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開始了

黃　衛

胡風的朋友、詩人綠原這樣闡釋當時廣大知識分子所體會到的那種“宏大的幸福感”：一是對反動而又腐敗的國民黨政權的徹底失望；二是百年來累累國恥所醞釀的愛國主義情懷；三是人民解放軍的輝煌勝利之不可否認的魅力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紀元開始。

時年26歲、后歷任周恩來外交秘書和中國社科院副院長的李慎之，有幸站在天安門的觀禮臺上，目睹了開國大典。“躬逢盛典，豈可無詩”，可惜，沒有任何文字能表達出他的感受。讓他無比羨慕的是，有一個人卻用一句話把這種感情表達出來了，這個人就是胡風。

1949年底，胡風寫下一組氣勢磅礴的長詩《時間開始了》，包括《歡樂頌》《光榮贊》《青春曲》《安魂曲》《又一個歡樂頌》5個樂篇，長達4600行。

《時間開始了》——這支“神來之筆”，是歌頌新中國成立的詩篇，也是胡風一生詩歌創作的高峰。

獻給時代的禮物

開國大典之后，全國各地來的代表陸續返回。胡風留在北京，等待周恩來的約見，希望當面與黨和國家領導人交流對文藝工作的看法。

在等待的日子里，胡風想“寫點什么”。他從所住的華文學校(現為文化部宿舍)802號搬到了705房間，買了硯臺、墨水、手套和布鞋等文具和衣物，為這個大部頭的創作做準備。

幾個月來，胡風始終聽到自己心里流淌著一股音樂，腦海里出現了很多的形象和詩句。“時代太偉大了”，這是他的書信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句。他希望有禮物獻給這時代。

胡風的朋友、詩人綠原這樣闡釋當時廣大知識分子所體會到的那種“宏大的幸福感”：一是對反動而又腐敗的國民黨政權的徹底失望；二是百年來累累國恥所醞釀的愛國主義情懷；三是人民解放軍的輝煌勝利之不可否認的魅力。

11月6日，胡風正式開始寫作。他首先提筆寫下了這組詩的名字是《時間到了》。

5天之后，第一樂章《歡樂頌》完成。他把整組詩的名字《時間到了》改為《時間開始了》。

有研究者說，《歡樂頌》是為慶祝首屆政治協商會議而作，但胡風的女兒曉風在《我的父親胡風》中寫道：“《歡樂頌》表現的是在7月1日慶祝中國共產黨生日時的場景”。

作為第一屆文代會的代表，胡風曾和3萬人一起，在北京先農壇體育場參加了慶祝中共建黨28周年大會。會上遇暴風雨、電閃雷鳴，但全場巋然不動、歌聲大起、紅旗飄展。中途毛澤東主席到場，全場歡聲雷動。

胡風告訴妻子梅志，那一刻，他“體驗到了生平最大和最強烈的歡樂，內心充滿了對領袖的崇敬和對祖國的熱愛”。

在《歡樂頌》中，胡風寫道：

祖國，我的祖國

今天

在你新生的這神圣的時間

全地球都在向你敬禮

全宇宙都在向你祝賀

胡風在寫作中采用了他最喜愛的自由新詩體。當時，以順口溜或新格律為基礎的“民歌體”極度盛行，而新文化運動以來形成的自由體新詩，卻被視為“小資產階級情調”受到排斥。胡風不敢公開論爭，但決定以自己的創作實踐來做一下抗爭。

在這首詩中，他自由地運用了“掌聲”“大海”“高峰”“雷聲”等意象，激情澎湃地抒寫了他對毛澤東的崇拜之情：

三萬個激動的聲音

歡呼了起來

好像從地面飛起的暴雨一片

三萬個激動的面孔

朝向了一邊

好像是被大旋風卷向著一點??

