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室的花朵
奈莉·薩克斯于1891年12月10日出生于柏林一個富裕的中產階級猶太家庭,原名萊奧妮·薩克斯。母親名為瑪格麗特·薩克斯,父親威廉·薩克斯是一位發明家、制造商和業余鋼琴家,薩克斯是家中的獨生女。這是一個信奉自由主義的家庭,接受過良好的文化教育。
薩克斯幼年由于健康關系,在家中跟隨家庭教師學習舞蹈和音樂,之后進入柏林高等女子學校學習。她從小就顯示出舞蹈的天賦,曾一度希望成為一名舞蹈家,但薩克斯的父母出于保護女兒的目的,并不贊同薩克斯從事舞蹈事業。
薩克斯的童年生活是寂寞的。在父親如圖書館般藏書豐富的書房里,偉大的浪漫主義作家的優秀作品令這個孤單的孩子著迷不已,她閱讀了大量歌德、席勒等作家的作品。薩克斯17歲開始學習詩歌寫作,創作了帶有神話色彩的木偶劇,但她從未向人提起過她在偷偷寫詩。在薩克斯早期的詩中,不止一次地出現了一個戀人的男性形象。十七歲時,薩克斯愛上了一位非猶太裔男子,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薩克斯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愛情最終以失望而告終,這給她帶來嚴重的精神創傷,導致她徘徊在生死邊緣長達兩年之久。此后,薩克斯的健康狀況一直令人擔憂,終身未婚。
從小得到父母細心呵護的薩克斯性格內向而羞怯,她拒絕一切社交活動,僅與少數極為女性朋友保持聯絡。15歲時,薩克斯讀完瑞典著名小說家塞爾瑪·拉格洛芙的《游斯達柏林世家傳奇》后,與這位作家進行了通信交流,開始了她們大約長達35年之久的友誼。
不幸的傷痛
1930年,薩克斯父親故去,她從此便與母親相依為命。1933年,納粹上臺,作為一名猶太人的薩克斯飽嘗辛酸,她內心的恐懼與日俱增,以至于一度喪失語言能力。1940年,在納粹排猶的恐怖中煎熬長達七年之久后,薩克斯和她年邁的母親得到拉格洛芙的幫助,在原本將會被關進集中營的前一星期,乘坐最后一班飛機逃離德國,流亡瑞典。不幸的是,薩克斯的其他親人在納粹集中營中全部遇難。薩克斯到達瑞典時,拉格洛芙去世。從此,薩克斯再也沒有回到故國,僅在1960年因領獎而到德國,但對于年輕一代的德國人,薩克斯還是心懷寬恕,并和戰后許多以德語為母語的作家聯系緊密,如恩岑斯貝格,英格褒·巴赫曼等。
薩克斯母女定居于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并于1953年加入瑞典國籍。在南斯德哥爾摩,母女二人住在狹小的兩居室內。多年來,薩克斯獨自一人照顧母親,學習瑞典語,將瑞典詩人埃蓋洛夫,文貝里等人的作品翻譯成德語,以維持生計。1950年2月,薩克斯母親逝世,這對薩克斯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此后,薩克斯飽受幻覺、迫害妄想癥的折磨,甚至在精神療養院接受長達幾年的治療。但在醫院治療期間,薩克斯也從未停止過寫作。幸而薩克斯病情終于好轉,得以出院獨自生活,然而她的精神狀態依然脆弱敏感。
忘年的友情
薩克斯與猶太詩人保羅·策蘭的友情至今為人津津樂道。策蘭生于澤諾維奇(原屬奧匈帝國,今屬烏克蘭)一個講德語的猶太家庭,父母慘死于納粹集中營,策蘭本人也歷經磨難。策蘭一名在拉丁文中表示“隱藏或保密了什么”,策蘭以此為名,說明了他悲劇性的內心世界,也解釋了為何他最終跳入巴黎的塞納河自殺。
薩克斯和策蘭雖是兩代人,卻以姐弟相稱。薩克斯第一次遇見策蘭時,她正與芬裔瑞典作曲家佩格門特就《伊萊:以色列苦難的奇跡劇》的改編爭執不已,薩克斯不斷指責佩格門特對其不信任,而策蘭給予了她所需要的信任感,兩人的友誼由此開始。1954年,薩克斯開始了與保羅·策蘭的通信,此后便通信不斷,兩人甚為投機。他們同樣經歷過納粹的迫害,有著猶太人共同的歷史命運,對基督教和猶太傳統教義中的神秘主義都十分感興趣,還有著共同的信念,那就是:語言是人類存在的唯一理由。策蘭曾說過:“在逝去的一切中,只有一樣東西是依然可以把握,親密而可靠的:語言。”
1960年,薩克斯曾到巴黎拜訪過策蘭一家,這也是她唯一的一次拜訪。此后不久,薩克斯就接受了她的第一次醫院治療,可見兩人的深厚友誼也在某種程度上,也不幸加重了對方的精神疾病。
無聲的疾呼
