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球人

李晉西

這個氣球人最不喜歡別人叫他“氣球人”，他有名字：禾禾。這是他撿來的名字。

這里，準確地說是一個街心公園，至于工作，那就是站在門口迎賓了。所以，只要有人來，禾禾就彎下長長的腰，向來的人敬禮。他的腰很長，比長頸鹿的脖子還要長，他彎腰的動作自然也就比長頸鹿彎脖子還要慢。一開始，他擔心人們會把他換下來，換上他的爸爸或者爺爺，因為他們的腰彎過上千次，已經很柔軟了。后來，他發現只有孩子才注意他的敬禮，他也就放心了，因為孩子總是好糊弄的。比如有一次，一個小男孩發現禾禾的腦袋一直頂著他的屁股，就喊來了他的媽媽。小男孩的媽媽拍著他的屁股說：“別害怕，是風。”

沒錯，是風。風跟人打招呼，很少有人理睬。風眼氣球人打招呼，氣球人就跟風說這說那。禾禾喜歡風，有時候需要彎腰敬禮，他又想看風景，就借著風，馬馬虎虎地動一動，或者以手代腰，胡亂甩一下，算是跟進公園的人打了招呼。

就這樣，禾禾一天天過著，也算開心。直到有一天，一個小女孩問他：“你為什么沒有眼睛呢?”

“氣球人不需要眼睛，只要氣足就行了。”禾禾想也沒想，就回答道。“那你怎么看得見我呢?你看得見我穿著紅裙子嗎?”

禾禾答不上采了。多么古怪的問題!他是怎么看見的呢?這時，突然一陣風吹來，他彎下了腰。他看見了嗎?不，他什么也沒有看見。但是，他知道小姑娘穿著裙子，因為風把小姑娘的裙子吹到了他的皮膚上，讓他“看見”了。那么，他知道小女孩的裙子是紅色的嗎?不，他不知道，風無法把顏色吹到他的皮膚上。

禾禾被自己的發現嚇壞了。他突然想起爺爺講的故事。爺爺說，氣球人一定要記住自己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如果氣球人硬要在自己身上挖洞，安上這些東西，就再也醒不過來了。“醒不過來”是什么意思呢?爺爺用特別低沉的聲音告訴禾禾，就是永遠也不可能站在“位置”上做什么“工作”了。

禾禾沒有把這一切告訴小女孩。他不想嚇著她。

“你想不想要一個鼻子、一張嘴巴、一只眼睛呢?”

一個鼻子?哦，不!鼻子沒有什么用，鼻子也不知道太陽是什么顏色。那么嘴巴呢?嗯，嘴巴好像也沒有什么用。至于眼睛嘛，禾禾最想看看太陽的顏色，看看月亮和花朵的顏色，看看小女孩裙子的顏色。但是，禾禾沒有忘記爺爺的話。禾禾把腰彎得很低很低，好讓小女孩聽得見他的聲音：“有一只眼睛好是好，不過我不能要。我爺爺說過，我身上不能有洞。”

“洞?”小女孩拍著禾禾的腰，“你怎么這樣想呢?不打洞，就安不上眼睛了嗎?我爺爺才不會這么教我呢!等著吧，明天你就能看見我穿著紅裙子了。”

第二天，小女孩拿著一支毛筆，托著一個顏料盤，斜靠在禾禾的長脖子上，那樣子就像是在給長頸鹿化妝。小女孩一筆筆地畫著：黑色的眉毛，棕色的眼瞼，白色的眼底，最后是黑色的眼珠。

小女孩說：“快看，這就是我的紅裙子。”

禾禾順著小女孩的聲音轉來轉去。不，他不知道紅色是什么樣子的，小女孩沒有給他一只真正的眼睛。

小女孩要禾禾把頭再低一點，她好告訴禾禾他的眼睛在什么地方。小女孩輕輕拍打著她畫上去的那只眼睛，說：“這兒，眨一下!你的眼睛在這兒!”

禾禾還是看不見。

小女孩又拿起筆，一邊畫，一邊嘀咕著：“氣球人的眼睛會不會長在腰上呢?”

禾禾的腰上有了一只跟腦袋上一模一樣的眼睛，但禾禾還是看不見。

小女孩又一邊嘀咕一邊畫：“氣球人的眼睛會不會長在肚子上呢?”

小女孩在禾禾的肚子上畫了一只眼睛：方眼眶，眼珠是紅色的。

禾禾還是不知道紅色是什么樣的。

小女孩不停地嘀咕，不停地畫，畫下了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眼睛。漸漸地，小女孩的手抬不起來了，她的顏料也用完了。最后，禾禾身上沒有地方畫眼睛了，小女孩也累得倒在禾禾的腳下睡著了。

禾禾一點兒也不著急。小女孩醒來后會繼續給他畫眼睛的。禾禾向來人敬禮，他根本不知道人們是來看他身上的眼睛的。他看見一些小男孩指著他，嘴都笑歪了，還流出了口水。他也笑了，笑得不停地彎腰，引得孩子們跟著他前仰后合，倒成一團。來看禾禾的孩子們笑禾禾，禾禾笑來看他的孩子們。這樣笑來笑去，把小女孩給笑醒了，也把小女孩的爺爺給笑采了。

“氣球人，氣球人，你沒有耳朵，怎么聽得見我的聲音呢?”小女孩的爺爺拍著禾禾的腿問。

禾禾昂起頭，理也不理。哼!他又不是沒有名字，干嗎要叫他氣球人。等小女孩的爺爺叫了他的名字以后，他才彎下腰。他說什么呢?他的確沒有耳朵，但他聽得見人說話。可是，他是怎么聽見的呢?禾禾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禾禾突然想起了爸爸的話：“你有一顆能聽見聲音的心。”禾禾立刻大聲說：“我有一顆能聽見聲音的心。”是的，氣球人能聽見，都是因為氣球人的心。

“你沒有嘴巴，怎么可以說話呢?”小女孩的爺爺又問。

“我有一顆可以說話的心。”禾禾又立刻回答。這也是爸爸說的。

“你沒有眼睛，怎么看得見走進公園的人呢?”小女孩的爺爺又問。

爸爸說過什么沒有呢?禾禾想了半天，爸爸沒有說過。禾禾只能這樣回答：“是風。”

“那就對了。”小女孩的爺爺說，“你能聽見，是因為你有一顆能聽見的心；你能說話，是因為你有一顆能說話的心；你能看見，只是因為風。所以，要想看見顏色，你必須要有一顆能看得見顏色的心。”

原來是因為沒有一顆能看見顏色的心。禾禾傷心地低著頭，這顆心要到什么地方去找呢?

這時，小女孩舉著澆花的橡皮管子，嘩啦嘩啦把禾禾澆了個遍。接著，她在禾禾旁邊的牌子上寫下了字：“請叫我禾禾，我需要一顆能看見顏色的心。”

禾禾滿意了嗎?好像是滿意了。他向進公園的人敬著禮，請每個人幫他尋找那顆能看見顏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