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首成長之歌,用文學的喉嚨唱,清越而動聽。
它也是一段青春舞曲。時間雖然流逝,靈動的舞姿卻在小說意象里被長久保存下來。
《失去的金鈴子》是聶華苓第一部長篇小說,初版于1960年,也是作者“臺灣時期”最后一部作品。畢業于南京中央大學外文系的她,1949年新婚后,帶著母親隨國民黨到臺灣。上岸不久進入雷震、胡適等創辦的《自由中國》半月刊,任文藝欄主編長達10年。刊物在上世紀50年代臺灣知識社群頗有影響力,既說明其交游網絡,也顯示她占文壇重要位置。不料1960年9月雷震被捕,雜志社隨之關門。失去工作的聶華苓于是在家里寫“失去的金鈴子”,以她擅長的小說形式敘述一段成長經歷。小說以18歲女孩“苓子”為第一人稱敘述者,講述其歷經一段戀情最終幻滅,呈現周遭女性在禮教枷鎖下的壓抑與呻吟。當然,苓子的青春歲月不在臺灣而在大陸。背景是上世紀40年代,抗戰時期的重慶鄉間。此書出版不久,作者認識美國詩人安格爾而有了全新的歸宿,赴美開始另一段新生活,主持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對中西文化交流貢獻卓著。換句話說,從舊大陸到新大陸,“金鈴子”誕生于正中間,寫作此書時作者35歲,正是一生創作的金色年華。
聆聽成長之音
盡管全書分21章,故事架構卻是一段完整的旅程。
主角苓子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經歷一段戀曲,接觸一番新事物。經歷與領悟,而后飄然離去。若將故事畫成簡單圖形,便是:“我來,我經歷,我離開”,一來一去正好畫出一個圓形的小說架構。重慶鄉間一個名叫“三星寨”的小山城,開章便是河岸上一幅幅街景的描述。透過苓子的眼睛──來找母親的主角剛下船,讀者跟著她“四顧尋找媽媽”,也隨著她的鏡頭,一起瀏覽河岸風光、各種聲音與氣味。小說最后一章又回到同一地點與畫面,這次是苓子要搭船離開。
“生命有一段段不同的行程”,在特定時空下,這是一段悲喜交織的青春之旅,透過苓子的眼睛與足跡譜出成長之歌。小說家精彩設計之一,創造了與人名諧音,傳神動靈的象征──金鈴子。故事里的“金鈴子”并非植物,不是人名,而是體色淡黃嬌小,善于跳躍,能發出優美聲音的一種昆蟲。小說不僅以其形體顏色為象征,更以它的清越聲音作為意象與標記,飄忽來去貫串全書。
小說開篇,主角走往三星寨路上,金鈴子的聲音便出現了。“若斷若續,低微清越”,以后每在情節重要轉折處,這若有若無的聲音都會出現,全書不下十來次。它“不知從何處飄來,好像一根金絲,一匝匝的,在田野上繞,在我心上繞,愈繞愈長,也就愈明亮”。聲音不只發自山澗草叢,也發自女孩心靈深處。每在緊要關頭,她追尋聲音來處,正如她思索、探尋人間情愛。
故事發展中途,苓子傾慕的對象投其所好,帶一只金鈴子當禮物送給她。金鈴子放在小草籃里,掛在屋中,清越聲音或許不再飄忽,然而實質之物終有失落的一刻。人間事豈能盡如人意?金鈴子之敏捷難追,蹤跡難尋,正如敏感善變,飄忽莫測的少女情懷。金鈴子既象征一段歲月,一段青春戀曲,也象征把握不定的少女情懷。
金鈴子失去的一刻,少女情懷也跟著結束。
苓子與英子
只要有生命,就有成長。那是人類必經的痛苦旅程,也是中外作家熱衷追尋的主題。巧合地,與《失去的金鈴子》同時,林海音《城南舊事》也在1960年初版。不但創作時間靠近,兩人職業也相近:都是50年代文壇重要媒體掌門人──相對于聶華苓主持《自由中國》文藝欄(1949~1960)是半月刊,林海音主編《聯合副刊》(1953~1963)則天天見報。雖是當時極少數女性編輯,卻都在編輯臺工作長達十年,影響力之大,文壇無人能及。更巧的是,兩部小說都是“成長”兼“女性”主題,還都使用“第一人稱敘述”觀點,連“苓子”與“英子”兩位女主角,都采用作者“本名第三個字”:聶華苓是本名,林海音本名林含英。