二十世紀二十、三十年代,薩克斯的抒情詩不斷發表在各個報紙雜志上,但在柏林的文學界,她依然是一個無名之輩,不為人所知。后來,薩克斯的作品引起了奧地利著名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關注。1921年,在茨威格的資助下,薩克斯第一部作品《傳奇故事與短篇小說》出版,書中收集了中世紀的一些傳奇和故事,反映出她對基督教神秘因素的著迷。薩克斯的早期作品帶有些微的憂郁與傷感,作品主題大多圍繞自然和音樂,反映出她受到新浪漫主義的影響,但薩克斯后期的詩集卻沒有將這些早期的詩歌收錄其中。三十年代末,薩克斯加入猶太文化協會。
薩克斯很大一部分早期詩作都是關于她那段開花卻沒有結果的愛情故事,在薩克斯得知她生命中唯一戀人因抵抗納粹暴政,被施以酷刑并處決的消息后,她將戀人的命運與整個猶太民族聯系起來。在她許多的愛情詩歌中,詩歌不僅是以戀人的死亡告終,還是以整個民族大屠殺的災難結束。薩克斯不再像一個被拋棄的女子抒發哀怨之情,而是代表了整個猶太民族,記錄下整個民族遭受的歷史苦難。從薩克斯的詩中可以看出她受到猶太宗教傳統的影響,但在希特勒上臺對猶太人公開進行政治迫害之前,她并沒有特別強調自己的宗教信仰,基督教對薩克斯的影響顯然大過于猶太教的影響。隨著希特勒當權,反猶太主義的出現,她開始轉向猶太民族的傳統文化,探討《圣經·舊約》中神秘的猶太教義,關注猶太民族的傳統宗教哈西德主義,并在其中發現了許多像以往基督教吸引她之處一樣的超自然因素。猶太民族的悲慘命運和她個人的不幸遭遇在其詩作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關于殺戮的與被殺戮的、追逐與逃亡、暴力與死亡的關系的探討是薩克斯創作的主題,詩中充滿殉道精神和濃厚的宗教神秘色彩,于是她的作品被人們稱為反抗納粹大屠殺的“無聲疾呼”。薩克斯的晚期作品中歷史性題材逐漸減少,大多表現劫后余生者的心境。
1946年,薩克斯的《在死亡的寓所中》在柏林出版,該書的主題是通過獵人和獵物的象征,反映逃亡與追捕,描寫了當時人們,尤其是猶太人所飽受的苦難。1947年出版的德譯瑞典詩選集《波浪與共同崗巖》(1947)引起了人們對這位女詩人的廣泛關注,為當時尚不為人所知的作者贏得了她理應得到的贊揚。德譯瑞典現代詩選集《但太陽也沒有家鄉》(1948)和薩克斯在逃亡途中創作的《星晨晦暗》(1951)描寫了第三帝國(即納粹德國)期間,六百萬猶太人遭到屠殺。由于各種原因,人們對這兩部書沒有給予太多的評論。
1950年,薩克斯的一些瑞典朋友出版了她《艾利:以色列苦難的奇跡劇》的私藏本,共200本。這部作品描寫一個波蘭8歲小男孩的悲慘命運和死亡,以及如何尋找兇手,反映了納粹士兵對波蘭的蹂躪,后來被改編成廣播劇和歌劇,介紹到德國,廣受好評。在結構上,這部作品如同中世紀奇跡劇一般簡單;但在主題上,它描繪了一個沒有信任和良知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天真成了邪惡的犧牲品。這一時期,薩克斯一共創作了12部戲劇。《伊萊》和其它11部作品都是為了紀念在納粹集中營中飽受苦難,甚至喪生的人們而創作。在她看來,這些受難者們是永恒“蛻變”的一部分。
20世紀50年代晚期,隨著《無人再知曉》(1957)和《逃亡與蛻變》(1959)的相繼出版,薩克斯作為一位抒情詩詩人的天賦得到人們的認可,她在詩壇的地位進一步得到確立。這些作品依然關注黑色主題——大屠殺中的受害者,以及作者自己的孤獨。在《逃亡與蛻變》中,薩克斯關于“蛻變”和人類流亡的觀點得到進一步發展。1962年,薩克斯戲劇選集《沙上的記號》出版,其中收錄有14個劇本。
最后的猶太女詩人
六十年代,薩克斯獲得了多個獎項:1961年《無塵世界的旅行》獲得多特蒙德設立的奈莉·薩克斯文學獎,1965年《晚期詩作》獲得法蘭克福書展德國書業和平獎。為紀念薩克斯七十歲生日,法蘭克福一位出版商出版了她的作品集《無塵世界的旅行》,其中收錄了她的一批新詩。在這部書的獻詞中,薩克斯寫到,她將這部書獻給“我故去的兄弟姐妹們”。1966年,“由于她以卓越的抒情詩和劇作,以感人的力量闡述了以色列的命運”,薩克斯與以色列作家阿格農同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是當年唯一一位獲得諾貝爾獎的女性。薩克斯曾說:“阿格農所表現的是以色列這個國家,我所表現的是猶太民族的悲劇。”
盡管薩克斯贏得許多德語讀者的尊重,但是直到她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時,其他歐洲各國讀者和美國大眾對她依然知之甚少。1970年5月12日,薩克斯因結腸癌在斯德哥爾摩一家醫院病逝,葬于斯德哥爾摩北部的一座猶太墓地。德國詩人安森斯伯格說道:“奈莉·薩克斯是德語世界最后一位猶太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