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論和女性主義為基礎,以道德觀為切入點,簡要比較了《紅字》中海絲特·白蘭與《天龍八部》中的葉二娘,分析了男權道德規范下男性對女性審判與消蝕的現象。
[關鍵詞]道德;男權規范;自我審判;隱形存在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09)10-0081-02
愛情是文學永恒的主題,也是女人必經的宿命之路。筆者把自己十分喜愛的兩個愛情故事中的女性介紹給大家并加以解讀。
故事一:《紅字》,女主人公海絲特·白蘭。
故事二:《天龍八部》,女配角葉二娘。
弗洛依德認為,人的本能是一種不受善惡觀念和道德原則束縛的自然力量,它按照快樂的原則,尋求滿足。但是,人類的理性世界卻認為,如果一味放縱本能去尋找快樂,就會導致秩序的混亂。因此,人類制定了許多規則來制約本能,于是,人的一生注定要在本能與規則的戰爭中痛苦掙扎。而在這些規則中最具強制性的當屬法律,最具殺傷力的則應該是道德。
道德是什么?簡單地說,道德就是人類所默認的共同的善惡標準和行為準則。當然,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提到道德時,總是賦予它許多美好甚至神圣的色彩,不可否認的卻是,道德的制定是以特殊時期特殊人群的特殊善惡觀為準則的(更準確的說,是以統治階級的善惡觀為準則的)。道德是人類理性世界的產物,而人類理性的有限性和荒謬性最終決定了道德的有限性和荒謬性。那么,在男性成為了兩性世界的主宰后,男性自然就會依據有利于自己的標準制定道德觀,并把這樣的道德觀貫徹于被統治者——女性的現實世界和精神世界,以維護并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從此以后,女人便沒有了自己之關兩性關系的獨立道德觀。
在這套男權道德觀中,女性所要遵守的第一要則就是身為女人必須要從屬并依附于固定的男性,愛情因其兩性關系基本聯結點的特殊作用而成為了女人的全部,就這樣貞潔取得了比女性生命還要寶貴和崇高的道德地位。但是,上述兩位女性顯然一出場就違背了這樣的道德規范。
對于背負已婚身份的海絲特而言,毫無生命力的婚姻對她是個不道德的存在,她與牧師相戀則是道德的選擇。但是,她背叛丈夫的戀情卻首先遭到了以愛情為生命的女人們的強烈反感與批判。在道德的審判臺上,女性往往充當了男性的急先鋒,她們失去了自己的道德觀,卻又不甘心成為這個舞臺上的缺席者,因此,她們急迫地將男性的道德觀變為自己的,充當了自我的審判者。這樣的審判使得審判者和被審判者都顯得更加畸形。
在作品中,海絲特是以一個男性道德規范叛逆者的形象出現的。對于已婚的海絲特而言,盡管她的丈夫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渺無音訊,卻也決不意味著她是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尋找愛情的女人。更何況,她居然還生下了珠兒這樣一個父親不明的孩子。據西蒙·波夫娃在《第二性》里的說法,男性之所以千方百計使得女性性行為的對象單一化,就是為了確保父輩能夠獲得擁有純潔血緣關系的可靠繼承人。而海絲特與丈夫之外的男性生下一個血統可疑孩子的行為則嚴重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因此,海絲特一度被完全拋棄于主流社會之外。
海絲特的悲劇不是停留在她違背了男權道德規范,她的最大的悲哀就是連她自己也依據男權道德規范對自己進行不停止的審判。
海絲特之所以選擇那樣的贖罪道路,前提是她自己認同了現實世界對她有罪的審判。也就是說,海絲特也是男權道德規范的認同者。在她的潛意識中,女性應該屬于一個特定男性,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道德的,是有罪的,是應該受到懲罰和需要贖罪的。因此,海絲特毫不猶豫地留在了自己“犯罪”之地,即便成為遠離人群之外的存在也無法改變她的決心。她毫無怨言地將代表恥辱的紅字佩帶了一生,即便那紅字如烙鐵一樣時時刺痛著她的心。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所受的冷漠遭遇發出過一聲抗議,即便它來自于自己曾真心幫助過的人。甚至在多年以后,她最終仍然選擇重新返回自己的“犯罪”之地,重新佩帶紅字,即便在自己死后,墓碑上也要刻上一個醒目的紅字??梢哉f,在所有指向海絲特的審判中,沒有一種像她的自我審判那樣嚴苛、持久、痛苦。“海絲特是個罪人,她需要贖罪?!边@樣的自我審判與自我煎熬伴隨了她一生。她時時處處都心甘情愿以罪人自居的態度和行為使得人們認識到,這個女人和他們一樣都是現實道德規范的認同者、接受者,甚至是一個超乎人們想象的堅定維護者。
故事的最后,在丁梅斯代爾牧師死后,海絲特重回清教徒居住區,她的所作所為已經是牧師工作的延續,她成為了人們特別是那些犯下了愛情錯誤女性的靈魂指導者,成為了一個事實上的女牧師。海絲特的自我嚴苛審判和她數十年如一日的贖罪行為,最終使她成為了男權道德規范下女性行為的好榜樣。
同樣,《天龍八部》中的葉二娘也是一個男權道德的維護者。撇開葉二娘屠殺嬰兒的惡習,她可以說是中國文學作品中三從四德、忍辱負重婦女形象的再次重復。
與海絲特已婚又生他人之子的行為相比,葉二娘未婚生子的行為更是罪加一等。在這個男性對于自己后代的血緣確定性重視到病態程度的世界,女子“餓死事小,失節是大”,未婚女子的貞潔甚至會影響整個家族的榮辱。由此,葉二娘成為現實道德規范嚴厲審判的對象。
與海絲特不同的是,縱觀整部《天龍八部》,我們都看不到葉二娘對于自己的這段禁忌之戀的自我道德審判。當與少林寺方丈相愛并生子這樣的“大罪惡”被當眾揭穿時,葉二娘并沒有為自己說出半句辯護之詞,更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后悔和愧疚之色。那么,我們似乎可以認為,葉二娘沒有認同男權道德規范對她行為的必然審判。
但是,既然葉二娘并不認同這樣的審判,她又為什么不將自己的愛情光明正大地說出,與情郎幸福地生活下去呢?她為什么要離開她的愛人,隱瞞這段感情,孤苦伶仃地生活了20年呢?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孤獨自尊的葉二娘在明知道自己和自己的愛情無罪的情況下,仍然選擇了沉默?
