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英
[摘要]在世界文明史上,我國素有“禮儀之邦”之稱,“禮”在我國古代社會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禮”對中華民族的民族性格形成具有重要的作用。禮制從先秦以來就極為發達,并在我國文化起源中的首要地位被肯定,對我國文化因禮文化的積淀和傳承具有積極的作用。本文擬從春秋歷史的主要史籍《左傳》之禮,作一初步系統的探索。
[關鍵詞]春秋《左傳》 禮 建構 影響
春秋時期,傳統的禮制不斷被更新和揚棄,人們對禮的重視和嫻熟,較之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左傳》作為我國第一部較為完備的編年體史書,同時也是先秦時期最重要的文化典籍之一,上承二代之禮,下接孔、孟、荀儒家禮學思想。其中記載了大量有關禮的史實,其禮學思想在我國禮學發展史上具有重要作用。
一、《左傳》中禮的建構
從大致上說,春秋時期是禮的崩壞時期,但也是禮的重新建構時期。從《左傳》中大量有關禮的論斷體現了當時人們對禮的認識,這種認識不但更加深刻地揭示了隱藏于禮儀背后的禮的精神,也是人們面對新的社會變遷之后對禮的反思、重建。
第一,重視禮的內在精神。
春秋時代,隨著王室的衰微和諸侯稱霸局面的形成,下級膺用上級禮儀的現象普遍發生。如晉文有請樓之舉,楚莊有問鼎之心等等。在這種局面下,維護社會等級秩序的“禮”與“儀”已是名不符實了。為了保存“禮”的維護社會貴賤等級秩序的精神內涵,就產生了“禮義”與“禮儀”的分離。可見,“禮”的觀念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就在于區分“禮”與“儀”。在這個區分中,“禮”作為政治秩序的核心精神被凸現出來。《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焉。對日:‘是儀也,非禮也。簡子曰:‘敢間何謂禮?”并引用子產的話認為真正的禮乃是天地之經緯,生民之準則,行禮能夠協于天地之性。
在《左傳》中也有很多宣揚禮儀的地方。《昭公九年》:“服以族禮,禮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是物也;而女不見,是不明也。”《定公十五年》:“鄒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鄭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喪、戎于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為主,其先亡乎!”,足見禮儀關乎禮義者大。子大叔等人嚴于禮、儀之別,并不是要拋棄禮儀而是說如果不明白禮之大義,“而屑屑焉習儀以魚”,不能用之守其國,行其政令而為民之則,那么禮就不過是一些流于空文的儀節。
第二,強調禮的政治倫理規范。
隨著社會的發展,“禮”由禮樂文明的體系愈來愈被強調為政治的合理性秩序,強調為倫理的原則和規范。晉女叔齊批評魯侯“不知禮”,其核心是在變動的社會中強調保持穩定不變的政治秩序,強調禮所規定的政治秩序和政治關系才是“禮”的根本要義。用女叔齊的話說當時魯國內憂外患,這些都是失禮的表現。這樣禮樂文化保留得再多,也仍然是守其禮儀而不知禮的根本。子大叔又把這個意思以更加理論化的形式表達出來,即“禮”主要不是指揖讓進退的儀式儀節,而是指“君臣上下、夫婦內外、父子兄弟、甥舅姻亞”的政治倫理規范。其實若按照傳統范疇體系的一種分類標準,禮儀制度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從萌芽之時起,它就與其它諸多的文化要素聯系在一起,相輔相成。禮樂刑政四者的關系很密切。如《禮記?樂記》:“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春秋時期,“禮”被普遍地政治化,“禮”被視為政治的工具。在《左傳》中體現禮的政治意義的言語特別多,“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隱公十一年》)“夫名以制義,義以出禮,禮以體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聽。”(《桓公二年》)“禮,國之干也。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嘻公十一年》)“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失政,不立,是以亂也。”(《襄公二十一年》)“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昭公五年》)“禮,王之大經也。”(《昭公十五年》)等等。從這些內容來看,禮的政治價值和社會價值受到當時政治家們的認識和重視。
