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不知道怎么描繪一個人的表情時,我就畫他的背影……
以“偏執狂”這樣稱呼,其實并無貶義,更無惡意。只是他身上承載了常人難以忍受 的冷漠和孤獨。
與老董相識是在北京一家科技企業孵化器舉辦的項目推介會上。老董其實并不老,五十剛出頭。現在的人外表年齡都往中間靠——小的看著成熟,老的看著年輕。而老董明顯比實際年齡要衰老一些。據推介會主辦方的負責人介紹,老董是一個技術項目的專利所有人,這次也是來參加項目推介會的。為了這個項目,他奔走十余年,至今仍在創業的泥潭里掙扎。
苦盡甘來的故事人們喜聞樂見,但面對苦未盡、甘未來,我們總有一份勢利的淡漠。但老董給我的第一印象卻引起了我的興趣。在衣著光鮮的與會人群中,他是個特例——黝黑的臉膛、款式陳舊不合時令的羊毛衫、滿是褶皺的褲子、破舊的皮鞋。也許他也覺察到了這種格格不入,連眼神也總是訕訕的,透著不自信。如果不是主辦方的介紹我不會相信他也是與會者之一。這是怎樣一個人呢?又有著怎樣的創業經歷?我不禁想一探究竟,于是跟他搭上訕。
老董是個不善言談的人,開始的談話多少有些拘謹,但當他說到自己的項目,便馬上健談起來,眼睛里也有了神采,連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蹩腳普通話也干脆變成了家鄉話。
悔不當初?
畫外音:也許我當初就不該走這條路,如果我一直老老實實干我的本行,我現在的日子應該很好過了……這是國家標準的錯,不是我的錯……
老董原是山東濟南一家大型國企的工程技術人員,上世紀90年代初下海與別人合伙從事配電柜的經營,憑著過硬的技術和良好的信譽,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掙下了百萬身家。而在此之后的十幾年時間里,老董現在所經營的這個項目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還欠了近幾十萬的外債。
1997年,老董開始著手現在他從事的這個項目——強制檢測型防止酒后開車報警控制器。該控制器其實就是一臺安裝在汽車上的酒精檢測儀器,并與車輛的啟動控制系統銜接,如果駕駛者因口腔呼出的氣體酒精含量超標而未能通過酒精檢測儀,則汽車便無法啟動,從而達到控制酒后駕車的目的。經過無數次的實驗、失敗后,終于在2001年研制出樣機。
老董只有初中學歷,剛參加工作時,進廠當學徒,憑著肯吃苦、肯鉆研和他那份特有的執著很快便脫穎而出,成為車間乃至整個廠的技術骨干。直到現在,提起“當年勇”來老董依然有幾分自豪。然而強制檢測型防止酒后開車報警控制器卻著實讓老董有些力不從心。這個產品涉及電子、電路控制、機械等多個領域,而以老董當時的技術水平根本無法完成這款產品的研制開發。老董通過查閱專業書籍和四處求教,自學了大量各領域的專業知識,通過成百上千次的實驗以及業內幾個技術同行的協助終于使這款產品瓜熟蒂落;同時,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研發團隊。
2002年初,產品從外形設計到各項性能指標都得到了進一步的完善,甚至接到了第一批訂單并試生產了500臺產品。雖然該產品的技術含量并不很高,但當時在國內尚屬首創,而且這樣一個產品利國利民,關系千家萬戶的安全,老董認為應該會有一個不錯的市場前景。但就在一切都看似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危機。《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于2003年10月28日通過,而《道路交通安全法》中有關酒后駕車相關標準的規定與老董的產品并不一致。由于此前對國家相關標準、政策以及將要出臺道理交通法規等信息的了解不夠充分,使老董損失慘重,500臺產品成了廢品。
“國家以前沒有關于酒后駕車的檢測標準,有的也只是地方標準,更多的時候是靠警察的目測和經驗。我參照的是國外的標準,結果跟出臺的國家標準沒有對上。這個是國家標準的錯,不是我的錯!”多年以后,老董依然對此難以釋懷。
其實在《道路交通安全法》頒布之前,國家對酒后駕車也是有標準的,只是沒有以法律的形式出現。老董對這個信息的誤讀造成了他巨大的損失。而此時老董的家底已基本耗光,資金開始捉襟見肘。從此老董踏上了漫長而多舛的尋求合作伙伴的道路。
