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是英國作家福斯特的代表作,也是西方現代文學中的經典著作之一。小說是作者根據兩次訪問印度的經歷寫成的,展現了多棱鏡似的印度形象,抨擊了英國殖民者“那顆發育不良的心”。福斯特的作品浸透著強烈的人文主義精神。因此,福斯特塑造的印度形象具有獨特的復雜性。本文試以小說中的人物、風景為代表,從形象的角度解讀福斯特筆下的印度形象,并分析其成因。
異國人物形象
福斯特在《印度之行》中塑造了一個正面的印度人物形象阿濟茲。阿濟茲是印度民族性格的典型代表,他正直、善良、友好、誠懇、虔誠、熱愛自己的祖國、熱愛自己信奉的宗教。民族自尊和民族自卑在阿濟茲身上復雜地交織在一起,使他在跨文化交往中常常表現為愛走極端。當誤以為一個白人女子冒犯了他認為神圣的伊斯蘭教圣地時,阿濟茲是多么地憤怒;當他受到誣陷后,他拒絕再同任何英國人交往。此刻,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個有著強烈自尊心和民族尊嚴的印度人。但是,當他生病時,菲爾丁來看望他,阿濟茲卻羞于自己的破房子,羞于與那些所謂的三等印度人為友。在為兩位英國女士安排的游覽巴拉山的活動中,阿濟茲更是傾其所有、費盡心機,他過分的熱情好客中甚至參雜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這些都暴露了阿濟茲強烈的民族自卑感。總之,在與英國人的交往中,阿濟茲時而像孩子一般純善友好,時而又是一個激昂的愛國者;遇到少有的善良英國人時,他歡喜之際不由流露出受寵若驚的自卑。這是殖民地人民深受殖民主義和歐洲民族中心主義之害而產生的典型心態。福斯特深刻地揭露了這種被扭曲的心理,展示了英國統治印度的殖民本質。小說最后,阿濟茲認識到,只有趕走英國殖民者,印英兩國人民處于平等地位后,印度人和英國人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福斯特以深刻的社會良知和清醒的理智,看到種族偏見和殖民統治嚴重妨礙了東西方平等交流。
作家在對異國民族形象的塑造中,必然導致對自我民族的對照和透視。在福斯特的筆下,異國形象反襯了英國殖民者“那顆發育不良的心”。與印度人的真誠、友好、善良、熱情相對立的是印度殖民者的偽善、傲慢、自私、冷漠。福斯特以異國形象為鏡子,照見了西方殖民者內心的黑暗,讓西方人用以反觀自身,反省自我。對印度人這種正面的描寫在當時的英國文學中是極為少見的,我們從中看到了一個人文主義作家超越其時代和民族偏見的進步性。
然而,作為一個英國作家,福斯特并不能完全擺脫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傲慢與偏見。他筆下的東方印度形象在某種程度上染上了東方主義的色彩。按照賽義德的說法,“東方學”是一種思維方式,東方是與西方相對而言的。西方文化中東西方二元對立的世界觀念秩序,不僅將西方與非西方對立起來,而且確立了西方的優越與統治地位。
小說中,即便是在集中了作者的贊賞和同情的主人公阿濟茲的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諸多所謂印度人的缺點。如阿濟茲一出場就是一個遲到者的形象。而在馬拉巴山之行中,菲爾丁沒趕上火車與阿濟茲等同行,卻是因為“今天入口關得稍為早了一點兒”,并且被印度教徒戈波爾拜神給耽誤了。這果然印證了阿濟茲認為“菲爾丁是英國人,英國人不會誤點” 的看法。在遲到與守時的問題上,印度人與英國人形成對照。再如,阿濟茲告訴英國人,印度教徒是懶散而不懂社會交往的人,他勸他們不要去印度教徒家里做客,他們家里沒有衛生設備,很臟,從他們那里不能正確地了解印度。而事實上,他的家也同樣骯臟無比,“是只有一個房間,令人惡心的簡陋平房,里面飛滿了小黑蠅” 。另外,阿濟茲還有著扯謊、不負責任、軟弱無能等其他一些東方印度人特有的缺點。
而作者對書中另一個主要印度人物戈波爾的描寫可謂充滿種族歧視。在描寫他的吃相時,作者寫道:“他只顧吃東西,吃了還吃,不斷地吃,露出一臉笑容,而且眼睛對手上的食物連瞟都不瞟一下。”這就是一個有學問的印度教授的形象。福斯特對戈波爾的穿著吃相和人品的描述給人留下的印象是:他是個奸詐的、小丑式的人物。在描寫普通印度人時,福斯特使用了“活動的泥人” 等歧視性的語句,把他們描寫成一群愚昧、迷信、懶散、自卑、古怪的人。
