月16日，心灰意冷的張萍終于向法院提出申請，以李軍在婚前故意對自己隱瞞患有精神病的事實為由，要求法院宣告她與李軍之間的婚姻無效，并撤銷與李軍的婚姻登記。同時，她還將那個“奮乃靜”的藥瓶作為證據一并遞交了上去。

法院受理此案后，很快進行了審理。法庭上，張萍及其辯護律師只是根據一個“奮乃靜”空藥瓶上的保質期，“推斷”李軍在2005年12月16日之前，也即是在與張萍認識及結婚之前就患有精神病，卻無法提交其他的證據為這一“論斷”進行充分的佐證，律師的辯護因此顯得蒼白無力。

法院經過審理后認為：李軍精神病發作殺人確系事實，但張萍不能提供醫學上的證明以及相關證據對自己請求撤銷與李軍婚姻的主張予以充分證明，也未能提供李軍婚后有治療精神病史的相關證據。更重要的是，張萍不能出具證據證明雙方在登記結婚時，李軍的精神狀態屬于精神病發病期。因此，根據《婚姻法》等相關法律規定，張萍與李軍的婚姻是合法有效的。2009年5月7日，法院依法駁回了張萍的申請。

撤銷婚姻登記的申請被法院駁回，這讓張萍難以接受。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重新開始收集證據。張萍首先想到的就是李軍一直服用的“奮乃靜”的來歷。根據相關的醫學規定，任何治療精神方面疾病的藥物，都必須要有醫院出具的證明和醫生開具的處方才能買到，如果能查到這些，要證明李軍婚前患有精神病的事實就輕而易舉了。

然而，李軍之前到底是在哪家醫院接受治療的呢?張萍首先找到了成都市第四人民醫院，該醫院是專門收治精神方面疾病的醫院，如果李軍在這里接受過治療，醫院里就肯定保存有他的病歷。

然而，第四醫院的相關負責人卻拒絕了張萍要求查閱相關病歷檔案的要求。他們告訴張萍，對于已經治愈出院的病人，除了公安機關因為調查案件所需之外，其他任何人都無權調閱病人的病歷。隨后，張萍又找了其他幾家收治精神病人的醫院，但都是無功而返。

無奈之下，張萍找到公安機關，希望他們能幫助自己調查李軍婚前患病的事情。然而，公安機關對李軍早已做出了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處理決定，案件已經終結，不可能再耗費人力和物力來調查李軍之前是否有精神病史。

最后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張萍感到痛苦不堪。律師建議說，像她這種情況，完全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訴離婚。但張萍卻搖了搖頭，她不愿意起訴離婚。她堅持認為：李軍故意隱瞞婚前就患有精神病的真相，所以她與李軍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應該是無效的。

張萍的堅持一方面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說，如果直接起訴離婚的話，離婚后就算從此與李軍再無瓜葛，但她一輩子還會背上一個“殺人犯妻子”的罵名。但如果證明她和李軍的婚姻是無效的，她可以不再陷于“殺人犯妻子”的陰影中。另一方面，如果法院能夠撤銷她與李軍的婚姻登記，那么林英的家人就不會無休止地糾纏她。她希望真正開始自己新的生活。

然而，張萍卻根本無法提供李軍婚前就患有精神病的充足證據，這讓她很是迷茫和痛苦。但張萍沒有放棄，她看了看窗外，路有些依稀，卻在執著地延伸……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本文拒絕上網以及任何形式的轉載及摘編)

專家點評

張偉偉(律師)：

一個合法有效的婚姻必須同時具備形式要件與實質要件，其中婚姻登記是形式要件，而符合一夫一妻制、達到法定年齡、非近親、無法定疾病則是實質要件。就實質要件而言，法律關于“早婚”、“重婚”、“近親婚”三種情形的規定都是明確的，但關于“疾病婚”的規定卻十分模糊，給欺詐婚姻留下了可乘之機。司法實踐表明，我國婚姻法關于無效婚姻的規定無論從實體還是確認程序上均存在較大的缺陷，本案凸顯的是后者。

首先，從確認程序方面看，法律一方面不再賦予婚姻登記機關確認婚姻無效的權力，另一方面又規定無效婚姻的訴訟是“一審終審”的，不允許當事人上訴，這對于主張婚姻無效的一方十分不利。

其次，從舉證責任分配的角度來看，由張萍承擔全部舉證責任，舉證自擔過重。由于醫院不配合律師調查取證，張萍無法充分證明李軍在婚前即患上精神分裂癥，這直接導致張萍承擔敗訴后果。另外，張萍還需證明李軍的病“婚后尚未治愈”，精神分裂癥經治療已經緩解是否屬于“尚未治愈”，這也是一個頗有爭議的問題。

綜上所述，在現行法律制度下，張萍要想擺脫這段不幸的婚姻，只有起訴離婚一個途徑了。

責任編輯張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