當然,我們可以認為這是葉二娘愛玄慈愛得無法自拔而心甘情愿地做出的種種犧牲。這種沉默實際上亦反映了葉二娘對男權道德規范的高度維護。與海絲特通過自我審判來表達對現實道德的認同相比,葉二娘則是以無條件為情郎犧牲完成了對現實道德的維護。
葉二娘并不害怕男權道德規范對自己的審判,卻懼怕這種規范對情郎的審判。所以,她選擇了屈辱的沉默,選擇了忍受孤獨的折磨。這種選擇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她所遵循的原則是“玄慈利益高于一切”。當她和玄慈方丈的往事被人揭發出來時,葉二娘的所說所做,沒有半點是為了自己。她甘愿忍受世人的誤會和指責,只要她的愛人沒有受到相同的指責;她生性高傲,卻可以毫不猶豫向奪子仇人柔聲哀求,只要能繼續隱瞞事實,保住玄慈的聲譽;甚至,她可以為玄慈獻上自己的生命??偠灾瑸榱诵?,她可以付出一切。
最可怕的是,葉二娘的這種忍耐和犧牲是那么心甘情愿,甚至于連為他而死都是那么干脆,她已經把這個男人的生命、利益和名譽看成是自己的。因此,葉二娘之所以沒有對自己進行絲毫的道德審判,是因為她根本就將自己視為道德世界的缺席者,男性世界的隱性存在。因此,在道德的審判臺前,葉二娘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玄慈的名聲和地位,替他霸住主流社會的頭把交椅。葉二娘在玄慈死后幾乎是立刻、毫不猶豫的自殺行為,實在堪稱是男權道德規范下女子行為的楷模。
因此,葉二娘雖然有著未婚生子的“大罪惡”,卻最終贏得了男性世界的高度贊同。眾位英雄好漢均稱贊她情深義重,就連 “說什么也要和葉二娘一爭雄長,想在武功上勝過她而居‘天下第二大惡人’之位”的岳老三,在她死后,也肯將“無惡不作”的“寶座”讓于她,原因就是“敬佩她的義烈”。
對于父權制社會下的女性而言,她們對男性的責任除去忠貞、服從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履行傳宗接代的任務,生育并撫養男性的繼承人。在這方面,海絲特與葉二娘同樣堪稱楷模。她們生下的都是無法在男權道德社會合法地擁有父親的孩子,但她們都堅定地要擁有這個標志著恥辱和罪惡的孩子。海絲特可以為爭取珠兒的撫養權而奮起抗爭、頂撞總督與牧師,葉二娘可以為虛竹而四處殺人,對于無法與自己的男人名正言順結合的她們而言,擁有孩子就意味著占有對方,意味著自己生存的意義和價值。所以,孩子作為其父親的隱性存在,阻止了海絲特的繼續“墮落”,而葉二娘殺嬰的罪行,也因為找到了虛竹而宣告徹底結束。若是將海絲特在總督大廳爭取珠兒撫養權的情節和葉二娘在天下群豪面前不假思索認虛竹為子的行為相比較,就會發現,這是兩個十分出色的男權道德意義下的完美母親形象。
但是,男人是如何對待她們的呢?不論是丁梅斯代爾牧師還是玄慈方丈都沒有對海絲特與葉二娘的愛情和犧牲發出相應的回聲。在父權制社會下發展起來的男權道德規范,通過種種潛移默化逐漸影響并銷蝕了女人,從而最終把女人變成了維護男性統治的同盟軍,完成了讓女人幫助男人來統治女人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