福斯特筆下的印度婦女更是蒼白的“扁平人物”,就像白人婦女身后無聲的影子。小說中描寫的印度閨帷制度,使印度婦女成為一群沉默的他者,令人幾乎意識不到她們的存在。即使在橋會上露面,她們啟口說話,也是低聲細語,似乎是生怕驚動了參加橋會的英國婦女。在橋會上,她們既膽怯又自卑而且還有些古怪,是被英國女主人冷落的客人。
在英國殖民者和印度人民這兩個對立面之間,福斯特從人道主義出發,始終站在印度人民一邊。他對印度人民的同情和熱愛是真誠的,這使得他能夠塑造出有血有肉的正面印度人形象,但他筆下的印度人形象也都或多或少地都帶上了東方學的臉譜。
異域風景
福斯特對自然景物的描繪生動、優美,富有濃厚的抒情色彩和象征意義。他筆下的異域風景,不僅向讀者展現了西方人眼中的東方印度,也暗含了作者對印度文化的態度。
在福斯特所描繪的印度風景畫中,我們可以讀出印度的混亂、神秘和生機勃勃等多義性特征。一方面,印度的自然風景在福斯特筆下是充滿生機的。如作者描寫了阿濟茲坐在神圣的清真寺的愛墻上,聞到了樹林里飄來的花香,還描寫了頗具浪漫色彩的馬拉巴山、茂城慶典時的狂歡場面和傾盆大雨,阿濟茲和菲爾丁騎馬一起漫游的花園似的叢林。而初到印度的摩爾夫人發現,與在英國相比,在印度,月亮、星星和人類世界非常諧和,她感到異常新鮮而親切。
另一方面,福斯特筆下的印度是混亂、單調和神秘的。小說第一章描寫了故事的發生地——印度小城昌德拉卜市時,作者展示給讀者的是一個破敗、貧困而且秩序混亂的地方:“城里的街道又窄又臟,寺廟里的神也不靈”,房子上的木頭“仿佛是泥做的” ,而當地的人物和景色“是那樣卑微,那樣單調”,整座小城“就像有些永遠不會滅絕的低等生物一樣” 。
此外,印度的混亂、單調和神秘在小說的第二部分“石窟”中通過奇特的馬拉巴山得以表現。福斯特筆下的馬拉巴山洞是其濃墨重彩刻意渲染的地方。站在適當的距離遠觀,馬拉巴山頗具浪漫色彩。然而,近距離的觀看,漆黑的馬拉巴山洞樣式單調,洞內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蜜蜂的巢穴或者一只蝙蝠也沒有。山洞大小格局十分相似,游客很難區分。這種特點破壞了人類追求次序的本能。此外山洞的回聲也與眾不同,無論游客發出什么樣的聲音,都會產生一種單調的“阿——波——姆”聲。印度的混亂、神秘和不可理喻都包含在這無意義、空蕩蕩、令人昏亂的馬拉巴山洞里。摩爾夫人在洞中感受到的擁擠、惡臭和她與阿黛拉耳中感受到的古怪透頂、讓人討厭且使人瘋狂的回聲,似乎在影射著作者對印度的總體印象即muddle(混亂)。
與此對照,在第三十二章中,福斯特借菲爾丁的美好感受將歐洲之一角即意大利威尼斯展現在讀者面前。菲爾丁認為,威尼斯的建筑物美觀有序,而在貧困的印度,似乎什么東西都凌亂不堪。他認為,威尼斯的一切物件都是人類勞動成果與大千世界之間的和諧結晶,“這是從混亂中掙脫出來的文明,這是蘊藏在合理的形體中的精神,其中有血有肉。”福斯特借菲爾丁之口,表達了他對井然有序、和諧且具有理性精神的和擺脫了混亂的歐洲文明的推崇。在這種混亂與秩序亦即東方與西方的強烈對比中,福斯特下意識中的東方學心態已經清晰可辨。
福斯特筆下生動的印度風景,透露出他對東方印度文化的熱愛之情;但同時他筆下的印度也是混亂無序的,是理性的西方文化的對立面,是典型的西方人眼中的東方印度形象。
異國形象的成因
從《印度之行》中,我們可以看出:福斯特真誠地對待印度人民,但又不自覺地流露出種族偏見;他傾心于神秘的東方文化,但又留戀理性的西方文化。福斯特塑造的印度形象呈現出復雜而矛盾的多面性特征,這與作者本身的文化身份和雙重意識緊密相關。他是一個具有人文主義精神的英國知識分子,在他身上交織著兩種相互矛盾的意識:反殖民主義意識和殖民主義意識,民主意識和種族歧視意識。
作為一個開明的人文主義者,福斯特在主觀上想擺脫歐洲殖民主義和種族歧視的影響:他抨擊英國的殖民主義,表現出對印度人民的同情和友好;他贊美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和真誠聯系,并認為這是一個完美的生活所必不可少的。他甚至說:“如果我不得不在背叛祖國和背叛朋友之間作出選擇,我希望我有膽量背叛祖國。”福斯特跳出了其時代和民族的主導思想的桎梏,顛覆了東方學家眼中完全負面的東方印度形象,塑造出全新的印度形象。通過對印度他者形象的構建與審視,福斯特對西方殖民主義進行了人道主義式的批判。
但是,任何個人都不可能絕對脫離集體無意識的樊籠,無論他有多么強烈的批判意識。異國形象作為一種社會集體想象物,受到“自我”、“注視者”一方的基本立場的支配。歐洲中心、西方先進、白人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