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光宗
目前我國城鄉家庭的平均理想子女數大約在1~2個之間,但人口大國的低生育率問題往往表現得更加撲朔迷離。我們需要更低的低生育率?或是保持不變?抑或有所調節?現在大陸育齡人群的意愿生育水平,已經低于更替生育水平甚至政策生育水平。不爭的事實是,無論城鄉,養育孩子的直接成本很高,高昂的機會成本和心理成本因素都對生育發揮了強大的內抑作用,可以說低生育已成定局,小家庭制成為社會時尚。
生育的理性預期告訴我們,無論窮達,為人父母者都會掂量自己的養育能力,而不會像低等動物一樣不負責任地隨意生育。很多調研證實,大多數家庭的生育意愿是兩個為限的,個別家庭因為健康、年齡、經濟條件等只想要一個,想生三個以上的家庭更是少見。雙獨夫妻除了要贍養四位老人,還要撫養子女,又要在職場打拼謀求事業發展,壓力普遍很大,即便有生二胎的機會,一些調查發現超過一半的比例也可能只要一個孩子。
直言之,我們不能再迷失在“千方百計穩定低生育水平”的誤區中了,說到底,這種認識還是沒有擺脫以“數”為本的簡單思維。在低生育水平相對穩定之后,中國人口的首要問題已經是結構性和政策性人口問題。計劃生育家庭包括了計劃生育強勢家庭、弱勢家庭、風險家庭和殘缺家庭。根據我們對獨生子女風險家庭和計劃生育殘缺家庭規模和比例的估計,在人口學意義上,中國已經進入了風險爆發和積累并存的“后計生時代”。
隨著現代人口轉變的實現,越來越多的計劃生育家庭進入了家庭生命周期的中后期,于是一個新的話題提上議事日程:未來的中國,養老安全嗎?
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關于控制我國人口增長問題致全體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的公開信》發表至今,以“一胎化”為內核的人口生育政策實施快30年了。最早的一批獨生子女已經進入該結婚、該生育的年齡,似乎他們的父母也該安享來自兒孫的福祉、度過一個心滿意足的晚年了。但事后的實際情況遠比最初的理論推測要來得復雜,因為最初設計一胎化政策時,沒有認真充分地考慮過獨生的風險,而未知數太多了。
早在20世紀90年代,數以千萬計的獨生子女家庭進入了一個相當敏感的發展時期,獨生子女生存風險開始陸續爆發。2001年6月,山東社會科學院王秀銀研究員等率先在計劃生育先進地區——山東榮成市開展了大齡獨生子女夭折的調查。生命周期一旦依其自身的規律進入到中后期,獨生子女傷病殘缺爆發的風險亦具有某種悲壯的意味。在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中有上萬名孩子(其中主要是學生)遇難。據新華網相關報道,在地震中失去子女的計劃生育家庭有10000多個,其中8000多個是獨生子女家庭。突如其來的地震災害再次提醒我們生命的無常、獨生的風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獨生子女死亡傷殘不再是個別現象,也不再是一種區域性現象,而是已經成為帶有某種規律性和普遍性的嚴峻社會問題。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低生育水平實現之后,提倡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的政策導向下的計劃生育存在著無法回避的風險和代價問題,是一個已經擺上桌面的現實問題和緊迫問題。據2007年7月山東省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和山東省計劃生育協會進行的生育關懷對象摸底調查,全省意外死亡獨生子女的父母共有37899人,占當時獨生子女父母總數的0.22%,其中母親年齡在49歲以上的死亡獨生子女父母共有15754人,占獨生子女父母總數的0.095%。歷史地看,獨生子女夭折人數和家庭還在逐年增多,2007年山東省生育關懷調查匯總結果表明,榮成市獨生子女死亡家庭49歲以上母親及其配偶人數為263人,大體為2001年的10倍。[1]上海社會科學院左學金研究員指出,假如一個活產子女在成年前夭折的概率是5%,生育一個子女的家庭比生育兩個子女的家庭所面臨的風險要大20倍。[2]
對于計劃生育家庭來說,未來的養老壓力巨大。根據重慶市老齡委最新調查,35%的城市家庭要贍養4位老人,49%的城市家庭要贍養2~3個老人。根據陳樂等2007年對重慶市的調查,1047個獨生子女家庭中突發意外的家庭占了1.18%。117個傷殘家庭中有15.9%的孩子生活不能自理。這些家庭所得到的補助根本不夠這些傷殘子女的醫療費用,并且這部分人中有些由于屬于非農業人口而不能得到補助。絕大多數社區或者居民小組也沒有開展為老年人服務的項目。[3]最后,該研究提出了可行性建議,即設立一個計劃生育家庭孩子傷殘和意外保險,類似合作醫療制度,國家給予一定補貼,而每個家庭繳納的資金以其承受能力為限。當子女發生意外時,能夠得到足夠的賠償金,不至于陷入困境,同時,在養老保險支付中實行財政補貼。
