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愁人的周莊

高　寧

早就向往周莊，中國的第一水鄉。緣于畫家陳逸飛關于雙橋的油畫《故鄉的回憶》，或許緣于當年臺灣女作家三毛也被這秀美的景色所傾倒，安步當車，興致勃勃地來了一次“雨中行”的故事吧，或許對周莊的印象還僅僅來自于陳逸飛的油畫或余秋雨的散文。對于周莊我有著太完美的向往。陽春三月，終于有機會和我的一幫同學結伴去了趟周莊，行前倒是興致勃勃一意閑品水鄉澤國的溫婉。離周莊越近，心也越跳得厲害。仿佛古時娶親的新郎，就要揭開蓋頭一般緊張。蓋頭之下的周莊，又該是怎樣一種韻致呢?然而，當車行半途我即意興闌珊起來，同學不解，我道：“你不曾見滿地周莊的宣傳單嗎?雖然我等此去非五一旺市，不至于受摩肩接踵之苦，卻只怕已看不見多少原韻了?！迸笥研ξ沂峭昝乐髁x者，我也笑，不爭辯。完美是最好的目標，也是最不可實現的海市蜃樓。和完美比較，我更愿意她們說我是現實主義。

一顆珍珠，只要拂去依附在外表上的塵垢，你就能看到它璀璨的光芒，周莊就是這樣一顆珍珠，深藏在淀山湖的秀郁與波光中近千年后，才被一個畫家傳神的畫筆拂去它身上的塵垢!

我是在心中默念著戴望舒的《雨巷》和在頭腦中印現出錯誤!鏈接無效。的畫走進周莊的。踏進周莊，迎面而立的“貞豐澤國”的石牌樓，讓我深深地感到這是一個惹人追懷的古鎮。信步走在狹窄的街道上，頭頂上的廊棚，迎風的招幌和路邊小店斑駁的飛檐朱欄、門窗格欞都能使我讀出些歷史的韻味來，周莊不愧為周莊，那縱橫交錯的水道和小巷，那小橋流水人家的景象，那明清的建筑，都給人一種古樸典雅的美。步人周莊主道，被游人踩踏得呈灰白色的青石板上，沿河一溜垂柳如煙，密密匝匝的葉片青嫩欲滴，掩映著一灣說碧不碧說黑不黑的河水，河面吱吱呀呀不時有滿載客人的木船搖過。兩岸店鋪攬客的紙旌布幌雖有些古舊的意思，到底不像。滿目的“沈萬三蹄膀”油光可鑒，哪里分得清誰是正宗，反正都是周莊牌的。朋友買了幾只說是回去送人，我也湊過去要了一只，逢地購旅游紀念品應該是種安撫行為，再平賤如蟻的人到了異鄉總以為自己有些了不得，希望用某種方式留下自己的一片羽毛。買幾樣越來越全球化的紀念品總比拿柄小刀刻：某某到此一游有素質。只是可憐了那位巨賈的名頭，居然和豬的大腿一起流芳百世。我還是想念衛斯理小說里對這個傳奇富翁的再創作。因此，去了他所謂的“沈廳”時，這是周莊最大的一戶民宅。元代中期，沈萬三營宅周莊，躬耕垅畝，通番經商，終成江南巨富。原先的沈宅已被毀壞，現存的沈廳是沈萬三的后裔根據原來的格局重建的。迎門入口不大，可里面卻別有洞天。走過門樓，迎面可見會客廳。陳設極簡單，但每一件均為紅木所制。富可敵國的沈萬三很是廉潔，三進三出的屋子面積并不大，庭院設計也談不上精巧。幾張雕花嵌鈿的塌椅算是馬馬虎虎地給了飛揚著人氣與潮氣的房間點富貴味道。可惜怎么看也是道具。再往后，有飯廳。飯廳很大，可同時容納五十余人用餐。飯廳邊上是廚房，這也可以看見標準的江南水鄉的影子。只是規格都較普通人家中的要大許多。這也是可以反映當時主人家中人丁興旺的程度。