“飄渺”的投資機構
畫外音:那些投資機構有歐洲的,有美國的,即使是國內的,場面也都很大,都挺唬人,開始我是讓他們給忽悠了……我平時基本不敢回家,家里都是要債的債主,那段時間我連死的心都有……
“那時借錢可不像現在這么難,那時大家都知道我有點錢,也知道我在搞項目,而且搞的有模有樣,加上我人緣也不錯,所以借錢很輕松”。從那以后老董慢慢開始借錢搞項目,重新修改產品參數,重新設計產品,重新生產樣品。但借來的錢很快花光,舊賬未還又添新債。技術、生產、市場的多頭并進也讓老董焦頭爛額。老董意識到想要做好這個項目僅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完成的,他需要尋找投資人和合作伙伴。但這條路也并不平坦。
幾經輾轉,經朋友介紹,老董認識陳某。這個精明的女人憑借藥品生意起家,完成原始積累。但開始的合作也只是產品代理,老董負責技術和生產,陳某負責市場。之后陳某做了詳盡的市場調研。據老董介紹,陳某跑了很多城市了解情況,也嘗試過政府公關,想通過行政手段推廣這個產品,但成本太高,就放棄了。對市場充分了解之后,她也肯定了這個項目的價值。
就這樣,從2003年開始接觸直到2008年底,老董與陳某斷斷續續進行了5、6年的合作。在此期間老董也一直在尋找投資機構和投資人。“那些投資機構有歐洲的有美國的,即使是國內的,場面也都很大,都挺唬人,開始我是讓他們給忽悠了。”
這些所謂的投資機構先是為老董撰寫商業計劃書并收取一筆不菲的費用,接著便要對該項目進行專利評估,也就是技術項目的估值,這個又得收費。雖然老董心里打鼓,但商業計劃書都寫了,既然開了頭就索性做下去。再后來就是項目論證、項目考察,變著花樣要錢。最后就是漫長的等待。期間有一些媒體說要報道老董的項目,但要收費。技術中介機構也找上門,還是要錢。這些錢老董都花過。一次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重新燃起希望。這些事情集中出現在2005年,老董專注地回憶到。
“那一年是我最難熬的時候,以前的生意因為這個項目的原因早就停了,完全沒了進項,但花錢卻像流水一樣,收益是永遠也看不見。平時基本不敢回家,家里都是要債的債主,那段時間我連死的心都有。但最終我還是挺過來了。”如果現在老董的事業已經有了質的飛躍,哪怕是小有進展,以上回憶也許是一種憶苦思甜,而此時顯然傳達出的更多的卻是一種沉重和無奈。
當然,老董也遇到了一些真正的投資人。有的也對項目表現出了興趣。但隨著接觸的深入和對老董以及他所帶領的團隊的進一步了解,大部分投資人都放棄了與他的合作。“越是正經的投資人,越是謹慎,越是挑剔。嫌我們這個不行,那個不好,最后都不了了之。但他們至少沒有騙我,而且根據他們的建議我們也做出了改進,他們幫助了我們。”顯然老董對這些人帶有某種好感。
別樣的“受寵若驚”
畫外音:我終于知道,為什么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她總是把所有的事情往后拖,為什么我辦公室里的圖紙、資料總是不翼而飛,為什么她要去試驗用的樣機拿回來總是壞的,原來……
2006年初,一直若即若離的合伙人陳某突然提出要對項目注資,進行資金支持,還為老董描繪了一個非常誘人的企業發展前景,并在北京重新成立了公司,進駐了前文提到的那家孵化器。
在經過了幾年的猶豫之后,陳某突然對項目產生濃厚興趣,這的確不在老董意料之中,但老董當時也并沒有懷疑什么。
老董解釋說:“經過幾年的觀察和市場調研,我覺得她可能認清了項目的價值所在,這也就是她最終決定投資的原因。但一年多的時間公司業績也并沒有什么進展。”
也許陳某的確是看到了項目的價值。在2008年年底,陳某自己又重新注冊了一家公司,另起爐灶大張旗鼓地做起了這個項目。“直到今年年初我才知道了這件事,是我的一個朋友看到了她在報紙上登的廣告后告訴我的。”老董回憶說:“我當時還有些納悶,這個產品的核心技術她并不掌握,她是怎么做的?后來我才意識到,為什么這一年多的時間她總是把所有的事情往后拖,為什么我辦公室里的圖紙、資料總是莫名其妙就沒了,為什么她要的試驗用的樣機拿回來總是壞的。她是拿去給她當電氣工程師的弟弟拆開來破解的。”
老董從來都沒想到,合作了這么久,竟然以這樣的結果收場。我禁不住問他:“這些有關核心技術方面的事宜,你們沒有簽訂合同么?”
