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英語文學是英國殖民文化和印度文化的混血兒,在印度近現代文學中獨樹一幟。20世紀前后,隨著印度現代化進程的蓬勃開展,印度英語文學在印度文學中的地位日趨重要。目前,印度英語出版物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本土語言的出版物。并有相當多的小說家獲得了布克獎等多種獎項,成為了讀者和研究者關注的對象。印度英語文學的成就主要表現在小說上。從19世紀中后期至今,印度英語小說家名家輩出,佳作紛呈,印度英語小說早已成為了世界文學圖景中的一只重要力量。
一、獨立(1947年)前的印度英語小說
根據現有資料顯示,最早的印度英語小說出現在19世紀后半期。第一位印度英語小說家是著名的孟加拉作家般吉姆·錢德拉·查特吉。他的第一部英語小說是在《印度園地》周刊上連載的《拉賈莫漢的妻子》,但后來他還是轉向了母語——孟加拉語的創作。之后的英語小說主要出現在殖民化程度較高的孟加拉和馬德拉斯地區,主要是男性作家的長篇小說,以及女作家朵露·德特的連載小說《妙齡西班牙少女》。朵露·德特還是第一位使印度詩歌獲得國際聲譽的詩人,只可惜英年早逝。最早的印度英語短篇小說集是S.杰特爾·杜德的《印度現狀:印度案件報道故事選》以及杜德與索林德拉·莫漢·泰戈爾編撰的《逝水流年:印度歷史傳說》。這一階段的印度英語小說有兩個特征:第一是中長篇小說基本仿照西方寫法,從德特小說的題名就能看出來,寫法也近于17世紀歐洲文學的紀傳體,主要因為此時的讀者主要是在印居住的英國人。小說家人數并不多,風格更多建立在個人文學趣味上,因此規律性不強。第二是短篇小說中開始出現較多的印度事物,為什么這樣呢?可能在印度英語小說草創期,作家的總體水準有限,他們只能在容量有限的短篇里開始嘗試描寫印度題材。
進入20世紀,印度英語小說家的自信心增強,尤其是長篇小說的創作開始朝著展現文化沖突并有回歸本土文化的傾向。代表作家有A.馬德威赫、T.羅摩克里希那·皮萊依和斯里達·卓健德拉·辛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辛格,他來自印度東北部的旁遮普。此地并非英國主要殖民地區,而是錫克人的主要生活區域,這說明英語的使用范圍在擴大。印度是個文化大國,各地區間的文化、宗教差異明顯。旁遮普的錫克教背景使得當地英語文學有自己的特色。這使得印度英語文學的印度文化背景呈現出非單一和多元化的形態。
真正使印度英語小說具有國際聲譽的是20世紀30年代出現的印度英語小說“三大家”:穆爾克·拉吉·安納德、R.K.納拉揚和拉迦·拉奧。雖然1913年泰戈爾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已經將印度英語文學的國際聲譽提高了一個檔次。但是,社會容量更大、涵蓋更廣的小說聲譽卻是建立在“三大家”的創作上。30年代,他們各自的代表作《不可接觸的賤民》(1935)、《斯瓦米及其朋友們》(1935)和《根特浦爾》(1938)在短短數年內同時出現,真正確立了現代印度英語小說的根基。
安納德的最大貢獻是為印度英語文學貢獻了一種題材,或一種思路,就是對賤民、苦力和工人等被壓迫被損害人民的描寫。他在《不可接觸的賤民》中以賤民巴克哈為主人公,這在以往印度英語文學中是不可想象的。賤民是印度種姓制度中四種姓之下、社會地位最低的一個階層,已經被壓抑在印度社會底層數千年之久,賤民問題一直是困擾印度政治的難題之一。甘地、尼赫魯、安倍德卡爾等政治領袖都對賤民問題有過明確的表態和行動。安納德的創作明顯受俄蘇式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影響,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安納德的創作可以說是那個年代印度底層人民社會生活的民族寓言。
R.K.納拉揚的特殊貢獻在于他用非常平實、質樸的英語來講普通印度人的故事。他致力于“摩爾古迪”南方小鎮的創造,其創作堪稱20世紀印度中前期地方人民生活的精神史詩。納拉揚毫不高蹈,他總是小心翼翼地遠離時代與政治,他的成功昭示著英語與印度世俗生活結合的可能性。有人認為第一部印度后殖民小說應屬R.K.納拉揚的《斯瓦米及其朋友們》,雖然該書出版時間比印度獨立整整早了12年。后來的薩爾曼·拉什迪《午夜的孩子》和阿倫德哈蒂·羅易的《微物之神》分別繼承了這一傳統,因為這幾部作品都遵循了一個形式,就是以某個孩子的角度來關注國家、文化和階級身份一類問題。
