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后主高緯是歷史上至為荒唐的一個帝王。高緯8歲時繼位為帝,在他13年的帝王寶座上,先后冊立了解律氏、胡氏、穆邪利三個皇后。馮小憐(或作小蓮)原是穆邪利身邊一名侍女,因為長相風流,多才多藝,“能彈琵琶,工歌舞”,便為高緯所迷戀,兩人“坐則同席,出則并馬”(《北史》卷14),形影不離。高緯甚至發誓,愿與之“生死一處”,這樣,穆邪利反而遭到了冷落。
武平七年(576),北周大軍逼近山西臨汾境內的平陽,眼看就要包圍晉州,高緯卻還帶著馮小憐在外面悠閑地取樂。晉州守軍一日三次差人前來告急,高緯看到一道道急報,也想趕回,怎奈玩興正濃的馮小憐卻要繼續打獵,“帝將還,淑妃(即小憐)請更殺一圍,帝從其言”。時任右丞相的高阿那肱也竭力迎合小憐,反而狠狠地訓斥報急的使者:“大家正作樂,邊境小小兵馬,自是常事,何急奏聞!”天黑之時,使者又報,平陽已經失陷。
次日,高緯與小憐回到晉州,“及帝至晉州,城已欲沒矣”(《北史》卷14)。高緯無奈,忙命兵士“作地道攻之”,兵士奮力挖掘,終于“城陷十余步,將士乘勢欲入”,高緯這時卻突然下令停止攻城,“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周軍趁馮小憐梳妝打扮之機,很快又將缺口“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馮小憐聽人說過晉州城西的一塊石頭上曾有圣人遺跡,便執意要去看看,分不清緩急輕重的高緯也就答應了小憐。由于北周軍隊扼守著他們必經的一座橋,高緯“恐弩矢及橋”,急命士兵在周軍箭矢射不到的地方臨時架橋。臨時湊合而成的橋無法行走,“帝與淑妃渡橋,橋壞,至夜乃還”?;貋砗?,高緯又荒唐地說是馮小憐“有功勛”,擬立她為左皇后,且找來皇后服讓小憐臨時換上,準備第二天一早與小憐一起“并騎觀戰”。
翌日,兩軍交鋒,激戰正酣,馮小憐被士氣正旺的周軍嚇壞了,驚慌失措地大叫一聲“軍敗矣”!北齊軍士聽她這么一喊,真的是兵敗如山倒,“帝遂與淑妃奔還”。待他們逃到洪洞營地,馮小憐又極其認真地打扮自己,“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就在他們上馬繼續奔命之時,有人將為馮小憐量做的皇后的新衣送至,“帝為按轡,命淑妃著之”。接著,在眾人的呵護下,高緯先一步進入鄴城。
“帝奔鄴,太后后至,帝不出迎。淑妃將至鑿城北門,出十里迎之?!辈还芴蠖滞低档爻鲇T小憐,可見高緯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們在鄴城也呆不下去,高緯“復以淑妃奔青州”。跑到半路上,北周大將軍尉勤抓住了他們,北齊王朝遂亡。
北周宣政元年(578),高緯被武帝宇文邕殺害,“及帝遇害,以淑妃賜代王達”。馮小憐嫁給宇文達后,又受寵幸。一次彈琵琶,琴弦忽然斷了,馮小憐吟詩曰:“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欲知心斷絕,應看膠上弦。”馮小憐人見人愛,嫁誰誰寵,她的多才多藝,仿佛純然是為她在這個世界上享受人生而服務的。馮小憐為宇文達所寵愛,便又千方百計地整治宇文達的原配妃子李氏,“達妃為淑妃所譖,幾至于死”。為爭寵而傾軋,在王妃群落里仿佛是天賦的一種本能,無論多么美麗的女性,任誰也擺不脫傾軋的公式。
后來,宇文達“以謀執政被誅”,而馮小憐在北周滅亡后依然活著。隋代北周后,文帝楊堅又將小憐賜給宇文達原配妃子李氏的兄長李詢,李詢之母對這個曾為皇后、兩次嫁人、又整死自己女兒的馮小憐極為痛恨,“詢母逼令自殺”。馮小憐凄慘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200多年后,唐代詩人李商隱寫過兩首《北齊》詩,其中有這樣一句:“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作者將高緯與馮小憐的歡昵情狀放在周師入晉陽的危急時刻,是藝術上的著意安排,以此顯示荒淫必然導致亡國的客觀規律。藝術手法是高明的,歷史寓意自然是深遠的。作者寫的是歷史上的舊事,諷喻鞭撻的卻是當時的現實,因為晚唐的武宗李炎極好女色,酷愛畋獵,與當年的高緯頗有相近之處。
怎么看待馮小憐呢?帝王后宮佳麗如云,沒有驚人的美麗和獨到的“媚功”,要讓專制皇帝集諸多寵愛于一身,依之順之,聽之隨之,肯定是辦不到的。馮小憐能從高緯與宇文達處奪得超常的寵幸,當然是色冠天下、藝壓群芳了。馮小憐這樣的女性,難道就是天造地設要負興亡責任的“紅顏禍水”嗎?這就只能用魯迅先生的話來回答了:“向來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的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出息的男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