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法國作家加斯頓·勒魯創作小說《劇院魅影》。
據說巴黎歌劇院在建造的時候,設計師查爾斯·加尼爾手下有一百多名建筑師,其中一名叫埃里克的建筑師負責歌劇院的地下部分,并喜歡上了這里。歌劇院建成之際,埃里克請求加尼爾允許他隱居在此,于是人們開玩笑說:你看見歌劇院的幽靈了嗎?這個故事給勒魯帶來靈感,促使他創造出今天我們所熟知的幽靈埃里克。
勒魯在小說中深諳懸念手法的運用之道,以“我”對“幽靈事件”的追查為主線,通過各位當事人直接或間接的證詞,使劇院幽靈的神秘形象逐漸從陰影中走出來,讓讀者欣賞到一個略帶恐怖和浪漫色彩,同時又頗具歷史滄桑感的驚險故事。然而這僅僅是一部好看的通俗小說,有愛情,有懸念,但算不上杰作。
如果電影明星朗·夏內沒有在1925年將劇院幽靈的故事搬上銀幕,這部小說可能早就被扔進了故紙堆,但由環球影業公司推出的黑白故事片《劇院魅影》卻將埃里克這一角色塑造得神秘而邪惡,堪稱電影史上的經典,隨之魅影的形象風靡全世界。此后,根據原著改編的魅影電影層出不窮,魅影的話題令人津津樂道。
然而我們迷戀魅影并非因為他是歷史上最經典的恐怖形象之一,而是因為作曲家安德魯·勞埃德·韋伯以音樂劇的方式把魅影的形象推向了傳奇和悲情的巔峰。韋伯1948年出生于英國倫敦的一個音樂世家,很早便顯露了出眾的藝術才華,當代“四大音樂劇”——《貓》、《劇院魅影》、《悲慘世界》和《西貢小姐》中,韋伯的作品占據半壁江山——《貓》和《劇院魅影》。在《劇院魅影》這部作品,韋伯親自創作了全部樂曲,融古典音樂與流行歌曲為一體,每段唱詞都氣勢宏大,婉轉動聽,在莎拉·布萊曼與邁克爾·克勞福德的完美演繹中,華麗地詮釋了魅影的魄力與克莉絲汀的嬌柔。
但真正的問題在于,盡管歌劇的現場版吸引力強大,可以給人真實強烈的震撼,但畢竟能坐在劇院觀看《劇院魅影》只是許多人的一個夢想,然而由韋伯監制,喬·舒馬赫導演的2004年版的《劇院魅影》卻給予了我們機會,這是一部精致的電影版韋伯音樂劇,以充滿動感的畫面和唯美的影像,呈現出一道華麗的視聽盛宴。
影片故事發生在1870年的法國巴黎。徘徊在劇院里的魅影埃里克愛上了從小失去父親的女孩克莉絲汀,而一直以克莉絲汀音樂天使的身份出現,作為她的老師和神秘朋友,一步步幫助她成為劇院最耀眼的明星,而劇院的資助人,年輕的拉烏爾最終和克莉絲汀彼此相愛。埃里克在經歷一番掙扎和破壞之后,只是克莉絲汀的一個吻,就永遠消失在他們的生活里,幾十年后,在克莉絲汀的墓前,我們又看到埃里克的玫瑰和戒指。
影片采用倒敘的形式,從1919年巴黎歌劇院舉辦的拍賣會開始,那個猴子八音盒作為埃里克唯一的遺產,最終由年邁的拉烏爾拍下,放在克莉絲汀的墓前。整部影片,我們不記得克莉絲汀與拉烏爾的愛情有多少出眾之處,但埃里克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力量,卻代表了一種永恒的形式,在他之前,在他之后的所有愛情故事,總有魅影這樣的人物讓愛情變得深沉和憂郁。
導演喬·舒馬赫的影片經常能游走在商業與藝術之間,并保持著兩者的和諧。這部影片同樣如此,人物情感真摯,唱段優美動聽,情節跌宕起伏,更讓人贊嘆的是巴黎人民歌劇院的宏偉壯麗和地下迷宮繁復詭異的情調。
