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上人”的題跋

譚宗遠

倘若不是看見了書后的這段題跋，倘若這段題跋寫得平淡無奇，或許我是不會花幾十塊錢買這樣一本書的。

是“日之夕矣，牛羊下來”的辰光，在那條名之為河，實則不過是一條臭水溝的旁邊，一個自發形成的集市，其熱鬧好像剛剛開始。下學的下班的走路的騎車的，以中老年男子為多，經過這里都要停下來，鉆進窄狹的鐵欄桿做的小門，下幾層臺階，進去轉轉；買什么不買什么，就為了過過眼癮。說句公道話，這里的東西吃的穿的使的都有，雜歸雜，好的可并不多。就說賣書的，攤子倒有那么五六個，能入眼的，也就老趙那個攤兒。我和老趙相熟多年，沒少從他手里買書，北京私人販書，他算元老。他兒子在網上賣書，更超過老子，成交額極為可觀，名氣甚大。老趙最近剛辦了退休手續，可以自由支配時間了，到這個集市擺攤也勤了。我來，主要是奔他，有需要的就買上一兩本，沒有就聊上兩旬天。今天，沒什么中意的，就看中了這本，老趙云：賣別人八十，賣你五十；以五十塊錢賣給了我。

書是上海商務印書館印行的《穆勒名學》，版權頁標明：中華民國二十年二月初版；嚴譯名著叢刊，全部八種；譯述者嚴復，發行者王云五；每部定價大洋拾貳元。書是紫紅色布面精裝，經歲月淘洗，封面顏色已經斑駁，深淺不一；封面字已磨掉，不復可見，書脊的金字也已漫漶，但“嚴譯名著叢刊”和商務的圓形社標，尚清晰可辨。全書分“嚴譯名著叢刊例言”、“穆勒名學部首”、“穆勒名學部甲”、“穆勒名學部乙”、“穆勒名學部丙”、“穆勒名學譯名表”六部分，所謂“首”，就是引言，而“甲”、“乙”、“丙”，即是初編、二編、三編。三編頁碼自行起訖，不相連屬，可見曾分冊出版。重磅道林紙精印，八十年后看，校印仍屬上乘。

名學是什么?就是邏輯學，探討的不外乎名實問題。我對此既外行，也乏興趣。但還是把引言粗看了一遍，知道了“邏輯”之名始于希臘，“為邏各斯一根之轉”；“名學者。論人心知識之用于推知者也。自本已知以求未知之途術。至于旁通發揮。凡以佐致知之功者。皆名學之所有事也。故其所論。莫先于名。名者。言語文字也。言語文字。思之器也。以之窮理。以之喻人。莫能外焉。”這本名學，穆勒出版于1843年(穆勒為19世紀英國著名邏輯學家)，嚴幾道1905年譯成中文，凡二十余萬言，且為佶屈聱牙的古文，今日能塌下心來讀的，怕是沒有幾人。我買此書，也不是為讀，而是如前所說，是看了書后的一段題跋，發生了興趣。

題跋是書的第一位主人用鋼筆寫在豎式十行紅格箋紙上的。寫好后用糨子粘在書的后襯頁和封三上。全文如下：

為了手頭忽然的充裕，端午節也到臨；心下想，要弄點玩意兒應個景吧?!于是想及去年的清明節，我曾經溜下了萬人擠擁的赭山，去科學圖書社買一部《達夫全集》。者(這)番何妨也照這個花樣來一回，以避免那淵闐闐的龍舟上的鼓聲。于是我想及(我又用于是了)商務印書館窗前擺的爛燦燦的《嚴譯叢刊》。心下想，何不就請此公呢?況心中又欽羨頗久。于是決然斷然的帶了九元泉把他將來，順便兒作為今年的夏節之紀念。鴻爪雖然是留下了!(，)然而想及自家切身之問題和將來的程途(，)還是茫茫混混然的，不禁有點悵惘了。一九三一年六月十九日孤島上人書在微風敲窗之室中(，)時天蒙蒙欲雨也(。)

這段閑閑寫來的文字，透露了幾個消息：一、作者平日限于財力大約很少買書，這回手頭充裕了，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買書“應景”，可見是個愛書之人。二、赭山是蕪湖的一個景區，因土石殷紅得名，知此公彼時居于安徽蕪湖(也許就是土生土長的蕪湖人)。三、商務印書館在蕪湖設有門市部，所售書打七五折(這本書原價十二元，作者以九元購得可證)。四、此公乃一介寒士，素養不俗，《達夫全集》《嚴譯叢刊》，所買的書格調都不低。五、此公頗具文學功底，短短一段文字，寫得很有意味，推想是常鼓搗文字的。六、沒準正受著戀愛、生計等問題的困擾，瞻念前途，才不免有些“悵惘”。七、自號“孤島上人”，其性格想必是自視甚高、不合流俗、心高氣傲一路。

這位愛書之人沒有留下名字，也不知年齡幾何，我倒寧可相信他是個青年，寫這段文字時二十來歲。照此推算，今天也已百齡了，不折不扣是我的前輩。他的生活、職業已無從考證，我們更難以揣測他的“切身之問題和將來的程途”是如何解決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此公自然有自己的煩惱。我只對他這么樣的愛書表示十二分的敬意，對他能夠寫下這么有意味的題跋表示十二分的敬意。我還對他買書后的行動作了如下懸想：他拿著新買的書，高高興興回到寓所，躺到床上慢慢翻著。忽然心思一動，反正有的是時間，何不寫點什么，作為紀念?便興奮地一下坐將起來。他原想把要寫的寫在書上，又不愿玷污了心愛的書，便從抽屜里找出信紙，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揮而就。意思寫完，紙也正好用盡，他擱下筆，很有些得意地小聲念了一遍，遂哼著小曲，找來糨糊，把這張信箋很仔細地貼在書上。這會兒，憋了多時的雨終于下了起來，他站到窗前，凝神看了會兒自天而降的雨滴，又輕松地倒在床上，捧起這本新買的書讀起來。可畢竟出去游逛了半日，有些累了，不知不覺間他眼皮發沉，迷迷糊糊睡著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把他的夢境襯托得格外遼遠……

愛書人在這個世界雖非鱗爪，其數卻也不是很多，遠比不上愛吃的愛喝的愛抽的愛搓麻的愛上網的愛看電視的。但他們就像長跑者參加接力賽那樣，一棒一棒跑下去，一撥到達終點，新一撥又邁開腳步，源源不絕。在民間，這樣的愛書人，不圖名利，不慕虛榮，不結交權貴，終身與書廝守，修身養性，自得其樂。他們容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沖愛書這點，我們理當對他們寄予更多的同情和彌高的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