第三,重視禮對于個人的意義。
“禮”對于國家是政治指導思想,而對于個人則是修身做人的基本要求。春秋時期的人們強調“禮以庇身”。《昭公七年》孟嘻子說:“禮,人之干也,無禮無以立。”當權者以禮治國,君子士人也以禮約束自己。在當時“禮”成為判斷一個人命運的標準。如單成公與韓宣子格會“視下徐言”,舉止稍微不合禮儀規定,叔向就推斷說:“單子其將死乎!”這是首先從外在的禮儀來約束人的行為。“君子動則思禮,行則思義,不為利回,不為義疚”。子大叔指出學禮求禮達至禮的過程即是成就人之為人的過程:“人之能自曲直義赴禮者,謂之成人。”為了達到“以禮庇身”的目的,《左傳》中還提出了“孝”、“讓”、“忠”、“信”、“敬”、“恕”等標準來充實禮的內涵。如《嘻公三十一年》:“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文公二年》:“孝,禮之始也”;《昭公二年》:“忠信,禮之器也。卑讓,禮之宗也。”《隱公十一年》:“恕而行之,德之則也,禮之經也。”這樣禮就具有了明顯的道德化傾向,使人們自覺規范自己的行為。
第四,強調法的輔助作用。
“禮”在我國古代包含了各種各樣社會秩序,本身就具有法的規定性意義。當“禮”的觀念涵蓋了全部社會生活,并以自然法則為依據的時候,“禮”就獲得了自然法的性質。從《昭公二十五年》子產的一段話中我們就能看出古人對“禮”與自然法關系的認識,“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可見“禮”是以自然法則為依據的,是人類取法自然、效法自然所形成的社會準則和規范。從禮與自然法的關系來說,古代先哲重視的“法”是以“自然法”為依據的。從史籍記載來看我國古代制定法的歷史是很久遠的。《昭公六年》叔向語:“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可見作為具體法的刑法已經比較早地以成文法的行成規定下來了。三代之禮具有法律功能,禮內在地包括賞罰。西周以來,統治者倡導敬德保民,禮又包括德教。春秋時期,法、德等從禮中分離出來。而春秋時期的禮是西周禮樂文化的繼承與發展。西周實行禮樂制度,是將禮樂包括在德治中,作為德治的一個部分。其要義是“以德配天”,即人間一切都由天意來決定,統治者只有弘揚天之美德,明德保民,天才會賦予其統治民眾德使命,其統治也才能長久。可見西周早期的禮樂文化含有濃厚的宗教意味。周公以后周人對禮樂制度進行整合,使西周禮樂制度文明化和人性化,發生了倫理性的變化。禮樂除了作為治國安邦的手段外,它也成為君子士人培養道德修養,立身社會的根本。經過春秋時期思想家的弘揚,禮樂文化更向人文理性化的方向發展,宗教色彩逐步淡出,人文價值得到凸現。作為安邦治國的理論基礎,它直接作用于現實社會,成為治理國家的準則。而作為個人修養,它獲得了廣泛的人學意義,成為個人立身成命的準繩。眾所周知,原始儒家思想最基本的和最有價值的內核就是培養遵從禮制的君子人格,并期望能讓具有此種人格的人實現仁政。這一理想也成為中國歷史上從先秦到清代儒者的共同理想。從這一點來說春秋時期禮的發展可以說奠定了中國文化后來發展的基本走向。
二、“禮”的發展對春秋時期社會風貌的影響
雖然春秋時期處于“禮崩樂壞”的時期,但是隨著“禮”的發展,對春秋時期的社會風貌產
生了積極的影響。
第一,“禮”的發展變化給春秋時期社會各階層人們的精神風貌、思想觀念和社會文化等帶來極大的影響。“周禮”在春秋時期己如日薄西山,列國諸侯對平王東遷以后“王室既卑矣,周之子孫日失其序”的狀況可謂喜憂參半。在霸權迭興的列國競爭中,在宗法分封制不可遏制的繼續破壞中,在對“禮崩樂壞”的不斷反思中,整個社會陷入相對無序的狀態。但在這種無序中產生的新興士階層的崛起,學術的下移,又營造出一個相對寬松的文化環境。那個時代人們的精神風貌大體上是積極向上的。上層社會因為政治斗爭的需要渴望賢才,重賢,求賢,提出“唯其任也,何賤之有?”的擇賢觀念,并為賢才提供了可以供其施展的天地。面對無序的社會現狀,不少有志之士從不同的角度探討如何才能重建社會秩序,開啟了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先河。
第二,“禮”的發展變化對社會觀念的變遷產生著深遠影響,大大提高了人的價值。重民輕天、重人輕神的觀念逐漸興起。隨國的季梁說:“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鄭國的申糯說:“妖由人興也,人無釁焉,妖不自作。”子產說:“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宋國的子魚說:“民,神之主也。”等等這些言論雖然沒有否定天、神的存在,但人的地位卻大大提高。人價值的提高,不僅表現在其與天神的關系上,而且表現在其與統治者的關系上。春秋時期較為開明的統治者常把民放在重要位置。各國統治者如果依禮行事,使民以時,注重民事,就會為輿論所贊許,否則就會受到譴責。