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心靈的泉水

葉　辛

自80年代以來,在一系列文學雜志的封三、封底,零零星星地讀到一些東山魁夷頗具特色的畫作,總會情不自禁地凝神欣賞一陣。

去年,日本友人橫川健來上海,贈送了一冊東山魁夷的畫作。于是空閑下來,就會翻出畫冊,細細品味,上海教育出版社出了一本《當代世界名家散文》,主編羅洛同志簽贈一冊,打開一看,其中恰巧又有東山魁夷的散文《聽泉》。原來這位馳騁日本的老人,不但是一位著名畫家,也是一位優秀的散文作家。

在我已走過的四十五年旅程中,足足有21年,生活在涌動著無數泉水的西南山鄉。興致所然,我也曾有過多次聽泉的經歷。佇立在泉眼或是山澗前,斂神屏息,想象著清涼的泉水從喀斯特溶洞的暗流中奔涌而至,仄耳捕捉著流水飛泉的輕微的抑或是轟然的響聲,去展開自己的遐思。

在散文《聽泉》中,東山魁夷沒有直接從切身的聽泉經歷寫起,他描述的是飛過曠野的鳥群,描述的是大自然的清泉,讓人通過他清新脫俗的描繪,仿佛讀到了他的心聲,讀到了他對大自然真摯的愛和深切的感受。他在另一篇散文《風景使我重見光明》中寫道:“我曾經花了大半年時間,站在人跡罕至的高原上,默默凝望著天色、山影,飽吮著草木的氣息。”寧靜安詳地觀賞著一年四季變幻的景色,所有藝術的情思便由此而萌動。

春來了,百草繁花綻芽吐綠,匯成一曲豐富多彩的交響樂。

這表現在他春意雀躍的畫作《春兆》之中,那千點萬點似錦的花朵點綴在翠藍翠藍的塔形松背景上。

夏陽輝映,細雨初降,霧靄在緩緩流動,晴朗的高原上空流瀉著明麗云彩,云彩的邊緣閃耀著光亮。

這表現在他深沉幽然的畫作《白夜光》之中,那層次分明亮麗和濃翠的色彩令人產生無盡的遐思。

天空青碧一色,飄飛著淡淡的白云,落葉松現在黃褐色,薊草長高了,濃綠叢中一點映出倒影的白。

這表現在他作于1982年的《綠鄉》之中,那層層疊疊的綠蔭映在澄凈的溪河里,竟神奇般地紋絲兒不動哩。

空中布滿濃重的灰云,樅樹看去黑黝黝的。下雪了,一片深雪。雪原上斑斑點點,交錯著鳥兔的爪印。落葉松顫抖著身手,將白粉般的細雪抖落,這是渾厚的雪原,這又是即將迎來春天的雪原。

這表現在他分別作于1963年的《雪原譜》和1968年的《北山初雪》之中,那雪野的光斑亮點,那雪原的厚重,那風雪中挺身立命的樹林,不正是東山魁夷藝術生命的寫照么。

是的,他也曾指望在社會上出人頭地,他甚至巴望發財而擺脫貧窮,以作品在展覽會上取得優秀成績而拯救經商破產的老父,資助長期臥病的老母,還有弟弟。尤其是看到朋友同道們一個個成了畫壇寵兒,成了流行畫家的時候,他更是焦灼萬分,他急迫得心都快要凝縮在一起了。

在這當兒,他是否走上了歧路呢?

《聽泉》是一份藝術的答卷。

在《聽泉》的開頭,他讓人一時困惑。匆忙掙扎的鳥群和聽泉有什么關系呢?且耐心讀下去吧,哦,鳥群只是這位汗水混著塵埃奔跑追求的杰出畫家的隱喻和象征。鳥兒飛累了,棲息在清泉邊,梳理羽毛,顧影自憐,稍事休整,來不及重整旗鼓,便又馬不停蹄地繼續飛翔,飛翔。

東山魁夷的筆鋒不露聲色地一轉,豈止鳥群是他的象征,大自然眼睛般的泉水其實也是一種隱喻。隱喻的是一位有良知的藝術家心靈的泉水。

人世的煙塵送走了多少匆匆的過客,每一位被稱作大人物或小人物的過客,是否時常在飛翔不息的間歇,停頓下來傾聽心靈的泉水那諄諄的告誡和教導呢?

※ 葉辛,當代著名作家,著有《蹉跎歲月》《孽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