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耿
業委會開會,一桌人,個個身家在2000萬以上。突然,手機響了,一人抱歉地說:“不好意思,5分鐘,我去平個倉”
見到袁桂君的時候,他掏出兩樣東西:一根香煙,一張名片。
煙是好煙。“我不領津貼,他們就送盒煙給我。”
名片上寫著“上海市浦東新區江臨天下居民委員會主任、業主委員會秘書長”。
“江臨天下”社區位于寸土寸金的陸家嘴街道,與“湯臣中心”、“世茂濱江”一字排開在黃浦江東岸,北臨小陸家嘴金融區、東方明珠,東臨地鐵二號線、復興東路隧道。
房產中介處的“江臨天下”,掛牌均價3.5萬元/平方米。
誰都不是“一般人”
一根香煙暴露了袁桂君的“家底”。到底有多富?他不愿說。但他交給子女打理的企業里,雇著年薪高達200萬元人民幣的日本籍員工。
老袁現在領著三處工資。按金額高低分別是:作為上海旭日弘進出口有限公司董事長領分紅;作為張家港市退休職工領退休金——他有33年零7個月的工齡,1992年創業時辦了停薪留職;作為業委會秘書長領津貼(折成香煙)。
“津貼只是象征性的,我自己貼出去的錢更多。”老袁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為這三份報酬付出的精力卻是倒過來的,“居委會主任是我最看重的身份,社區工作才是我的主業。”
2001年,老袁在“江臨天下”購房。2005年,社區民選居委會主任前,居委會書記丁陳慧找他聊了兩個小時,發現他的思路與眾不同,有豐富經商經驗,又對基層工作很感興趣。丁陳慧向街道上級匯報之后,把老袁定為候選人。
選舉時,33名業主代表,老袁得32票,那一票是他沒投給自己。
“我‘下海來到了上海,別人退休我上班;子女抓物質文明,我抓精神文明。”做過語文老師的老袁喜歡編些順口溜。
比如,他把業委會對物業的關系總結為:“到位不越位、監督不專權、相信不‘糨糊(滬語:糊涂)。”
1968年,老袁在張家港市兆豐中學教高中語文、政治。“我本來該從政的,可惜年輕時鋒芒太露。”袁桂君說,他當年的同事、朋輩中出了幾個地方大員,“但我一直有從政的理想,60歲退休后我依舊愿意干。那顆種子又發芽了,我就想看看我能把一個社區治理成什么樣子。”
他的職務是標準的“小巷總理”。方方面面都抓,勞動社保、法制宣傳、計劃生育、衛生保健……條條線線伸下來的工作,家家戶戶冒出來的煩惱,“千條線萬條線最后都得穿到你這個針鼻里。”
高檔小區業主都是有產者,其中有些身份顯赫。管理這些居民不簡單。小區內住著的一家外資銀行行長,就與老袁起過沖突。那次來接行長上班的司機把車停在路中央堵了道,其他上班族車喇叭亂按,引來眾人圍觀。行長夫妻兩個沖到樓下吼:“你們當我們是一般人?”
老袁給行長講了一番不一般的道理:“不管你在外面職位多高、工資多高,進了小區門,都是一般人。論等級,要么一套房子叫一般,兩套房子叫二般,你算幾般?”
小區內的業主,頗有像那位行長一樣自覺“不一般”的,誰都“不好惹”,違章搭建、亂停車和遛狗等許多問題令物業經理、保安束手無策。而這些,都被老袁用他的“一般二般理論”“擺平”了。
不少人把老袁稱為上海最“牛”居委會主任。“牛”不僅指他的財富,更指他的治理能力。
“和諧牌”轎車
8月30日,老袁的工作安排中有這樣一項:“與上海《新民晚報》社區版副主編季方討論迎世博的活動方案”。他要借世博的機遇,把社區“作為品牌來打造,作為企業來經營”。
“社區管理好了,物業增值,是對業主利益的最大保障。”有個數據或許支持了老袁的觀點——“江臨天下”的均價由2001年開盤時每平方米8000元升值到現在的3.5萬元,而一街之隔的“湯臣中心”,同期由9000元漲到1.6萬元。
現在,“湯臣中心”也邀請老袁去幫忙打理,他本人已在那里的居委會“友情客串”。隔著“湯臣中心”,與“江臨天下”處在同一沿江線上的“世茂濱江”也盛情相邀。老袁正在競選“世茂濱江”居委會主任,若是選上,他的“轄區”將由原先的939戶擴大至3000多戶。
老袁經營社區的招數很多,“銀社聯動”就是他發明的新模式——端午節時,老袁拉了一家銀行贊助3萬元,組織業主在中央綠地免費品嘗粽子搞聯歡,最后再讓贊助銀行的行長講講理財知識。
組織社區旅游,老袁設計出“一拖一再加一”的營銷方案——參加者可以帶上一名家屬,還可再帶一位鄰居,給其中兩人優惠價格。旅游大巴上特設一個話筒,社工普及物業法,老袁宣講世博知識,思想政治工作就在歡聲笑語中完成了。
老袁將管理社區的心得總結為“和諧牌”轎車理論:黨是方向盤,居委會、業委會、物業、社工站是四個輪子,車子的馬達是廣大居民,燃料是居民們關心社區事務的積極性。“過去將社區工作比喻為馬車,干部是馬,拉車拉得很累。其實,黨只要掌握好方向盤就行了,這部小轎車會自動開起來的。”
管理業委會就像運作公司
