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八八水災”震驚世界。但其實從今年2、3月起,臺灣的農家就開始焦慮了。因為2月芒果花盛開,本以為會有好收成,但2月高溫又吹南風,且不下雨,花都烤焦了;3月初突降暴雨,巨幅溫差造成結果率奇差,多數成了有果肉無果核的“空包彈”,根本長不大,一搖樹枝就掉滿地上。最終芒果減產了5成以上。
跟芒果同期開花的破布子,情況也很類似。3月初大雨期間花就都落了,根本難以結果。龍眼卻是花開甚盛卻不分泌花蜜。蜜蜂采不到蜜,使得以往200個蜂箱可收二十幾桶的蜂蜜,今年竟收不到5桶,減產六七成。蜂農都大嘆養蜂幾十年,沒遇過今年這般慘狀!
類似情況可多呢!臺灣最引以為傲的文旦柚、玉荷包荔枝,今年都很慘。玉荷包花早謝,柚子提前結果。其他如桃子減少二三成,柑橘類如桶柑、橙子等都因花期受干擾而減產。水果以外的植物,如油桐本來是5月開花,許多縣市還趁機辦桐花祭等活動,如今7、8月照樣開。鳳凰木則原先5、6月開花,所以被當成學生畢業季節的象征。現在3月就開,而且可以一直開到9月。
而金龜子等本來在鳳凰木開花時才有的昆蟲,也提前出現了。今年3月,臺中清泉崗機場附近大雅鄉即出現昆蟲大軍,滿天飛滿地爬,蟲尸遍地,爆漿惡臭。這種金龜,臺灣本不少見,但從來沒這樣大規模出動,且比正常活動提早了2、3個月。本該在5、6月才出現的蛇蹤,4月也已開始活躍了。
諸如此類現象,在臺灣發生“八八水災”之后敘述出來,頗有靈異警示之意。猶如去年大陸四川大地震之后也有不少報導,介紹地震發生前其實已有青蛙遍地等異象,顯示大自然早有神秘之警示云云。
但以上這些狀況,跟那種“事后諸葛亮”式的先見之明不同,都是7月間臺灣學界研究氣候暖化、全球氣候變遷時就已指出來的。只因當時放在全球環境問題中討論,故很少人直接將它視為臺灣環境之警訊,也沒注意到氣候影響臺灣的不只是農漁業生產而已。
臺灣在這次臺風預報時雖有些瑕疵,但對生態研究其實還是有些實力的。《臺灣生物志》中,能知曉的物種便多達5萬多種,其中可詳細掌握并敘述的,達12,000種以上。相較于歐美長達百余年的生物志編纂史,這個成績未必足傲,但已很可觀;而且許多特殊物種之研究堪稱獨步,日本、菲律賓、印度尼西亞有些研究也須靠臺灣的支持。同理,臺灣資源利用、地質、水文各方面的研究具特殊性,足供各界參考。
可惜這些氣候、地理、生態、物種之研究大抵只停留在學者的研究報告中,難以落實反映于政策或社會現實上。
主要原因之一,是政經社會現實利益構成了阻隔網。山坡地開發、防洪治水工程、砂石開采,乃地方政客商人之利藪,噉如肥肉。溫泉、山地部落為發展觀光,也不斷違建以牟利。因此每逢環境影響評估,不是形同具文,就是學者獨木難支,無法力挽狂瀾。有些開發案,學界好不容易擋下了,反而民怨沸騰,認為斷了地方的財路。
這個社會氣氛,使得一般人其實并不真正關心生態,更懶得理解生態。生態、環保,大部分是當作一種文明的姿態在做的。表現于口號、時尚、標榜上,作為一種生活品味。例如居家用環保建材、吃生態食物、穿無印良品、做垃圾分類、強調綠色、生機、節能減碳等。把生態與環保弄成都市雅痞生活的新形式新號召,大談“體內環保”、“心靈環保”,卻對真正的環保問題置若罔聞。而那些破壞水土、違規建設、超限開發的溫泉山莊、水岸別墅、文化觀光部落、旅游度假小鎮,最重要的促成者是消費者,正是這類人士讓“偽環保”泛濫滋生。
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中,環保之知識,遂極難由學界轉介予教育、傳播諸領域。
教材中講臺灣史的,近年業已大幅激增,但用來美化日本統治者、灌輸對立族群意識、膨脹本土思維的篇幅,絕對高于讓學童切實認知臺灣之生態及其問題。語文、地理、公民等課程,對生態與環保也大抵不甚關心。偶或涉及,也不是知識性的,而是倫理教訓式的,令學童對生態既無實感亦無真知。
傳播呢?臺灣其實有很好的生態寫作傳統。從70年代的報導文學開始,就接上世界生態關懷之熱潮,結合了本土的具體案例,上山下鄉,討論弱勢群體、偏遠地區的文化與生態。90年代以后,報導文學卻衰亡了,報刊不再提供那么長的篇幅來刊載這類文章,生態寫作乃轉而表現于詩、小說、圖文小品。但是這類作品在出版市場上只占極小部分,電子媒體就更不用說了。少量的生態寫作,獲得出版與傳播機會時,往往也被媚俗化處理成賞鳥、賞花、賞茶、旅游導覽等。。
文化環境如此,所以雖然五十年前就有八七水災,中間又歷經了無數風災、水災、地震,包括“九二一”,臺灣人對生態問題卻迄無知識上的認知和意識上的省覺。缺乏這種省覺,八八水災的傷痛過去了不久,大家就一定又會依然故我地,等著下一次災難再次降臨!
大陸的生態問題更嚴重。文化界、教育界、傳播界,殷鑒不遠,難道不該率先醒覺起來嗎?
龔鵬程
1956年生于臺灣。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今游大陸,為北京師范大學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