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4日,惠普筆記本電腦出口制造基地和富士康產業基地這一IT業上下游組合項目,落戶重慶。
這一項目建成投產后,將帶動400億美元的進出口總量,相當于再造“4個重慶外貿”,形成超過2000億元的產業集群,相當于再造“1/3個重慶工業”。
一座距離海岸線2000多公里的內陸城市,靠什么打動了全球第一大IT巨頭和全球3C(計算機、通訊、消費性電子)代工龍頭?
■ 揭幕戰
美國洛杉磯時間,2008年5月12日上午8點,惠普總部,早餐開始。
“就在9小時前,重慶附近發生了強烈地震,從安全考慮,我們覺得不應把‘惠普400’生產基地放在重慶?!辈妥郎希萜杖驁绦懈笨偛猛械乱荒槆烂C。
原定于早餐后的磋商,極可能因此取消——重慶招商團成員的心一下蹦到嗓子眼。
“在看過這個PPT(演示文稿圖形)之后,你們的顧慮會打消。”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黃奇帆接過托德的話,自信地說。
托德并不知道,重慶招商團徹夜未眠。
5月11日晚,剛到洛杉磯,招商團就獲悉汶川發生地震的消息?!盎萜諘粫虼朔艞壷貞c?”招商團緊急行動,投入到PPT的制作中。
在托德擔憂的目光中,黃奇帆鎮定地打開PPT——一幅清晰的中國地震帶分布圖躍然眼前。
“重慶并不在地震帶上,我們雖離震中只有幾百公里,但重要基礎設施沒受任何影響?!痹邳S奇帆的激情演說下,托德的疑慮打消了。
緊接著,黃奇帆拿出為惠普量身定做的《重慶計劃書》——這是200多位專家三個月熬更守夜的結晶?!坝媱潟鴮I得讓我吃驚,你們非常了解我們需要什么。”托德一臉興奮,“我們定會派團入渝考察?!?/p>
其實,在惠普全球戰略中,壓根就沒考慮過中國西部。當惠普決定在中國新建一個年產400萬臺電腦生產基地時,高層一致認為,上海和蘇州是最佳選擇。
“中國沿海地區的電腦生產已趨飽和,其銷售高峰也將過去,下一輪增長速度最快的將是中西部市場?!笔薪浶盼敝魅毋迦A平說,“三個月里,我們給惠普高層發去了2000多封郵件。”
重慶的誠意,終于打動惠普高層——同意接見重慶招商團一行。
■ 轉型夢
重慶為何要緊盯“惠普400”?
一座城市要想成為中心城市,其產業必然是多樣性的。重慶的汽摩產業占全市工業比重高達30%多,過分集中。一業獨大的產業格局,將使重慶無法擔負中央賦予建設長江上游地區經濟中心的重任。
必須尋找一條傳統工業城市的轉型捷徑,重慶最終將目光聚焦在IT業上。
“IT業不但是裝備制造業升級換代的傳動器,而且能耗低、產出高,對GDP的貢獻率遠高于傳統工業。”沐華平說,“重慶工業結構調整必須彌補這條短腿?!?/p>
重慶決定到2012年將IT業打造成第一支柱產業。但這一目標的背后,卻是一個無比殘酷的現實:2000年重慶IT業的銷售收入只有20多億元,當時IT在重慶基本上稱不上“業”!
