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留高詠滿漳江

關羽忠義，百姓稱之曰武圣王;岳飛精忠，身后享謚為武穆候。開漳圣王，是閩臺兩地對陳元光入閩開漳之功無尚的尊謚。在閩臺兩地城里俚間的眾多廟宇里面，都能很快找得到其神像。千百年來，人民用最虔誠的膜拜之心來敬仰這位功震寰宇的唐代名將。

然而，人們也許只識得他平蠻治郡的赫赫功績，不一定能了解他戎馬倥傯一生背后的文人氣韻。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史籍上找到了他幾首選自《全唐詩續補遺》的詩，我不覺肅然于他那綺麗奇詭的文風。而最讓我感動的是，他的詩行里頭大多是抒寫他行軍治政的見聞心得，并且大幅度地提及我們漳浦的民風麗景。歷史的風煙已漫漶了我們對漳浦本土的回憶，而陳元光的詩卻讓我們再一次的看到了家鄉遠古的容貌。讓我們來看看他的這首《曉發佛潭橋》吧:朝暾催上道，兔魄欲西沉。去雁長空沒，飛花曲徑深。車沿橋樹往，詩落海鷗吟。馬鬣嘶風聳，龍旗閃電臨。峰攢仙掌巧，露重將袍陰。農喚耕春早，僧迎展拜欽。看看葵日麗，照破艷陽心。讀罷這首詩，我仿佛見到了一千多年前那在鴻儒江畔躍馬揚鞭、意氣風發的英雄。可是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它是出自一位威鎮蠻獠的大將之手，詩中沒有肅殺之氣，卻有自豪飄逸之風。雁沒長空，花重曲徑，海鷗翔集，農耕僧迎，好一幅祥和靜謐的海邊村鎮圖。當時的詩人，應是躊躇滿志，氣貫云霄，他一下子就給后人留下這么一幅讓人多么期羨的畫面，山川和麗景，歷史和詩情，英雄夢和自豪感，生命意志和浪漫情韻，唯有這整齊的詩行才能表達得如此的淋漓盡致。

佛潭是有福的，借助圣王的詩，她的名字竟然跟著詩人的威名一起在中華的史冊中留存至今。很多的城市都自詡為文化古城，都有幾處古董，翻開地方志，言之鑿鑿的文明史都可以追溯得相當久遠。然而漳浦的佛潭，早在一千多年前已有如此的詩情畫意，陳元光的詩向世人證明，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歷史上的英雄，除了他們叱咤風云的壯舉能讓后人世代景仰外，有很多還是因了他們的曠世奇章而彪炳青史。項羽的《垓下曲》、劉邦的《大風歌》、岳飛的《滿江紅》……也許在他們的身后，他們的詩章更能讓人完整地了解他們的精神世界，他們的人格。并且，從教育的角度來說，他們的詩篇更是一筆價值無限的精神遺產。

我常常在各地的寺廟里面看到“開漳圣王”陳元光外表威儀的畫像塑像，后人因為感念他的功績，完全有可能把心目中的英雄美化神化，所以千百年后，我們看到的應是人造的“圣王”形像。幸運的是，我們現在還能讀到“圣王”遺留下來的詩篇，還能透過這些從歷史的風塵中一路走來的詩章完整地解讀我們心中的英雄。

在陳元光的這首《示珦》的詩中，詩人是這樣表達他一生的志向和操守的:恩銜楓陛渥，策向桂淵弘。載筆沿儒習，持弓纘祖風。祛災剿猛虎，溥德翊飛龍。日閱書開士，星言駕勸農。勤勞思命重，戲謔逐時空。百粵霧紛滿，諸戎澤普通。愿言加壯努，勿坐鬢霜蓬。這是陳元光在其兒子陳珦官授翰林院承旨學士時寫給他的一首詩，詩中所言握筆持弓，建功立業，造福蒼生，勤勉自重，既是詩人的志向和人格的寫照，也是他誨導子孫的珠璣良言。所謂詩言志，志示人，因而這首詩能讓我們全面地了解陳元光的為人，了解他內心深處不為人所知的心聲。男子漢大丈夫，當懂得順應時勢，搏擊風流，揚名顯世，而不應碌碌無為。陳元光于唐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屯建漳州，任漳州刺史，剪荊棘，開村落，收散亡，勤農積谷，通商互易;又興學校，講倫理，生聚教訓，雙管齊下，霖雨蒼生，百廢俱興。據《萬歷志》載，唐玄宗李隆基先天元年賜故將軍陳元光詔曰:“環甲繕兵，積二十四年之苦，建邦故土，治垂二十五載之平”。又云:“以身殉國之謂忠，戰勝攻取之謂毅;引薦善類，文之謂也，普播仁恩，惠之謂也，可贈豹韜鎮軍大將軍，兼光祿大夫中書左右丞，臨漳候，謚忠毅文惠。”按這詔的謚法，大將軍是武階，光祿大夫是文階。可見，陳元光是一位文韜武略、仁惠勤政的英雄，即使歷史的塵煙已漶漫了英雄在漳州大地的足跡，但其人其事，其政其績，已在他所命名的漳江大地上樹立起不朽的豐碑。宋代一位名叫呂壽的漳浦知縣在詩中是這樣頌嘆陳元光的:“當時平寇立殊勛，時不旌賢事弗聞。唐史無人修列傳，漳江有廟祀將軍。”龍溪進士蔡襄追悼陳元光說:“曾憑水柵誓長江，報國全軀事不雙。力屈已嗟關羽死，勢孤猶笑李陵降。宿墳古劍龍腥匣，懷璧靈旗獸纏杠。神理高高人意近，楮錢祈福暗坐窗。”古人如此感念英雄，今人更是用實際行動來表達對圣王開漳的敬仰。近年來，漳浦有識人士與臺灣陳氏宗親聯袂成立了陳元光文化研究會，這既是對開漳圣王的景仰和緬懷，也是圣王事跡無量價值的體現。

據載，陳元光著有《玉鈐集》一部，遺憾的是，我無法全面賞閱他的全部詩章，但我們堅信，他的詩作定在歷史的縱深處熠熠發光。行文至此，我不禁吟詩一首:將軍忠武世代傳，入閩開漳史有鑒。文采風流今尚存，長留高詠滿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