迄今,一胎化政策主導下的人口發展所積累的風險已非常嚴重,所以,重要的與其說是控制人口的數量,不如說是控制人口發展的風險。
了解歷史的人都知道,獨生子女政策是一代人的政策,《公開信》曾經承諾:“到三十年以后,目前特別緊張的人口增長問題就可以緩和,也就可以采取不同的人口政策了。”人口政策不應該是單獨針對數量調節的社會公共政策,而是一個統籌兼顧、綜合治理的體系,這樣才能擺脫片面的治理模式,構建全面、協調、可持續的治理模式,也就是以科學發展觀的思維來看待人口問題。令人高興的是,近兩年國家人口計生委已經注意到“人口長期均衡協調發展”的戰略意義,這一提法實際上包括了人口性別年齡結構的均衡問題以及人口與資源環境和社會經濟發展的平衡問題,所以說統籌人口發展、綜合治理人口問題的重點在結構、關系和功能上,結構與功能主義的思維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認識人口規律。
統籌人口發展要求樹立底線意識、生態意識和協調意識。人口生態是指人口的男女老幼或者說人口的性別年齡構成的生物多樣性。人口的生態平衡是人口安全的根本保證,人口生態失衡是人口安全的根本威脅。人口的安全發展是要消除人口發展的風險性。人口發展要從傳統的增量控制轉向風險控制,這就需要一個適度的低生育水平的保障。人口發展的風險控制就是要控制和減少風險家庭和殘缺家庭的規模和比例;至于弱勢家庭,主要是一個性別平等問題,所以不是單一的生育調節可以解決的。發達國家的經驗教訓表明,長期的超低生育率會導致勞動力短缺、人口老齡化過度、經濟增長缺乏人口推力等弊端。在我國,為避免過高的人口老齡化所帶來的養老困境,堅持以更替水平生育率作為人口安全發展的底線是戰略性要求,國家主導的價值取向應該及早回歸到一對夫妻生育兩個孩子的歷史坐標上。
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國家應該建立一個以人口安全為導向的政策體系,健全家庭結構,盡量減少風險家庭和殘缺家庭。認識到這種風險的威脅,最可行的莫過于進行生育安全的戰略儲備,即假定每個家庭都可能早晚會遭遇某種風險事件導致家庭殘缺,所以需要有一個生育儲備系數——例如至少多生一個孩子,這種人口安全意識對家庭幸福、社會和諧以及科學發展都非常重要。控制和減少人口發展的風險是長遠戰略必須堅守的底線倫理:一方面要事先預防,控制風險家庭的比例;另一方面要事后補救,幫扶殘缺家庭和困難家庭。總之,到了人口生育率很低而且穩定的階段,我國面臨的新挑戰是如何盡量減少生育率下降所帶來的風險和代價,如何讓計劃生育家庭更多地分享改革發展和自由自主的福祉。
現在國家需要將更多的資源用于計劃生育的優質公共服務和計生家庭的基本社會保障,關注優孕優生優育、性和生殖健康、養老安全保障三大問題。在社會保障方面,很多計生家庭已經進入了后計生時代,他們的計劃生育使命早已完成,父母逐漸進入老年,成為有特定歷史烙印的“計劃生育老人”,國家應該對這些人承擔起養老保障的歷史責任,因為他們是為國家做出了貢獻甚至是付出了犧牲和代價的。在后計生時代,國家需要直面“政策性人口問題”,未雨綢繆建構好計劃生育家庭的社會保障制度體系,對不同的家庭給予不同的關懷與幫助,使得我們生活的社會更加幸福和諧。
在2009年人民網強國論壇的“兩會”網絡議案中,因獨生子女夭折而擔心老來無人贍養的父母們提出了幾點建議:建議政府為獨生子女夭折家庭專門建立精神家園活動場所;建議政府為獨生子女夭折家庭的孤獨父母建立專門的養老院,讓這些同病相憐的孤獨的人找到自己的大家庭,以便過好余生,奉獻社會;建議將獨苗夭亡無法再生育后收養子女家庭納入計劃生育政策扶助范圍;建議獨生子女夭亡第一時間進行慰問給付國家補償金,并制定獨苗夭亡孤獨父母的養老醫療優撫政策,讓無子女照料的孤獨父母也有安心就醫的保障。從道義上講,我們認為:對已經出現的“弱勢家庭”或“困難家庭”,各級政府必須承擔起“計劃生育補償的國家責任”,在精神關懷、養老保障、生活照料等諸多方面給予切實有效的幫助。
很多問題的解決不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我們不能在議而不決中一再坐失良機。科學發展觀要求我們以人為本、實事求是、解放思想、尊重民意、保護民權、傾聽民聲。今天是明天的前奏和準備、未來是現在的延續和結果。中國倡導可持續發展已有多年,而人口發展最需要可持續的視野,就是要為歷史負責、為人民謀福,要把人口發展和人口問題放到整個社會進程中來統籌考量。
參考文獻:
[1]李蘭永、王秀銀.重視獨生子女意外死亡家庭的精神慰藉需求. 人口與發展,2008(6).
[2]左學金. 由地震和獨生子女存活風險引發的幾點思考. 人口與發展,2008(6).
[3]陳樂等. 重慶市計劃生育家庭養老保障研究. 中國老年學雜志,20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