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現代藝術和東方審美習慣

張慧軍

當代的中國繪畫教學基本上是西方的教學體系,尤其是設計教學基本上都是德國包壕斯設計學院的教學方法。忽略中國傳統教育。民間美術更是從來不提。似乎在學生心里都已經沒有這個概念了。或者干脆認為民間的就是低俗的。

說到西方現代藝術,大部分中國人就會感到它神秘,荒唐和怪誕。看不懂,高深的,是離生活很遙遠的,是藝術家的,和普通人沒關系的。而對于西方傳統藝術,我們有一個固定的概念,認為它的特征就是如實地描繪,逼真地再現。希臘羅馬的雕刻,意大利文藝復興或法國古典主義大師們的油畫滿足了人類對再現的需求。寫實和唯美達到絕對的高度。然而中國人從來不曾用這個觀念要求東方的藝術,沒有人指責過范寬的山水畫不符合焦點透視的原則,也沒有人批評過齊白石的濃墨荷花在色彩上不真實。因為我們對于自己的傳統藝術也有一個固定的觀念,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懂得抽象的形式美在造型藝術中的重要價值。中國人的審美情趣在于大象無形。而且從未動搖過。講究神似,講究氣氛,講究構圖。

西方現代藝術在審美觀念上與東方藝術,特別是與中國傳統藝術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如果我們注意到這些才相似之處,如果我們能用本來就十分習慣的東方審美觀念看待西方現代藝術,那么我們很快就會發現,所有中國人大多數都是西方現代藝術的鑒賞家。因為我們的傳統審美習慣就是寫意的。

許多我們熟知的西方大師都曾經對東方藝術進行深入的研究。

印象派畫家德加、卡薩特等人,曾經受到日本浮世繪和中國陶瓷藝術的影響,在形式和色彩上都表現出一種東方審美趣味。而后印象派的畫家如塞尚,高更和梵高,更是崇尚東方的審美觀念,追求單純的色彩,有力的線條和富有裝飾性的畫風。野獸派畫家馬蒂斯尤其強 調畫面的裝飾感,他從東方國家如中國、波斯和日本的藝術中吸收新的觀念,創造新的表現手法。如果拿他的繪畫同我國的年畫、民間剪紙或戶縣農民畫相對照,其色彩簡潔,對比強烈,線條粗狂,形式概括等觀點,都驚奇的相似。

不是每個西方現代畫家,都受過東方審美觀念的熏陶,事實上他們大多數人并不真正懂得東方傳統藝術的個中三昧。然而,共同美是可以打破民族、國家乃至東西方的界限的。

中國傳統繪畫十分講究形神兼備,講究概括與變形。齊白石“畫蝦幾十年才得其神”,就有一個不斷概括,不斷變形的過程。他早年畫蝦從寫實求形似入手,積累幾十年繪畫之經驗,數度變法,不斷創新,最終畫蝦舍棄蝦的次要部分而突出主要特征,加以變形與抽象, 使蝦的形象更為完美,更為生動。有趣的是,西方現代藝術大師畢加索畫牛也有這樣一個不斷概括,不斷變形的過程。他在1945年到1946年畫的一組牛,經過十一稿的定型,最后達到了高度的抽象和概括。第一稿是一頭外形逼真,膘肥體壯的公牛,隨著一稿又一稿的變形,構圖不斷刪減,牛越畫越小,越畫越瘦,到最后一稿只剩下由一條線構成的公牛,僅保留了角、尾、軀干的輪廓和由一個小圓形表示的頭。這是畢加索自己的牛,人們可以從那條簡潔有力地線上領悟公牛所蘊藏的一切,也可以從中得到齊白石的蝦所給予人們的同樣的美感享受。

西方現代藝術追求構圖構成。中國傳統藝術講求的布局的均衡感,筆墨的韻味,骨力和內在的節律。我國畫論中有所謂“疏可走馬, 密不透風”的布局法則,強調變化中的均衡。這與西方藝術上形式美的規律。恰巧是巧合,畫家蒙德里安也是按照相對論的原理進行各種試驗,尋求具有均衡效果的構圖。他常用直和橫的褐色框線組成十字形,紅、黃、藍等原色分置在大小不同的十字形中,彼此互相分離和隔開,表現處于均衡中的相對立的力量,其形式美的效果與齊白石的印章非常相似。

中西方藝術在審美觀念上這種殊途同歸的例子舉不勝舉。從魯奧的那些粗放的線條和雄渾的色塊構成的形象中,人們自然要聯想起敦煌早期壁畫的菩薩。它們在造型上,首發上以至整個風格上都是那樣的酷似,難怪很多人把魯奧的一幅“頭像”誤以為是敦煌北魏時期伎樂菩薩的摹本呢!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勃洛克的“第十號”構圖, 曾于1981年在我國展出,當時大多數觀眾還看不懂這幅畫,但從它那自由流暢的線條,明暗和諧的色彩和虛實相間的構圖中,確實體驗到了一種統一的,有韻律和節奏的感覺。這種審美感覺我們也曾在欣賞長沙馬王堆漢墓棺上的圖案時體驗過,也曾在玩賞雞血石或大理石桌面的魅力紋絡中體驗過。

被譽為現代雕刻大師的亨利摩爾,從來沒有專門研究過東方藝術,但在審美觀念上卻與中國傳統美學相暗合。他的作品突破了西方傳統的審美觀念和表現手法,講究抽象形式的美,重視構圖的變化和意境的追求。我們都能欣賞到太湖石的美,按理說也能夠欣賞亨利摩爾的藝術。他雕刻的人像沒有細節的寫實,倒像是自然流水沖刷而成的太湖石,方圓有致,常帶有一些孔眼,富于韻律,變化和整體感,頗能體現我們常說的“透,漏,瘦”的審美觀念。

對于西方現代藝術,過去我們由于不了解而排斥它,如今隨著對外開放政策的深入,我們會逐個熟悉,發現它原來并不怎么神秘,也不像我們過去所想象的那樣頹廢和荒唐,其中有不少東西是符合我們的審美觀念的,我們可以在欣賞中得到美的享受。

只要我們用看待自己的繪畫一樣看待他,就很容易理解了。一定程度上說,我們驕傲我們的祖先早就用現代繪畫的眼睛畫畫了。

所以今天的任何中國人不必覺得西方現代繪畫神秘高深了。

(編輯/李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