經過七年追趕,重慶IT業雖然進步神速,但由于起步太晚,與武漢、成都、西安等中西部城市相比,絲毫不占上風。
步入2008年,重慶開始反思——撬動IT業跨越式發展的支點究竟在哪?幾番論證,得出結論:支點就是系統項目。就像汽摩產業,正是因為整車廠的存在,才帶動了重慶成千上萬的配套企業,形成堅不可摧的產業體系。IT業也必須引進“整車廠”
具備“整車廠”效應的,只有電腦整機。
正在此時,傳來了惠普要新建“惠普400”電腦基地的消息。
■ 變平戰
重慶與東部海岸線之間,是漫長的2000公里距離。這一距離,足以讓重慶處處落后一步。
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全球加工貿易大轉移;上世紀90年代中期到本世紀初,全球制造業大轉移。在兩輪產業轉移中,長三角、珠三角以其優越地利,強勢崛起。
深居內陸的重慶,因為2000公里阻隔,只是“波瀾微起”。
地處西部,勞動力成本低,油電煤等生產要素成本低,15%的所得稅比沿海的25%低——但這“三低”并不能使重慶脫穎而出。
“高昂的物流成本抵消了‘三低’優勢?!笔型饨涃Q委主任李建春說,重慶到上海,每標準集裝箱的水運成本為3700元,鐵路運輸為5622元,這是投資者不能不考慮的。
如何降低物流成本,這是惠普等國際巨頭能否沿江而上,落戶重慶的關鍵所在。
重慶開始了“變平戰”。
簡化運輸轉貨。重慶的貨物通過水路運輸到上海,至少需要三天時間。為此,重慶向鐵道部申請了一趟直達上海港的集裝箱專列,時間縮短為一天,而運輸成本和環繞在上海附近的加工點的公路運輸費相差無幾。
建設歐亞大陸橋。“重慶—蘭州—新疆—莫斯科—鹿特丹”鐵路,將于2012年完工,屆時重慶到鹿特丹只需13天,比上海到歐洲少23天,沿海地區的貨物要出口歐洲,以后反而要到重慶來中轉。
此外,重慶還成功爭取到內陸第一個保稅港區。所有零部件只要運到兩路寸灘保稅港區,就視同出口,可以退稅。
這些舉措,彌補了2000公里空間距離的劣勢。2008年8月,惠普考察團入渝探路。10月9日,重慶與惠普正式牽手:“惠普400”落戶西永。
■ 大進攻
“惠普400”落戶后,重慶又將目光投向了“惠普2000”。
如能爭取惠普年產2000萬臺外銷筆記本電腦項目入渝,重慶IT業將迎來突變時代。但全球眾多大城市都對此項目虎視眈眈,重慶憑什么虎口奪食?
“可否考慮把‘惠普2000’同樣放到重慶?”市領導多次致信托德,“惠普在重慶已有內銷項目,如不利用此項目做外銷,在成本投入等方面就極不合算?!?/p>
2008年12月10日,托德的專機降落江北機場——這是惠普高層專機第一次降落在中國西部土地上。
一番考察后,托德提出兩個憂慮,排在第一的是航空運輸問題?!盎萜?000”的配件和成品,70%-80%是通過波音747貨機運輸,而江北機場跑道長度為3200米,無法滿足貨機起降要求。重慶立即公關,獲得民航局的批準,將機場跑道從3200米延長至3600米——由一個項目倒過來推動機場建設,前所未見。
托德的另一個憂慮是配套問題:“惠普2000”需要強大的產業配套體系,但重慶在這方面才剛剛起步。
三年內,重慶將把“惠普2000”所需要的零部件本地化。這一鄭重承諾,讓托德心動了。
■ 背對背
托德并不知道,重慶敢如此承諾,是因為早已盯上了富士康。
富士康是全球最大的電腦零部件供應商,2008年春節,其掌門人郭臺銘曾給一位市領導寄過一張賀卡。
2009年春節前夕,黃奇帆走進臺灣,在會見郭臺銘時,他在“無意之間”透露了“惠普2000”將要入渝的消息,從未涉足整機代工的郭臺銘,當即表態愿意參與代工。
轉過身,重慶又以富士康答應代工為條件,與惠普進行深度談判。同為世界500強企業,惠普當然清楚富士康的分量。富士康若入渝,不但可以解決“惠普2000”的配套問題,還能大大降低惠普的物流成本。托德欣然同意。
“在重慶、惠普、富士康三方博弈中,任意兩方的談判,另一方并不知情,這就是商業上常說的背對背談判?!便迦A平說,“重慶拿捏得恰到好處。”
今年5月初,郭臺銘派出久經沙場的談判團入渝,與重慶展開正式談判。
經驗豐富的富士康談判團,將其他城市的優惠政策搜集起來,打成一張一米多長的單子,與重慶進行逐條談判。
這一次,多虧了沐華平。
沐華平在任原重慶市信產局局長之前,曾以哈佛訪問學者的身份在我國多個城市進行過IT業調研,對眾多城市的IT業狀況了如指掌,這讓重慶在談判中占據主動。
面對重慶招商團隊的高度專業,富士康收回了“零地價”等苛刻條件。
8月4日,黃奇帆、托德、郭臺銘的手終于握在一起——一部傳統工業城市的IT傳奇,展示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