“沒有,我覺得這個人還挺靠得住的,人也挺實在,而且我覺得既然在一起干,就應該信得過人家,也不好意思張這個口,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其實言語中可以感覺到他的懊悔。
“你是有這項技術的專利的,你可以去告她。”
“告啥,我也不懂這些事。請律師又得花錢,還不一定能贏。我也找朋友問過,知識產權類的案子很麻煩,取證也非常困難。再說那些行政執法部門也不好打交道,這些年他們也沒少給我幫倒忙。”老董說這些時顯得有些無動于衷,也許他已經有些麻木了,也許在這個事上無論再出現什么不好的消息,他都已經“處變不驚”了。
“想過放棄么?”
他沉吟片刻,咬咬嘴唇,然后憨厚地一笑說:“想是想過,但都到這時候了,要放棄早放棄了。”
老董在孵化器的這家企業已經注銷。目前,該項目處于停滯狀態,他本人賦閑在家,什么工作也沒有干,依然在執著的地等待他的投資人、等待著項目的重啟。他已經沒有錢繼續逗留北京,這次來京的路費也是借的。據說,這次推介會上有一個投資人對他的項目感興趣,約了明天見面,他說,還要去看看。
編輯手記:
當執著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老董的故事似乎構成了某種象征,象征了一切曾經執著和依然執著的人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已經不僅僅局限于技術創業這個特定話題。當執著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當執著于某事成為一個人主要的生活內容,那么執著所帶來的一切都變得讓人莫衷一是。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執著于自己想法的人,當然你可以像北大教授孫東東說上訪者那樣說他們:“這些人99%都有精神病。”而所謂執著在主流價值中往往被認為是積極的正面的,但我們也并不能就這樣輕易的肯定它的價值與意義,因為我們不但無法確定努力后成功的可能性,甚至也無法判斷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確,即使老董的付出是可以被肯定的,但他依然帶有某種偶然性。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執著的意義和價值也僅僅源于執著本身,源于我們對于自己內心訴求的忠誠,源于執著的過程,也源于因執著而付出的一切,一如海明威小說里那個與大海搏斗的老人。
老董的故事,有些許的悲劇色彩。在唏噓之余我們又該有怎樣的反思?
老董這位創業者的經歷所反映出來的問題是許多創業者常會遇到的問題,任何一環的失誤都會導致整個創業項目的夭折。
首先,創業項目應該基于什么情況啟動?這是該故事傳達給我們的第一個問題。是根據市場的需求還是創業者本人的喜好和專長?老董在對市場前景、行情以及業內信息并不十分了解的情況下便冒然進入,這導致了該項目的先天不足。
其次,服務于專利持有人、技術項目持有人的所謂投資機構、中介機構可謂魚目混珠、泥沙俱下。這無疑是亟待解決的問題。規范行業、健全法規這顯然不是“老董們”能做到的,我們要求“老董們”擦亮眼睛就像要求中國的消費者要能鑒別產品的真假優劣一樣可悲。2005年,老董被很多所謂的投資機構和中介機構“忽悠”很多錢,而誰來維護“老董們”利益,誰來規范這個領域,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最后,與合作者合作應注意什么?這可以說是老董要傳達給我們的第三個問題。老董的合伙人陳某最后另起爐灶,的確讓人有些無奈。昔日的合作伙伴成了競爭對手,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在項目的運作上都給了老董沉重的一擊。而這杯苦酒的釀造者也正是老董本人。法律意識的單薄、對一紙合同的不屑或對“丑話”的羞于出口以及對合作者的輕信為老董最終的困境埋下了伏筆。
技術轉移、專利成果轉化是一個龐雜和宏大的題目,也是擺在科技興國、民族振興道路上的一個題目。它的龐雜性決定了任何單方面的努力都不能解決問題。老董的故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老董的成功有賴于整個社會大環境的改善;有賴于技術轉移、專利轉化領域的規范和制度建設;有賴于政府、企業、技術持有人、中介機構和投資人多方的共同努力。其中,政府是否應該作為整個體系的推動者和主導者?就老董而言,讓一個專利持有人、一個精于技術的人同時具備職業經理人的素質顯然也是不現實的。這里有一個頗值玩味的問題:從技術轉移角度考慮,“項目”無疑是核心。這里強調項目本身的價值,從宏觀上說即:科學技術推動經濟發展,創造財富價值;而從投資人的角度去衡量,“風險投資就是投人”,“人”又成了第一要素,項目本身退居其次。老董的項目也許值得一投,而老董本人呢?怎樣理順“人”與項目的關系?又由誰來理順?在資本與項目對接的過程中又如何解決這樣的矛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