拉迦·拉奧的獨特貢獻在于他為印度英語文學確立了深度。拉奧的早期作品如《根特普爾》有和納拉揚相似的思路,即立足于某個固定生活空間對群體生活進行書寫。他的晚年創作則走向了玄奧、深沉的境界,以對印度傳統哲學進行詮釋取勝。拉奧信仰吠檀多哲學,《蛇與繩》、《貓與莎士比亞》、《棋王與棋著》等長篇小說均蘊含著深奧、抽象的印度哲理。而這正是西方評論界所看重的。據我國學者顏治強教授統計,拉奧在西方各國旅居時間超了過50年。“三大家”中,也是他在西方的地位最高。從某種程度上說,拉奧的成功是印度傳統文化魅力使然。
印度獨立以前,印度英語小說的至高點是“三大家”確立的。
二、1947-80年代印度英語小說
1947年,印度獨立,印度社會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印度英語小說繼續了以往的活力。“三大家”仍然筆耕不輟,各自奉獻出了高水平的作品,他們漫長的創作成為印度英語文學富有生命力的見證。
除了他們之外,印度英語小說界涌現出了一大群高水平的小說家。上世紀50—70年代的主要代表有巴帕尼·巴達查里雅(1906—1988)、曼諾哈爾·馬爾貢卡爾(1913—)、露絲·普拉瓦·杰哈布瓦拉(1927— )安妮塔·德賽(1937— )和庫什文特·辛格(1915— ),等人,當然還不能忘記早早加入英國國籍的V.S.奈保爾(1932—)。這幾位作家的年齡相差很大,跨越了20世紀10年代到30年代的廣闊時間;文化背景也有較大差異,有的是錫克教徒,有的是印度教徒,有的還有異國文化背景。所以,這一階段的小說創作出現多元傾向,作家們根據自己的文化背景和文學趣味,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將之前“三大家”開創的具有相當廣度和深度的創作局面,推向異常豐富的多元化格局,并具有更高的藝術含量。
巴達查里雅的年齡其實與“三大家”相仿,但他的第一部長篇《大饑荒》問世于1947年,而他的主要作品基本都出現在獨立之后。巴達查里雅的文學進路與安納德頗為類似,基本采用現實主義手法,用全知全能視角和第三人稱口吻對社會整體進行宏觀描述。
曼諾哈爾·馬爾貢卡爾的長篇小說代表作《土邦王子》問世于1963年,這本書同安納德的《一個王公的私人生活》一起被稱作描寫獨立后土地改革最有名的兩部作品。小說傳神地描繪了一個貴族王公終日無所事事,以捕獵打發時光;在土地改革法頒布之后,他精神受到創傷,竟空手巡捕傷虎、最終死于虎爪。獨立如同一道巨閘中斷了土邦王公地方政治獨立的美夢,現代意味的民族國家改變著印度人民的時空觀念。王公的悲劇一言以蔽之——生不逢時。在新的時空領域內,他失去了歷史曾賦予的自我與地位。
女作家杰哈布瓦拉的身份比較特殊,她本是德國后裔,跟隨丈夫來到印度定居,晚年又去了美國生活。她的長篇小說《落后地區》(1966)、《一片新的領地》(1972)、《炎熱與塵土》(1975)等以反映印度文化與西方文化的碰撞、沖突為主。她善于描寫在印度生活或旅游的西方人,試圖回答西方人是否值得繼續生活在印度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她的作品是愛·摩·福斯特《印度之行》的精神延續。
安妮塔·德賽是一位藝術修養極高的女作家。她善于運用意識流等心理描寫手段,從女作家自身感情出發,對女性意識進行開拓、挖掘。許多論者把她與契訶夫和伍爾芙相提并論。在這一階段作家中,她筆觸的細膩程度應該是無出其右的。
庫什文特·辛格繼承了斯里達·卓健德拉·辛格的衣缽,是錫克英語文學史上的另一位優秀英語作家。他的長篇作品《開往巴基斯坦的列車》(1956)、《我將聽不到夜鶯歌唱》(1959)等以反映獨立時期印度社會問題及印巴分治造成的人間慘劇為主。辛格以筆力矯健著稱,至今已經寫了一百多本書。由于輩份高、聲望顯,在在世印度作家中辛格具有崇高威望。
在這些作家中,奈保爾的名聲最大,這顯然跟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有關。奈保爾出生于英屬特立尼達,其祖上是遷居至加勒比的印度人;他在英國讀書、寫作,后來干脆在英國定居。奈保爾一再強調自己是英國作家,明確表現出對印度印記的厭倦。他的印度三部曲以游記的方式對印度進行了種種責難。不管讀者是不是喜歡他,他在對印度的各種質疑聲音中,都是絕對不容忽視的一個。他具有印度血統,又持反印度立場,這一姿態頗為西方贊賞。奈保爾的英文水準極高,其文筆高超在英國作家中也是名列前茅。
總體來說,獨立后到上世紀80年代之前的印度英語小說,呈現出百花齊放的勢態。這為下一階段印度英語文學的強力噴發奠定了基礎。
三、80年代后的印度英語小說
進一步將印度英語小說提高到世界水平,并獲取英語世界普遍認可的是上世紀80年代以后的事情。印度英語小說釋放出了不亞于拉美“文學爆炸”的震撼力!
