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母親留下的“土地房產所有證”看６０年地權的流變

母親于1998年12月去世，享年80歲。去世后整理她的舊衣物時，猛然從舊衣兜里發現一個舊報紙包，里三層外三層裹著什么東西。打開一看，使我驚訝不已，原來是民國38年(1949年)1月1日“華北區土地房產所有證”!“所有證”的第一聯上填的戶主“王豹”，是我的小名，我1954年考上初中后才叫現名。下面寫的“朱彩”是母親的名，“王小女”是妹妹的名。

我很納悶，1958年“大躍進”時，我家被迫搬過3次家，后來又搬過3次家，18年間前后搬過6次，從村南到村北，從農村到城市，不知這個“所有證”她是如何保存下來的。她生前，從沒有向我提及此事啊!

父親因病于1946年去世，自此母親帶著我和妹妹艱難度日。全家除10多畝土地和3間舊房外，家徒四壁。母親在長期的艱苦生活中，沒有一分錢的積蓄，卻死死保存這份“土地房產所有證”，說明一字不識的母親覺得土地和房產，是多么的珍貴，又是多么的神圣不可侵犯。

因為，“土地房產所有證”上赫然寫著:“根據《中國土地法大綱》之規定，確定本戶全家(本人)所有土地共計四段拾貳畝捌分七厘○毫，房產共計房屋叁間、地基壹段，均作為本戶全家(本人)私有產業。有耕種、居住、典賣、轉讓、贈予等完全自由，任何人不得侵犯。”

仔細讀著母親留下的這份“土地房產所有證”，不由得想到新中國成立60年來農民土地的流變史。

土地是農民的命脈，土地政策是“三農”的根基。建國60年來，農村是否穩定，農業是否增產，農民是否增收，很大程度上有賴于土地政策。

過來人記憶猶新:1949年《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寫有“耕者有其田”，經過3年試點后，農民有了《土地房屋所有權證》。這是一個短暫的私有化時光。不到一年，中國農村步入“互助組”階段，繼之初級農業合作社、高級農業合作社，至1958年，全國農村都建起了“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直至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1982年中央1號文件，才明確肯定了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隨后又連續發了4個中央文件，規定15年的土地承包期。到1993年，先于1978年底已實行包產到戶的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15年的承包期已到，全國各地的承包期亦為時不遠了，中央又提出延長30年不變，隨后寫進了修訂的《土地管理法》。

半個多世紀中，從土地私有化到連鍋碗瓢盆都歸公的人民公社，再到家庭聯產承包經營，中國農村經歷了地權制度改革中最劇烈的階段。

從60年來農民地權的變革情況看，收權是漸進的。1952年開始的初級合作社中，農民仍擁有土地的所有權，只是通過集體合作耕種，上交了使用權。1956年一屆人大三次會議作出決定，進一步上收了農民的土地所有權。就在這一年，一些地方的農民開始了最淳樸的制度挑戰——拉走自己的牛，退出合作社，涉及到遼寧、安徽、浙江、江西、四川、陜西、河南、河北等8個省。黨內資深的農村問題專家、歷次農村改革的親歷者杜潤生，在他的自述專著中記錄了這段歷史。

更聰明的農民，則探索出一條體制內的修正路徑——包產到戶。最早的記錄是1956年浙江溫州永嘉，較安徽小崗村早22年。至1961年的“三年困難”時期，包產到戶，差不多每個省、區、市都有發現，安徽省包產到戶的生產隊，高達85%。當然，這都被冠以“走資本主義道路”之名進行批斗。批歸批，農民確從“包產到戶”中得到了實惠。

始自1982年全國農村普遍實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中國農民和農村釋放出無窮的潛力，逐漸改變了農村的貧窮落后面貌，為早期的改革成功提供了難得發展動力。

然而，改革30年后，農村和農民收入并沒有持續改革初期的持續增長;相反，城鄉之間的收入差距進一步拉大。數據顯示，農民收入與城鎮居民收入差距，從上世紀末的1∶2.6擴大到2007年的1∶3.3，人均收入差距絕對額則從5300元擴大到9600元。中國在經歷了奇跡般的增長后，“三農”反而成為中國經濟發展中的一個短板。

造成這個問題的主要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明顯的是由于農村的后續改革中，處于與城鎮不平等的地位，并逐漸形成了事實的城鄉分割二元結構。這種結構的標志，一是許多地方的農民種地不賺錢，“撂荒”進城打工，而使用權又在自家名下，這就必然催生出土地的轉包、轉租等流轉之舉;二是農村服務于城市工業化和城市建設，其服務的主要工具之一是現有的土地制度。比如，按照現有法律，農民承包的土地，房地產開發商可以僅付出前3年平均產值6-10倍的征地補償費和前3年平均產值4-6倍的安置補助費，就可獲取70年的使用權。這顯然是不平等的，農民的權益也無法保護。就按畝產“雙千斤”的高產田來說，年畝產值最多1500元左右，即使按10倍年產值補償，也只有1.5萬元，何況全國的絕大多數土地畝產值遠遠達不到這個數。也就是說，房地產開發商僅付出區區1.5萬元甚至更少，就可以享用一畝地70年的使用權。誰虧誰贏，不言自明。

上述問題的出現，說明改革30年后，中國再次走到土地制度改革的十字路口。

中央審時度勢，2008年召開的十七屆三中全會作出了《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建立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按照依法自愿有償原則，允許農民以轉包、出租、互換、轉讓、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并強調“土地征用要縮小強制性征地范圍，合理補償農民”。三中全會公報也強調，“按照統籌城鄉發展要求，抓緊在農村體制改革關鍵環節上取得突破”。請注意《決定》中有3項關鍵性的決策:保持土地承包關系穩定并長久不變;土地流轉可以根據依法自愿有償的原則進行流轉;土地征用要縮小強制性征地范圍，合理補償農民。“長久不變”、“土地流轉”、“合理補償”這些關鍵詞語，字字千鈞，道出了農民地權歷史性的流變。

中國農村社會走向繁榮發達的關鍵是制度變革，三中全會的土地確權，表明農村改革30年后再出發，又開啟了一個新的變革周期。

保存在我家的這份“土地所有證”，注定將成為那個時代的歷史見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