同時故事里也彌漫著許多處令人感動的閃光點,我把它歸為:三處激越的心緒、兩點繾綣的柔情和一樁永恒的愛意。整部影片有三處讓情感走向高潮,一是拍賣會上,在“幽靈事件”中被損壞的大吊燈被修復后拉起,主題音樂激昂的序曲開始奏響,隨著管風琴那洞穿人心的力量,歲月的煙塵被記憶的光環湮滅,在耀眼燈光的照射下,姿態優美的雕塑,紅色的絲絨座椅,搖晃明滅的燭火,還有泛著濃厚藝術氣息的舞臺都從沉睡中醒來,開始翩翩舒展。隨之,盛裝的貴婦、溫文的紳士、調皮的舞蹈演員以及氣勢凌人的卡洛塔相繼復活,同時也令觀眾驟然沉浸到繁華的夢中,進入一段傳奇的故事。第二處則來自克莉絲汀被魅影誘惑的段落,清純嬌柔的克莉絲汀在魅影神秘的召喚中,走向不可知的世界,主題音樂《Phantom of the Opera》由迷幻的鏡子拉開序幕,在想象里金碧輝煌的暗道中飄蕩。馬匹、船只、扭曲變形的雕塑,在水霧繚繞的湖面上若隱若現,直至湖面巨大的燈座升起,兩人的高音合唱攀至頂點,在劇院的地下世界攀援升騰,讓整個段落充滿魔幻和驚心動魄的情緒。第三處在影片結尾,埃里克劫持了克莉絲汀,并綁架了拉烏爾讓克莉絲汀做出選擇,這是情感最后的激烈碰撞,男女三重唱充滿了對情感認知的碰撞,愛情觀的不同最終導致命運的不同結局,將悲壯的情緒撩撥到令人心酸的程度。
但是整部影片又有魅影與克莉絲汀柔情繾綣的地方,第一次是魅影將克莉絲汀帶到他的地下王國,克莉絲汀此時對這位“音樂天使”充滿了敬仰與崇敬,埃里克用歌聲《Music of the Night》表達了自己的愛意:閉上你的雙眼,讓音樂將你釋放,唯有那樣你才屬于我;時而飄游,時而旋落,陶醉甜蜜中;撫摸我,相信我,享受每一種感覺。而另外一處,是歌劇《唐璜的勝利》演出現場,埃里克穿上仆人的衣服,戲里戲外的誘惑克莉絲汀,舞臺上充斥著濃郁狂野的吉普賽風情,在燃燒的火焰上方,魅影又一次利用歌聲《The Point of No Return》 向克莉絲汀表達愛意:我把你帶來了,我們的激情會融化然后融合,你的思想早已屈服于我,放下所有防備,完全屈服于我。盡管魅影的語氣充滿了勢在必得的氣勢,但卻用那樣溫柔誘惑的歌聲表達出來,我們甚至能感受到埃里克強勢的外表下隱藏著小心翼翼的乞求。
最后一樁永恒的愛意,出現在克莉絲汀的墓前,幾十年過去,歲月并沒有抹殺埃里克對克莉絲汀的感情,他仍然把最長久最真摯的愛獻給他的克莉絲汀,那曾經被遺棄的鮮艷的玫瑰,那曾經被拒絕的戒指,如今仍然被埃里克毫不后悔的放在她的墓前,所以埃里克的愛情只會比拉烏爾更永恒更熾烈,只是克莉絲汀選擇了拉烏爾,而愛情中是沒有對錯的,我們的喜好,也就是一種傾向,克莉絲汀只不過是尊重了自己的選擇。
由此想到卡西莫羅多,想到剪刀手愛德華,是否他們永遠只能遠離愛情,或者說愛情從來都不屬于這些肢體殘缺但靈魂高貴的人。魅影塑造克莉絲汀并愛上她,就像皮革馬利翁塑造了伽拉特亞并愛上她一樣,能擁有地下世界那一尊雕塑,但最終,也沒有一個慈悲的神把雕塑變成只屬于他的克莉絲汀。如果沒有埃里克,克莉絲汀或許永遠只是劇院舞臺角落的小小演員,被忽視,被遺忘,被傷害。她不可能在適當的時機獲得拉烏爾的愛,也不可能實現自己的音樂夢想,成為舞臺上的公主,正是因為埃里克的幫助,克莉絲汀才有了愛情、朋友、生活和未來。埃里克的面具變成了愛情形式的隱喻,它或許是一張扭曲的臉,也可能是一種不相匹配的身份,或者就是不對等的愛情付出。所以當魅影把情感加壓在克莉絲汀身上時,只能導致損壞、逃避或崩潰。
或許只有那臺猴子八音盒,從遙遠的波斯宮殿而來,承載了所有魅影的孤單和寂寞,同時又見證著埃里克對克莉絲汀無償的愛,甚至最后讓克莉絲汀念念不忘,至始至終,安靜而又隱秘的旁觀這段愛情。
面具與玫瑰,如果一起出現,是否就意味著永遠不可能的圓滿,當魅影埃里克因為殘缺而被迫戴上面具,當克莉絲汀因為另有所愛而丟棄手中的玫瑰,我們所希望見到的圓滿永遠不會出現,拉烏爾擁有的愛情是埃里克努力一輩子都無法得到的,所以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會有失意的人,悲傷的人或者絕望的人。而魅影,選擇隱退在黑暗里,始終愛著最初的克莉絲汀,只是他唯一的克莉絲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