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筆湯

王 勉

王勉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就職于上海松江區某部門。出版散文集《那些人 那些景》等多部;主編《語文新閱讀》等十多種書籍,作品被收入中國新文學大系等書種。

她是新中國最出名的女企業家,她是越劇皇后袁雪芬的閨中密友。如果將她的人生看作是一部傳奇,開頭固然是平平無奇,洶涌的暗流卻已伏筆其中。當她披荊斬棘一路走來,辛酸和困苦卻在她的笑容中消弭于無形。就像是墻角的寒梅,疏落清淡的姿態決計抵不上牡丹大團大團的姹紫嫣紅、天香國色,卻可以用自己百折不撓的堅韌對抗無邊的嚴寒,傲視風雪,暗香浮動。

1916年的寒冬,在上海一個貧寒的市民之家,一個敦實可愛的嬰兒誕生了。她的父親給她取名叫湯鳳寶,希冀她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人中之鳳”。小鳳寶八歲的時候,父母要送她讀書了。這個時候,她最大的煩惱便是沒有一個響亮的學名。她想到了對街滿腹文章對人又和氣的老中醫,于是懇請他為自己取名。老中醫給她取名“萼”,寓意出生于臘月的鳳寶能夠像梅花的“花萼”一樣,經得起徹骨的嚴寒和風雪,凌然綻放,傲然不屈。小湯萼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歡喜地進了學堂,那個時候的她如何能料到自己的人生中真會有那么多的風霜雨雪等待著她。

湯萼小學畢業的時候,已經是班中的佼佼者了。她的志愿是進務本女中,然后進大學,成為一個自強自立的新女性。然而父母的態度卻如兜頭的涼水澆熄了她的熱情,也幾乎扭轉了她的人生。湯萼失去了進入中學讀書的機會,每天只能羨慕地目送哥哥去上學。有一天,她在報紙的廣告欄里看到了“益新教育用品社”招收女店員的廣告,便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的勁頭去報名了。其他的面試者都是初中以上的文憑,而她只是小學畢業。面對老板的疑問,湯萼倔強地說:“只要您肯錄用我,我一定會用自己的努力做出一番成績的?！庇谑?年僅14歲的湯萼成了金筆柜臺的銷售員。工作是辛苦的,一年中除了三天的新年假期,每天都要去上班。其他的女店員習慣用聊天來打發閑暇的時間,而湯萼卻做了一個有心人。她發現背出金筆的價格并沒有實際的效果,很多時候連店員也無法分清每支筆的區別,于是便利用每天提前到店的半個小時時間來熟悉店中的每一支金筆。她的用功很快有了回報,顧客都喜歡她細心又專業的服務。除了工作,湯萼也會用心地了解每一條關于金筆的新聞,她會為“日本金筆廉價傾銷”感到惱怒,也會為“中國金筆進入永安公司”而感到雀躍。

五年后,當年的小姑娘已經出落成一個大眼睛的美少女了。當年面試過她的老板不知何時起便動了歪心,“將這個美少女娶作小老婆,又能為我看店,何樂而不為呢?”老板的這次“求婚”敲響了湯萼心中的警鐘。19歲的湯萼選擇離開工作了五年的金筆柜臺,在離家不遠處開了一家文具店,自己做起了老板娘,同時也改了名字“湯蒂因”,依然和梅花有關。剛開業的時候,湯蒂因想出了很多促銷的法子,發傳單、上門服務,低價和高質量的產品吸引了很多回頭客。但是,被她拒絕的老板卻閑不住了,在報紙上發布了一條毫無根據的聲明:上海最近有一家文具批發店,大發廣告,招搖撞騙,請勿輕信;如有吃虧上當,責任自負,與本店無關?？蛻艨戳宋稚袭?供貨商又怕少了渠道,大都不再上門來了。面對嚴酷的現實,湯萼選擇了反擊。她連夜寫了措辭嚴謹的聲明發給所有的客戶,又向那些不畏懼益新的大廠家下了訂單。終于,她熬過了一番風雪,將自己的文具店一直開到了繁華的福建中路上。然而,“福禍相依”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在烽火連天的戰爭歲月,隨著淞滬抗戰的爆發和滇緬公路的阻斷,湯蒂因的生意也是起起伏伏、風雨不斷。后來在母親的資助下,她重新在上海開起了現代教育用品社門市部,銷售自己定牌生產的“綠寶金筆”?！熬G寶”的名字是為了紀念在昆明時的戀人畢子桂起的,因為他最喜歡綠色。湯蒂因的綠寶金筆用料正宗、做工考究,從原料到零件每一道手續都配有質檢人員。同時,她又極具創新意識。用彩色的賽璐珞來改進造型,還設計出了名為“長壽金筆”和“幸福金筆”的對筆。湯蒂因與袁雪芬是密友,又與滑稽名家楊華生相熟,于是破天荒地請來他們做免費的廣告,在電臺里唱八小時的大戲。隨著湯蒂因轟轟烈烈的宣傳,她的金筆進了原本被外國金筆壟斷的“四大百貨公司”。當“綠寶”樹立了品牌,它的產品就成為了中國筆界的“萬寶龍”,當時的售貨員幾乎跑遍了上海的每一座公館,小姐們的信箋上留下了綠寶金筆的字跡。新中國成立后,湯蒂因成為了中國女工商業者的杰出代表,毛主席接見她時親切地呼之為“金筆湯”。湯蒂因于1985年去世,那正是改革開放經濟洶涌澎湃的上升期,轟轟烈烈的經濟浪潮催生出無數的商業模式,她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一個期許的微笑。

湯蒂因的一生也許能視作一部一個女職員的成長史,容忍、堅韌、智慧、奮進,值得當今的每一個年輕人品讀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