上世紀80年代,印度英語文學出現了文學巨擘薩爾曼·拉什迪。拉什迪的代表作兼成名作是《午夜的孩子》,題名“午夜”象征著1947年印度獨立,作家本人也出生在那一年。主人公薩利姆和濕婆為代表的一群有特異功能的孩子,降生在尼赫魯向世界宣告印度獨立之時。由于偶然的因素,二人身份置換,象征著印度獨立之時的文化混雜狀態。薩利姆是午夜之子們的領袖,經常將他們召集起來,商討建設印度大計。薩利姆的身份具有強烈的文化象征,他是印度教徒與基督徒的私生子,卻被誤打誤撞送入穆斯林家中撫養。這三種身份所代表的文化正是印度獨立之初的最主要文化。印度獨立過程正是在多種文化摻雜、混合的狀態下進行的。小說具有厚重的歷史感,從1919年一直寫到1977年,涵蓋了甘地崛起、獨立運動、印巴分治、東孟加拉沖突、緊急狀態法等等重大歷史事件。通過想象的、夸張的,甚至匪夷所思的情節構造,拉什迪使作品具有了一種“魔幻”色彩,同時又使小說具備了后現代小說的屬性。最重要的是,以《午夜的孩子》為代表的拉什迪作品采取頗具歷史想象力的寫法,使得印度當下與歷史、個人生活與國家政治、虛構與現實結合到了一處,形成了一個非常復雜、具有審核風格的表意系統,給日后的印度英語寫作開啟了思維。同時,拉什迪風格中的神秘色彩也趨近于西方主流社會對東方印度的想象與價值判斷。拉什迪可以說是當代印度英語文學首屈一指的作家,也是旅居西方的印度作家中聲望最高的一位,與奈保爾和石黑一雄并稱“后殖民文學三杰”。對于印度英語文學研究,拉什迪絕對是一個不可繞過的人物。
上世紀80年代之后,又出現了維克拉姆·賽特、阿蘭·希利(1951—)、阿米特瓦·高士(1956— )、羅辛頓·米斯垂(1952— )等重要作家。這些作家或者選擇了海外生活,如高士定居在紐約,米斯垂在加拿大生活;或如賽特,堅持在國內進行創作。這幾位作家構成了當下印度英語小說的中流砥柱。上世紀90年代的印度英語小說進入了最活躍的時期,也引起了國際圖書市場的高度重視。比如賽特長篇小說《如意郎君》的出版。該書第一版長達1349頁,開創了英語小說單卷本長篇的篇幅記錄。該書被翻譯成多國文字,迅速成為一本國際暢銷小說。為了配合出版商的動作,賽特也馬不停蹄地邁上了“促銷”之旅。他花了7年時間穿梭于許多已經引進或翻譯出版了《如意郎君》的國家,在公共場合誦讀小說篇章。“這種國際促銷是現代文學生活的一部分,表明了文化雜生狀態下的全球市場關系。”
如果我們要給活躍于上世紀80年代后的印度英語小說家做一分期的話,不妨按照他們的出生年齡。從學術界評價和國際聲望來看,上世紀40年代出生的代表肯定是薩爾曼·拉什迪(1947年生);上世紀50年代出生的代表是維克拉姆·賽特(1952年生);上世紀60年代出生的代表則是女作家阿倫德哈蒂·羅易(1961年生,本刊2009年第一期有介紹)。可喜的是,這幾代作家還未老去,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小說家又以強盛的姿態涌現出來。比如于2006年和2008年分別獲得布克獎的兩位新秀:基蘭·德塞和阿拉溫德·阿迪加(本刊2009年第三期有介紹)。前者生于1971年,后者生于1974年,都不到40歲,就接連斬獲英語小說獎項的至高王冠,實在令人刮目相看。他們的出現一再說明了印度當代英語小說家陣容齊整,成果驚人。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在未來相當長的時期內,印度英語小說仍將保持旺盛的活力,并將取得更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