“老袁的管理模式體現了居民自治的思想。”采訪過上海上百個社區的季方認為,“地方精英們,也就是所謂新‘士紳階層,參與到社區管理中來,或許是基層社會未來的發展方向。”
他認為,“新士紳”通過對知識、財富的占有以及與政治權利的結合,形成一個特殊階層,并且對社會秩序的穩定和主流文化的傳承起著重要的作用。
老袁討厭被稱為“富豪”,但對“士紳”這頂帽子相當認可。
季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親眼見過這樣的業委會開會現場:一桌人,個個身家在2000萬以上。突然,手機響了,一人抱歉地說:“不好意思,5分鐘,我去平個倉。”他去處理的是一筆幾百萬的期貨單子。
2009年,被稱為上海的“豪宅元年”,高端物業業主隊伍正在壯大。8月26日,上海首屆高端物業管理論壇在這個大背景下召開。只是對于何為“高端物業”仍未有明確定義。
同濟大學建設與房地產管理系副教授齊堅解釋:“過去外銷房被稱為高端物業,現在按照價位劃分,單價3萬元以上的應該算‘高端。這部分物業的比例不高,約占全市物業總量的10%~15%。”
不少高端小區都有像袁桂君一樣的“新士紳”在行使管理者職能。常德路靜安楓景苑的業委會成員中有地產公司老板,也有銀行行長。15位成員中半數是企業高管。他們被分編為4個小組:財務組、物業組、秘書組和協調組。
協調組的工作主要是與開發商進行溝通,該組成員中有位房產公司老總,熟悉房地產行業背景、法律細則等專業知識。
小區業委會主任呂俊表示:“在業委會里,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這樣管理業委會就像運作一家公司。”而他本人是某大公司董事。
長壽路的上海知音苑業委會主任陳浩,是一位定居上海的美籍華人企業家。有一次他在法國巴黎出差,小區里遇到一件事急需業委會開會決定,一個電話就將陳浩召回了上海。
齊堅認為:“‘士紳治理,代表了社區眾多自治模式中的一個發展趨勢。我國中產階層隊伍正在壯大,他們衣食無憂之后有了政治訴求,自治意識正在覺醒。”
褒貶“新士紳”
“新士紳”階層對于社區管理到底有什么特殊影響力?齊堅認為,他們的特殊影響力,或者說“權力”,來自私利與公利的一致性。“將小區品牌整體提升了,有產者所持有的物業才能升值。”
“湯臣中心”業委會與物業之間為一些瑣事扯皮已經延續了十來年,矛盾一度激化到寫信給市長的地步。袁桂君不是業委會成員,但他憑著“士紳”的聲望,硬是從一個誰也不認識的老頭變成了雙方矛盾調解的主持人。“這是一種民間力量的滲透,客觀上也起到了為政府解圍的作用。”季方如此評價。
“我為什么要當業委會主任?很簡單,當初業委會成立時,我在小區的房產最多,當然要多想想怎么為小區保值、增值。”陳浩說得很直白,他在上海知音苑有6套房子。
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發展研究院院長、社會學研究所所長盧漢龍總結出的“新士紳”,特點是“有公心、有時間、有閑錢”,不求回報,才有威信。“他們還有一定的專業知識。”
“江臨天下”社區物業管理處主任胡繼業說:“老袁最近對物業和業委會的研究上癮了,他是帶著如何協調兩者關系這樣的課題去研究的。過段日子,他還要去另一個小區調研,那里的課題是如何在業主中有相當比例外國人的情況下成立業委會。這也是為政府填補了管理真空。”
“中國社會長期以來就有鄉紳、士紳,他們在民間自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可以說,我國本來就有‘士紳社會的傳統。”但是,盧漢龍認為,現在的“新士紳”與費孝通最先提出的“鄉紳社會”有所不同,現代社區的結構日益復雜,正從“農村版”走向“城市版”;社區工作內涵在豐富,邊界在擴大。“‘新士紳作為某個領域比較成功的專業人士,可以對社區管理進行相關專業支持。”
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社會學家顧曉鳴則從企業精英的社會責任角度闡述了“能人治理社區”現象:“企業家有一些與眾不同的素質、追求,希望能將管理才能有所表達,比一般的老百姓更熱衷于公共事務。”
但是,他卻認為“新士紳”的提法欠妥,“‘士紳是一種歷史狀況,媒體制造的所謂‘豪門、‘士紳概念,都會錯誤引導社會價值觀,不能妖魔化企業家。”
“對于企業家擔任社區的居委會主任,也要將他們與大媽、大嬸們一視同仁,放在同一平臺進行觀察,我們不能否定‘居委會大媽的功績,同時也要看到企業家加入居委會管理隊伍對這支團隊整體素質的提升作用。”
另一方面,顧曉鳴也不認可“高端社區”的概念,他認為富人區與窮人區的混建更利于社會和諧,“一個小區里只有‘大佬、‘士紳聚居,那是非常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