固然兩位小說主角年紀不同:英子方進小學,苓子是剛考大學的高中生,正等待發榜。小說地理背景也不同:一在民國初期北京,一在抗戰時期重慶。兩個女孩卻同樣擁有一雙好奇的眼睛,懷抱同樣憐憫女性的心靈。
而作者的成長經歷也不盡相同,一在北方成長,一在南方讀書。文字風格也大不相同。“城”書用爽脆北京語,寫小英子的天真無懼、見義勇為,展現的是北平城墻般的大氣與英氣。“失”書的文字充滿精巧象征,精致意象,如一幅華美的五彩刺繡。而苓子情竇初開,變幻莫測,展露的是南方兒女的伶俐與靈巧。
英子的成長經歷是:身邊人一個個離去,最后“爸爸的花兒落了”,她也長大了──英子從身邊世界慢慢認識人間的生老病苦。苓子已是青春少女,關心的是人間情愛與人生歸宿。苓子對男女關系更加好奇,對中國婚姻制度下女性悲劇有更多思索,她追尋自己投射情感的對象,也關注作為女性的委屈與壓抑。
女性意識濃厚
來到三星寨固然遠離戰爭的血腥,但面對人間現實,同樣是冷酷的戰場。夢想的浪漫愛情,隨尹之舅舅與巧姨間的秘密揭穿而幻滅。苓子原有一雙野性的,桀傲不馴的眼睛。來到山村之后,涉世未深的她經歷幾度風雪,也逐漸由單純中分裂,在裂紋中掙扎著成長。每遇一次挫折,就像昆蟲身上脫去一層皮。青春流走了,生命流走了,成長是一段痛苦的掙扎,仍不能不往前追尋,就像尋找一只飄忽的金鈴子。正如主角所說:金鈴子本身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追尋的過程。
苓子的成長之歌,比英子的童年往事,呈現更濃的女性意識。
三星寨是封閉的山村,也是小說人物的全部場景。除了主角愛慕的“尹之舅舅”,身邊圍繞的是一群壓在“吃人禮教”下,隱忍呻吟的可憐女性。書中女人可略分成兩類:一類敢愛敢恨,有心沖出封建枷鎖;另一類是傳統婚姻制度的犧牲品,或終身守寡壓抑本性,或眼睜睜看著丈夫討二房,情緒無處發泄,弄得人格變形扭曲。
不管哪一類都是悲劇角色。例如苓子的同齡玩伴丫丫,違抗指腹婚姻而隨所愛的軍人私奔。但外面世界的艱難困頓,豈是孤身女孩所能承受。總之,小說不僅寫“一個逝去年代的小城演義”,也傾訴中國封建枷鎖下的女性悲歌。
《失去的金鈴子》也是一部“父親缺席”的女性小說。不只苓子父親早逝,逃避感情來此的母親“丈夫缺席”,母親身邊一群女性,也全是身體或心靈守寡的女人:包括寡婦玉蘭,丈夫討小老婆的姨媽,連美麗佳人“寡婦巧姨”,結局也是情人坐牢。實體的、精神的男人全缺席,且老中青三代女人無一幸免。唯一例外是苓子母親:由自己決定歸宿,在愛情婚姻上充分自主。然而她和苓子都是外來者,顯見是作者精心安排。
版本與流傳
《失去的金鈴子》初版于50年前,卻是一部版本相對復雜的書。且每換版本便換一次封面,像是辦封面展覽。小說原稿最早發表于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副刊,而后由臺北“學生出版社”初版。
聶、林兩人在編輯臺上相互提攜,算得上當年一段文壇佳話──林海音《城南舊事》也曾發表在聶華苓編的《自由中國》上,兩人互相交一部小說給對方刊登,這類例子文壇上似乎少見。
學生版上市之后,經過作者一番修訂,1964年改由李敖主編的“文星書店”出版。偏偏書也有“生不逢辰”的命運,那幾年正是“文星書店”被查封的多事之秋,旗下書籍四散飄零,數年間“金鈴子”又出現幾種“大林文庫”版(1969)。以后是1980年北京人民文學的簡體字版,1987年臺北林白出版社重排繁體字版,到了新世紀似乎又全部絕版了。套用苓子的話:“想不起那一件件是如何失去的,偶然得來,也偶然失去”。
然而那觸及人類心靈的文學作品,正如那一縷細悠悠的金光,在愛書人之間一代代咀嚼流傳,不僅安置書架上,也留在愛書人心中,永遠不會失去。
應鳳凰
臺北教育大學教授。在臺北出生,臺灣師范大學英語系畢業,美國德州大學東亞系文學博士。留學前在臺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工作,現在大學教書。喜歡收集文學書,也整理過幾本臺灣文學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