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為人師

董春玲

16年前的7月,我剛剛師范畢業就被分配到了鄉鎮的初中。這是一所新建的學校,一切都剛開始。當時在家人看來,有一份工作能掙錢就非常不錯了。月工資332元,比起爬上爬下趕建筑的工人少一點,但過過小日子還湊合。

還沒開學,我就盼著學生來報到。第一次跟學生見面,我對自己充滿絕對的信心,我相信每一個學生都會喜歡我,我也會和他們一起愉快地開始我的教師生活。先是學生報到的時候我去接待他們,看得出家長對老師充滿很大的期待。在那個時代,家長的文化層次普遍很低,家庭唯一的指望就是孩子上學能夠有出息,即使考不上大學,也希望能夠遇上一個好老師給予孩子好的教育。我接待了我的學生,我認認真真地在每一張家長交錢的單子上簽字,清清楚楚地跟他們解釋需要交上的各種憑證,還主動介紹學校情況,囑咐家長要配合學校工作。這第一次的交往,后來我知道給學生和家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用我的學生的評價來說——很安心、很美好。

還記得第一堂課,我并沒有教授我任教的學科,我覺得在學生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下來進行學科學習純屬一種浪費。我讓他們互相介紹自己的名字,來自哪一個村莊,遇到我聽不清的我會突然問道——能把你的名字寫出來嗎?或者能把你的村莊寫出來嗎?他們為獲得上臺露相的機會頗為自豪,而我也恰好從側面了解到孩子的書寫和性格。有一個同學問我叫什么名字,我也把自己的名字和村莊寫在黑板上。突然七八位同學興奮起來,因為他們和我是一個村子的;當然還有3位同學特別激動,因為他們和我一個姓。我相信這幾個特別興奮的孩子,一定從這節課開始就喜歡上了這個班。

一個不愿意介紹自己的同學斜眼看著我不說話,顯然對我這個還不如他高的老師不屑一顧。“我相信,你是在考驗我如何知道你的名字。”這時有的同學已經把他的名字說了出來,說他們是一個村莊來的。但他依然不理不睬,這是一位在小學期間一直被教育“遺棄”的孩子,有嚴重的厭學情緒,直到后來甚至排斥老師和同學。我打算用更長的時間來跟他交流和溝通,這樣的孩子是需要老師更加關注的,不然他與集體的距離會越拉越遠。我故意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何寫,希望他能寫出來告訴大家。他依然不理。只要他不影響其他同學,暫且先放下不管他,一節課就這樣過去了。我相信這個孩子一定會覺得老師在關注他而不是在遺棄他,因為我的話語是真誠的,他的這種感覺會有利于今后的改變。

正式上第一節課的時候,我基本上把寫好的教案背過了,所以從導語到每一個教學過程都嚴密得很,但課堂情況并不理想,因為我發現學生跟不上我的進度。我把說話的速度放慢,全部使用普通話,并把需要寫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也許這些讓學生對我多了兩分信任,他們盡管不太明白,還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能舉手的時候就舉手,能討論的時候就討論。記得當時剛剛看過魏書生的書,本來非常想按照他的教學步驟來進行,結果一堂課卻這樣磕磕絆絆過來了。孩子們涌出教室時說“老師你說話真好聽”“老師你寫的字真漂亮”……我反問一句:“這堂課你學會了什么?”他們的答案卻支離破碎。不過他們對我的夸獎讓我的自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也迫使我盡快了解學生的基礎去備好每一堂課。直到后來我和學生一起商量出了如何預習、如何討論、如何布置作業等等。在學生面前,老師除了年齡上大一點點,多上了幾年學之外,并沒有什么了不起,學生能夠給老師尊嚴,還能夠給老師智慧,只要我們能夠坦誠地走進他們。

后來有個學生突然沒有來上學,那時候又沒有電話,學校和家庭都無法聯系,后來家里人來信說孩子生病住院了要請假幾天。這是班上遇到的第一個學生請假。我和學生一起商量要如何看看這個生病的同學,最后得出了十幾種方案,然后我們選擇其中感覺最好的方法來表達一份心愿。愛的教育很純粹又很簡單地做起來了,感動得我這個學生和家長熱淚盈眶。后來我知道這留給他們的影響不是單純的學科教學所能相比的。之后,愛時時處處在班級里開花結果,現在想來依然溫暖。這些體驗讓我更加喜歡上了教師這份工作,讓我和學生之間的情感變得依戀。他們如此,我也如此。

剛當老師那會兒,我不喜歡讀書,但是我有許多愛好,喜歡唱,喜歡寫,喜歡畫,喜歡聽孩子們朗讀……一個老師能夠有許多愛好并且能夠主動地跟學生分享,那么他就已經在享受著工作的幸福,學生遇上這樣的老師是幸福的。每當跟他們分享,他們也回饋我他們的故事和愛好,他們會說起周末在家里的許多趣事,或說起在宿舍里都是做些什么,老師在他們心中分別是什么印象等等……后來我在想,一個老師能把學生的許多感興趣的事情吸引起來,讓他和你一起互動,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真的,幸好我剛當老師就已品嘗這番滋味。

一個月后,老師要和學生一起整理校園。整個操場在學校的平地上高出一兩米,老師學生根據分工親自打炮眼,做不成的要想辦法。我們請來了許多家長參加義務勞動,所以每當最終統計進程如何,我們班級總是很快完成。全班同學勁頭十足,興高采烈,班級的凝聚力在這些活動中越來越強。接下來要拿爆破后的廢土廢渣去填一個大坑,學校就又分工,我們動員家長開拖拉機拉幫忙,他們義務拉土……我發現學生更加信任我了,他們覺得我和一部分同學的家長都很了不起。也許正是因為這些,他們尤其喜歡我的學科。

接下來,因為普通話講得標準些,講課大膽,學校領導非常關注我,其實就是因為我敢說而已。我被推薦參加各級各類演講,演講稿多是現在的丈夫所寫。我會認真體會文字中的情感,在學生面前先試講,學生成了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忠實的聽眾,這是他們很得意的時候,也是我很有成就感的時候。我喜歡讓他們提出自己的建議和感受,我喜歡聽他們給我熱烈的鼓掌的聲音,喜歡看他們和我一起激動的眼神的狀態……這樣的經歷持續了幾年,我今天的自信和在許多場合作報告都得益于那時候的經歷。走到哪里,我的語言和情緒都會注入真善美的價值元素,因為總感覺學生還在臺前……

當時我和另外4個分配過來的同學,提前工作了一個月。而我對此沒有任何怨言,幾乎不懂得抱怨,從來沒有問這是假期呢,有沒有補助啊?9月份,我們和剛剛正式分配參加工作來到學校的老師們一起過了教師節,領到紀念品的一瞬間都很感恩學校,拿著它美滋滋地回家告訴父母親:“看看,這是我們過教師節發的。”父母總是說:“看看,當老師不錯吧,我們想要但是能發上嗎?”后來我發現每一份付出的過程中都是一份成長,這份成長不是多少錢或者夸贊的言辭所能比的。那段不知道計較工資待遇的時間里,純粹的是自己的心靈,直到現在涂抹成自己心靈的底色。

“不論能夠走多久,不論能夠做多少,用心地去走,用心地去做,生命就會在美麗地成長……”有一天在日記中寫下了這樣幾句話,這一直鼓舞著我的為師之路。

(作者單位:山東萊蕪市鋼城區丈八丘聯小)

責任編輯 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