11月20日，《歡樂頌》發表在《人民日報》上，“驚住了一切人”。洛陽紙貴、滿城爭說之勢從胡風日記的簡單記載中可見一斑：

謝韜來，談《歡樂頌》；《北平兒童》湯小微來，談到《歡樂頌》；得魯藜、蘆甸信，談到《歡樂頌》；下午，魯煤來，談到《歡樂頌》；夜，戈金來，談到《歡樂頌》??

音樂家盛家倫也給胡風打來電話，說正著手把《歡樂頌》譜成交響樂，分四個樂章，要演奏一小時以上。譜成交響樂順理成章，因為胡風寫作時“耳邊總好像有宏大的交響樂在奏著”，但他卻又擔心，盛的“心靈里有東西沒有”，能不能感應到詩里所蘊含的寶貴的東西。

《歡樂頌》還被譯成俄文，刊登在蘇聯的《十月》雜志上。

11月27日，中宣部副部長胡喬木來訪，肯定胡風“對于黨的事業是做過真誠強烈的追求的”。

燃燒生命的寫作

《歡樂頌》的成功使胡風備受鼓舞。他開始續寫下面幾章。

他在第二樂章《光榮贊》中寫道：

人類解放的偉大理想

在開花

在吐香

在盈盈發笑

在心房鼓動

在向你們招引

勞動人民——萬歲!

無產階級——萬歲!

國際主義——萬歲!

全人類解放——萬歲！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最有激情的作品，差不多是用整個生命燒著寫它的。還要寫下去，這幾天就成天在感情底糾結里面。好幸福又好難受呵。”他在給妻子梅志的信中說。

兩個多月的時間里，胡風像個苦行僧，在詩情里燃燒自己。除了買煙買茶，他幾乎足不出戶，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北京的氣溫已降到零下11度，有時甚至沒有熱水，只能用冷水洗腳。痔瘡、咳嗽、頭痛和腹瀉，先后來襲。他在給朋友的信中說，這首詩是一場熱病，但是，“希望有力氣寫完，向這時代獻出我的一瓣心香”。

第二樂章《光榮贊》寫他參加英模大會的感受，寫作兩三次卡住，煎熬了10天，才終于沖破難關。第四樂章《安魂曲》(80年代改名為《英雄譜》)，為人民英雄紀念碑奠基而作。第五樂章《又一個歡樂頌》，歌唱開國大典，“要寫出別人感覺不到的神圣而美麗的東西”。

只有第三樂章《青春曲》沒能完成。

12月的一天早晨，胡風一覺醒來，發現夜里下了大雪，周圍一片銀白，這情景在上海是難以見到的。他詩興大發，半小時內寫出了《小草向陽光這樣說》。這就是第三樂章《青春曲》中的一首——

冬來了

冰來了

雪來了

多么好

一片光明一片白

我心里有熱

我是幸福的

冰保衛著我

雪擁抱著我

我要睡了

要睡得安靜

要睡得甜蜜

《青春曲》和其他四個樂章不同，不是以重大歷史事件為題材，而是抒情小品。胡風自己也不清楚它具體將會是什么樣子，只知道它是“一片美麗而歡笑的原野，一個高聳起來的快活迷人的光柱”，所以他為它預留下組詩正中的位置，以平衡前后的雄偉樂章。

第四樂章《安魂曲》脫稿后，胡風給梅志寫信，說自己打算再用半個月時間寫完第五樂章《又一個歡樂頌》，然后回上海過春節。《青春曲》就留待回上海后寫，“希望能夠寫出它”。

但《青春曲》到底沒能完成。從第二樂章開始，《時間開始了》受到越來越沉重的批判。1955年，胡風被打成“反黨集團”之首入獄。直到80年代平反出獄后，才又寫了《雪花對土地這樣說》等四個散曲，和當年的《小草向陽光這樣說》一起收入《青春曲》。

胡風在信中還告訴妻子，寫作這組詩對他是一個考驗。他的心因經受住考驗而更加平靜。“我懂得了我的心一向是為的祖國為的人民，是為的人類解放的神圣的事業，其余一切，怎樣能壓倒我呢？”

這是1950年1月1日，共和國紀元的第一個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