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總會發生些有影響的事。
1978年,馬年,小崗的21個指印開創了中國農村的一次變革。
1990年,也是馬年,重慶巴縣小鎮青木關(現屬沙坪壩區)供銷社(現青木關供銷社有限公司)的一次“違規”,卻拉開了商業企業走向開放的序幕。
■ 偷吃“禁果”
很多時候,改革都是從“違規”開始的。
“我們就是車到山前,總得找條路啊。”原青木關供銷社主任羅應舉談起當年的“青木關之變”,并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只是抽著煙慢慢地說。
1990年是全國的國(營)合(作社)商業最困難的一年,重慶也不例外。當年,羅應舉看到內部統計資料,重慶虧損的商店達227個,他的心中劃下了一個驚嘆號。
他立刻召集副主任王長林、徐安慧,黨總支書記李祥富等湊在一起開會,掐指一算心發涼——全社330名員工,累死累活半年卻虧損3.42萬元。
的確,自1983年憑票供應體制逐步取消后,自由買賣把封閉式商品流通體系捅開了一道口子——質量等同的貨,國合商店賣10元,個體戶就賣8元,殺價,殺得曾借“壟斷地位”風光無限的國合商店毫無招架之力。
一位營業員回憶起這樣一件事:有位遠道而來的農民看中一件40元的衣服,可摸遍全身卻只有39.5元,他走了,帶著遺憾,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有啥子辦法,價錢是死的,誰都惱火!”營業員這樣講。惱火歸惱火,對營業員來說,多賣少賣一個樣。
“我們為啥不能像個體戶那樣干?”頭頭們一聽再也坐不住了,國合商業必須“松綁”。
像個體戶那樣干,談何容易!多年來,國合商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找指定的“婆婆”進貨,按指定的價格賣出,在指定的范圍內經營,不得越雷池半步。“規矩”像鐵壁一樣封閉了國合商業的經營之路。
“管他風險不風險,癩蛤蟆無路也要跳三跳。”羅應舉結束了憋悶的會議。
說干就干。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三個采購員搭車進城,直奔解放碑最繁忙的新華路交易市場。
她們購進了第一批100個學生包,有六七個新品種,進價每個10元,銷價每個14.5元,比個體戶低5元多。第二天,恰逢趕集,價格一標出,引來了顧客,也引得個體戶紛紛降價。兩天后,全部售罄。第一筆買賣成功,生意活了。
偷吃“禁果”嘗到甜頭,“商店經營權、固定價格、固定收入分配”等雷打不動的規矩,在青木關供銷社被取消。
為擴大進貨渠道,羅應舉又掀起一個高潮。他親自到成都荷花池市場打探行情,又制訂出最少三人同行的進貨制度:一人選貨,一人記賬付款,一人看守貨物,然后三人在“白條”上簽字畫押,財務人員憑此做賬。
如此操作,干了一個月,毛利率增長了16%。
一石擊起千層浪。
偷吃禁果這場“戲”,很快就被相鄰的虎溪區、白市驛區、界石等供銷社曉得了。于是,他們紛紛效仿青木關供銷社,到成都、重慶等個體市場去進貨,用以填補虧損。
市場,像牛鼻繩一樣牽動著一些國合商店。變革,就這樣“暗流涌動”。
■ 沿海之行
偷吃“禁果”的事終于被捅了出來。
當年9月13日,在市財貿會上,原巴縣副縣長牟啟源匯報了青木關供銷社的事,引起不小的震動。
時任重慶市常務副市長的張文彬當時沒有吱聲,離開會場后叫秘書捎信:膽子還要大一些,步伐還要更快一點。
幾年前,中央把城市改革的第一枚棋子投進重慶,如何運用中央賦予的改革試點權,在迷茫中找出一條路來,他和市政府的同事們都急上了火。
剎住市場滑坡勢頭,青木關闖出了一條路,但這條路能否走得通走得穩,他當時可說不清楚。
向市委、市政府匯報后,張文彬就著手組織重慶市政府赴沿海特區經濟考察團。
從當年12月6日起,張文彬率隊在廣州、深圳、珠海、廈門等地進行急行軍似的考察,18天跑了10座城市,白天考察企事業單位,晚上觀察夜市,一刻也不停。
考察團想盡快探出一條路來。這既是改革試點的使命使然,更是為重慶商業發展著想。
一路考察,一路爭論,一路思考。考察團發現問題出在體制上,在老體制中,企業無力自我改造。
必須打破常規,大膽試行一些特殊的體制和政策,找到啟開市場之門的鑰匙。
一項突破性的改革,在這些人的七嘴八舌中噴發出來,主題詞便是:放開。
張文彬廣納建議,結合沿海地區和內陸腹地的實際情況,在青木關供銷社的“經營范圍放開、價格放開、收入分配放開”的基礎上,還加了一條“用工放開”。
這就是后來震動全國的“四放開”。
■ 政府變革
時間很快到了1991年。
1月14日,春寒料峭。張文彬登上長江大橋南端的工貿大廈,在第21層樓的會議室里,他代表市政府在全市財貿會議上宣布:商業實行“四放開”,兩路口百貨、大石壩工礦貿易公司等11家企業率先試點。
會議室吵開了。
物價局的人認為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工商局覺得商業局在越權行事,勞動局說是違反政策,稅務局反映影響稅收……一時間,“天下大亂”。
張文彬敏銳地看到問題的癥結所在,企業改革需要城市改革與之配套。企業活,政府也得活起來。不僅要給企業權力,同時也要整頓政府部門的工作作風,建立新型的政企關系。
他提醒各個部門,不要困在小圈子里打主意,要有點氣魄,要放開眼光,盡一切努力給企業創造條件。
為此,重慶調整了“作戰意圖”,提出政府機關要搞“三清理”。即清理思想作風,加強為企業服務的職能;清理管理制度和辦法;清理財務制度。同時,讓主管部門干部到企業蹲點,了解企業的難處,幫助企業解決問題。
這是一項總攬全局、意義深遠的舉措。
從這一意義上說,“四放開”已不單純是重慶商業企業內部的一項改革,它是一場大變革的前奏,它將市場機制引入城市經濟管理,帶動著各部門遵照經濟規律辦事。
轉眼到了秋天,正是收獲的時節:重慶80%的商、供企業推行“四放開”,重慶商業成為當時最開放的經濟單元。
各地供銷社、百貨公司、批發公司的人來了,各省、市、自治區的政府官員和商業廳局長們來了,經濟學家、體改專家更是紛紛前來推波助瀾。
重慶以先行者身份站立潮頭。1992年3月14日,當時的商業部長胡平在全國商業會議上鄭重宣布:全國商業推行“四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