如鄭國的子產,其從政一年,引起輿人不滿,他們就揚言“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子產從政三年,輿人又轉而歌頌說:“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襄公三十年》)又如,《文公十三年》:“鄰文公卜遷于繹。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鄰子曰:‘茍利于民,孤之禮也。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之與焉。左右曰:‘命可長也,君何弗為?鄭子曰:‘命在養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茍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于繹。”隨著“禮”的發展,使當時的社會輿論認為,掌權者應為民事而兢兢業業,否則就不會有好結果,即“民主偷,必死。”(《文公十七年》)
三、“禮”的發展對文學的影響
在先秦時期文學與其他的社會文化往往是混同在一起的,并沒有象我們今天這樣明確的學科分類。“禮”作為整體的社會文化背景為文學的孕育發展提供了展示的舞臺,并直接以指導者的身份參與了文學創作、傳播和接受的全過程。
第一,“禮”與《左傳》賦詩。
春秋時代,王室衰微,諸侯崛起,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政治文化體制發生了重大轉型。政治上迅速崛起的各國諸侯,急于在文化上找到與自己政治地位相應的禮樂文化。于是,諸侯僭用天子禮樂以享來賓的禮儀場景變得越來越普遍。諸侯國之間日益頻繁的政治、外交活動,不僅講求禮儀形式的等級和規格,更增加了對言語辭令的審美追求,以顯示出溫文爾雅的君子風度和貴族氣質。春秋賦詩正是在這種禮樂文化背景之下產生的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賦詩的活動涉及宗教祭祀、外交往來、禮儀道德、生活教育等各個方面,擴大了《詩》的功用和傳播范圍。隨著禮制的變化,《詩》走出了王朝禮典,擴展到諸侯、公卿大夫的宴饗、會盟和其他政治外交領域,成為特殊的政治外交工具和思想交流的媒介。《詩》滲透到了社會的每一個角落,與社會生活發生了緊密的聯系,這對我國詩歌的現實主義傳統是有幫助的。賦詩使《詩經》的傳播得到了迅猛的發展,保存了對《詩經》意義的理解和闡釋。賦詩中還包含了大量的禮樂文化的重要內容,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春秋時期禮樂文化的各個組成部分。賦詩使各國興起了研究《詩》禮的熱潮,影響了《詩經》的解讀方式,促進了以禮為核心的詩歌解釋系統的形成。文學的《詩》承載著政治、倫理和道德意義的禮,詩與禮相結合,繪出了《詩》學史上最具靈性的一幕。
第二,“禮”與《左傳》辭令。
春秋時期,各國間的爭斗已不可避免,群雄逐鹿、大國爭霸成為最顯著的時代特征。在這種王權旁落、大國爭霸、小國圖存的形勢下,諸侯國間的交往日益頻繁,朝聘盟會等外交活動逐漸增多。“行人”這支主外交的群體便逐漸形成,并發揮出舉足輕重的力量。“行人”辭令作為傳統外交禮節的一部分,在彰顯語言的魅力和“行人”智慧的同時,承載了扶危救傾的歷史使命。在“禮”的影響下,“行人”辭令顯現出典雅優美的美學風格,同時產生了某些模式化傾向。《左傳》記言最精彩的就是“行人”辭令。劉知幾《史通?申左》評價說“尋《左氏》載諸大夫詞令,行人應答,其文典而美,其語博而奧,述遠古則委曲如存,征近代則循環可覆。”又說其“言近而旨遠,辭淺而意深,雖發語己撣,而含義未盡。”杜預《春秋序》也稱美《左傳》行人辭令:“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其始要終,尋其枝葉,窮其所窮。”“行人”辭令的這些特點與“禮”的影響是不可分的。借助于崇禮的傳統,《左傳》辭令的語言高貴典雅,委婉含蓄,在不卑不亢間顯示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四、結束語
春秋時代是一個社會大變革的時代,社會的變革促進了“禮”的發展,反過來對“禮”的反思和重建也極大地影響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創造了一個思想相對活躍解放的時代。“禮崩樂壞”的社會現實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又預示著一個新的時代的誕生,向我們展示了那個時代一種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而這種開明、開放的時代氣息對《左傳》一書恢宏闊大的整體風格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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