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再給我一天光陰

蘆　淼

歷時100余天,環球航行終于漸漸走向尾聲。最后一站,最留戀的是什么?是湖光山色,還是人文歷史?再或者,其實充滿在心頭的還是不甘,是離愁?

我一直很喜歡海倫凱勒的一句話:假如能給我三天光明。我的第一個英文單詞就是從她的書里學來的:水。在我想來,一個連“水”都要通過觸摸才能明了的人,心里那種對于光明的渴望、不甘和無奈,其強烈程度不是我等正常人所能想象到的。就像沒有出過海的人,很難想象大洋中央的壯闊。

當我站在船舷,聽著留戀的音樂在身后響起,看著施沃德碼頭的燈光漸漸模糊,再變成一個漸不可見的小光點時,忽然有個聲音好像在我耳畔說:假如再給我一天光陰……

船行到今天,已經是101天。阿拉斯加的施沃德也是此次旅程的最后一站。但凡什么東西,只要沾上“最后”二字,心境和感受馬上變得不同。此前在北歐,也是一片冰天雪地。但當時我總覺得,時間還有大把,航程尚未過半。當我在西奈山頂輕聲和著幾個小女生哼圣歌時,在我端著望遠鏡凝望自由女神臉龐時,我似乎從來都沒意識到:旅程要結束了。

因為有這樣一種感覺,就會看得更仔細,引發更多聯想。

路邊等待產仔的紅鱒魚,躍躍欲試等著奔跑的哈士奇狗,無比鮮美的阿拉斯加帝王蟹,還有那不管是晴是雨,山頭常常籠罩在一片云霧當中的冰川雪山。看到它們的時候,油然而生欣喜和快樂,卻也伴隨著敬畏與憂傷。

我之前從來沒有如此留戀過一個港口。黑夜中我凝視著遠處的雪山,久久,久久。直到海天相融,雪山隱沒。

其實就在走之前,我才與翻譯小蓉商量好明天的行程。我們一直在爭論究竟該去動物公園還是海洋中心,那一刻我們誰也沒想過船會離開。

是的,船究竟能不能走,完全不在我們的考慮范圍之內,大家都希望能在最后的時間多感受些東西。就像諱疾忌醫的蔡桓公,誰也不愿、不舍得提船會開走的事。

然而船終于還是會走的。在額外被耽擱了數日后,當晚船還是靜悄悄地離開了。

不用去贅述我當時聽聞船會開走時的震驚,只要看看送行時其他人的表現就知道了。船預計8點離開,7點半就有一群人擁向了船的右舷甲板。他們跳著、笑著、哭著,希望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最后的影子。這是我見過最瘋狂的一次離港儀式。越南離港時儀式隆重,但大家頗為心不在焉:心早就被扔到下個港口去了。中東港口送行的人頗少,僅有小貓兩三只,大家也沒什么勁頭對著個空港大叫大嚷。倒是今天,趁著最后一點兒天光,每個人都把自己手中的攝像器材對準即將離開的港口照個不停,空氣里也在不停循環響徹著送別的樂曲。

我趴在甲板欄桿上,等待著啟航的那一瞬間。遠遠望去,施沃德亮起了燈。那個最燈火通明的地方,是前幾天我們去看冰川的碼頭。碼頭邊上是家韓國人開的毫不正宗的中餐館,餐館邊上有個銅像,銅像是當年林肯的國務卿施沃德。他舌戰群儒,力主用720萬美元買下了阿拉斯加。按當時的價碼,每畝地才合幾美分。雖然當時他被罵得很慘,不過現在不單為他塑了銅像,還特地把這個城市用他的名字來命名,不愧人稱“美國史上最有眼光的人”。

銅像的旁邊是一片露營地,海灘上白天會有很多人釣魚。右邊那個三岔路口處,有個小的紀念碑。紀念碑旁邊的小溪很清澈,一眼能看到底下。我在那里看到了好多條虹鱒魚,當時我真想像美國棕熊那樣趴下去撈魚……

啟航的時間一拖再拖。深夜兩點多,甲板上忽然奏起了那首送別曲——快樂分手。不知道從哪里躥出來的工人,瞬息之間就把纜繩解開,把梯子三下五除二地卸下來。船沒有鳴笛,靜靜地駛離港口,駛向前方黑色的海洋。

回房間的路上,遇到了商量明天行程的幾個翻譯。大家四目相對,發現彼此都有些不舍。一個口譯員告訴我,她本來已經睡下,卻忽然做了個夢,夢到外面的水手正在解纜繩,而船上的音響,正在放著那首凄美的送別曲……

如果,如果再給我一天時間。我們不會再為去什么地方爭吵,因為無論去哪里,都是最美的記憶;我們不會因為嫌紀念品太貴太重而左思右想,因為那些紀念品可能代表的是我們對這片冰川的留戀;我們不會因為嫌水冷而在海邊躊躇不前,而是會脫下鞋子把腳泡在海水里……太多的也許與可能,只要一個前提。

如果再給我一天時間,或許我就不會再有這么多遺憾。但是留有遺憾,才有再來的可能。希望下一次我還會有機會再來阿拉斯加,再去看會抓魚的熊,去看在水里捶肚皮的水獺,去看嗷嗷叫的海豹。

解 讀:

人們總是會對過去的事情念念不忘,似乎所有的事情如果沒有一個終結,就始終像一個開放性的傷口那樣,在心里是一個未完成的結。

歷時4個月的航行要告一段落,本代表著一個完結,然而種種突發事件,使得船離港的時期一拖再拖。突然通知船可以離港,使得這個本應是完美結局的句號,變成了一個充滿著離愁別緒的省略號。

離愁是人最基本的心理反應之一。最早人要面對與母體的分離,然后每次的新開始,都意味著同舊有關系的分離。如何處理分離,標志著一個人的成熟度。要想成熟地面對生活,就要學會在舊有關系和新關系中,從容面對。

文章最后提到,如果“再給我一天時間,或許我就不會再有這么多遺憾”。然而,遺憾與否其實并不取決于時間,而在于當事人對那些“未完結事項”的處理度。很顯然,仍然充滿誘惑的最后一站,對于主人公來說,其實就是這樣一個“未完結”的心結。

編輯/蘆淼 henker@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