在各條小巷中穿行，到處都是一片叫賣聲，再也找不到《雨巷》中的感覺，游人紛至踏來，到處都是一片嘈雜，給好不容易保持下來的頭腦中的印象擊得支離破碎。站在陳逸飛油畫里的地方，我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哦，雙橋，我是真正站在了你面前，那幾個穿戴清朝服飾吹蕭的女子呢?恍惚中，有船駛過，飄過來幾句吳依軟語，是搖櫓的船家姑娘在給游人唱歌。雙橋乃永安橋和世德橋之全稱，建于明萬歷年間，因其橋孔一方一圓，形似一枚中國古代鑰匙，亦稱鑰匙橋。1984年旅美著名畫家陳逸飛創作的油畫《故鄉的回憶——雙橋》被美國石油大王阿曼德·哈默先生收購后，在其訪華時贈送給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次年被聯合國選為首日封。從此雙橋便成為江南水鄉歷史文化的載體和美的象征。周莊作為江南水鄉的代表走向世界。我想用我的相機把雙橋拍成畫家筆下的樣子，可惜無法實現，人頭攢動，只能排隊匆匆地拍幾張“到此一游”的照片。

周莊已然非?，F代的樣子。對于古鎮的概念已經變得模糊，我真的不知道她們應該是什么樣子，原本應該是什么樣子。所以對于周莊，已經沒有新與舊的概念。反正是小橋流水的格局，只要有這么個空間大意也罷了。正如曾經來過的同行之一所言，“周莊太商業化了”。也許幾百年前的周莊真是這般商賈云集、店鋪林立、人潮如流、熙熙攘攘的樣子。周莊純粹是游人的，莊內的居民只怕是都做了店家了。行走在莊內的那一刻，我已經全然不去思考關于古鎮的問題，與建筑有關的問題，這種忽視是周莊的人潮強加給我的，我倒是關心滿街的豬蹄需要宰殺多少頭豬、滿街的白果來源于何處、那些劣質蘭花布是否會褪色的問題，這實在是有些滑稽。號稱“中國第一水鄉”的周莊顯然不是要帶給人這么世俗的問題。曾讀到《云水之間讀周莊》的一段文字“周莊可以游，但游到的往往是現實生活中的陳跡遺影——地上的周莊；周莊不妨賞，但賞到的多半是精神需求中的江南古鎮——岸旁的周莊；周莊必須讀，因為讀到的可能是人生美學中的獨特形態——水中的周莊；周莊貴在品，因為品到的也許是歷史文化內的，乃至于生命哲學上的某種精粹——云里的周莊”。我自信沒有多少游人會去仔細品味周莊的建筑之美，空間之美，真的很羨慕作者競能于商市的喧囂與浮華中有這般的感悟。我倒是寧肯不要去見識周莊，只在那些文字和照片中得到些幻想或許會更美好。但我置身于地上的周莊，難免只著眼于那些現實生活中的陳跡遺影，或許連這些都談不上。我明顯是帶著今人的購物欲望，穿街走市去“淘寶”。我甚至沒有心情感受岸旁的周莊、水中的周莊，更惶論云里的周莊。那一刻很懷念我那西部城市的寂靜和冷清，懷念它的自然和隨意。夾雜在周莊熱鬧的人潮之中，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自由。這一定是我的悲哀，不可能是周莊的悲哀。是我置身于這般華美而深刻的周莊沒能享受到她的美好，絕非是如此清透如話、宛曲皆史、虛實為文、幻境如畫的周莊給人的淺顯的見識。

我真的想用一些華美的文字來形容周莊，就像你去面見一位心儀已久的美麗女子，你準備了美好的心情。但我確是不能找到合適的言詞，就像那個天生麗質的江南女子，偏是被一些庸脂俗粉遮掩了她天生的美麗。還是借用《云水之間讀周莊》中的文字，“美麗總是愁人的，愁人的才是美麗?！闭娴氖菐еc淡淡的愁緒來結束我的書寫，周莊總是美麗的，周莊也是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