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棵草的根下(9首)

我愿意為我的詩歌付出一生

我愿意為我的詩歌付出一生

我愿意為我的莊稼付出一生

我愿意為我的親人付出一生

我愿意為我的故鄉付出一生

我愿意為我的祖國付出一生

我愛這世界自然的一切，包括陌生的你

如果你要，我也愿意為你付出一生

我活著，愿意為這世界更美而死

我死了，愿意為這世界更美而生

我就是愛，就是付出:一生又一生

一生又一生，我都生在這里

一生又一生，我都死在這里

一生又一生，我都只是愛

徹底愛，永遠愛，全心全意愛

我曾經怨，曾經恨，曾經遍體鱗傷

也曾經頑強地抵抗和復仇

最終，只剩下愛。我的生命

剩下的只是愛，像一棵草，只是綠

像一捧泥土，只是任憑你踩踏在腳下

我相信詩歌有使人永生的力量

我相信詩歌有使人永生的力量

詩歌使我不死，也使你不死

真誠熱愛詩歌的人都不死

即使這人很窮，有病，住在遙遠的

山村，即使這人死了連名字都沒有

留下，他仍然不死，仍然活著

我相信詩歌有使人永生的力量

我相信心靈都有使人永生的力量

我相信人首先是心靈的，其次才是物質的

我相信這世界的一切都有心靈

人更有。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

有心靈的，只不過，不是人人

都心靈相通。也許這世界只有一個人

和你心靈相通，也許一個也沒有

我相信詩歌有使人永生的力量

我死了，詩歌活著，永遠活著

詩歌不是太陽，是這世界

最干凈的光。我要為詩歌燃燒

一生燃燒，成為心靈，成為詩歌本身

我很窮，得了重病，回了老家，但是

我很窮，得了重病，回了老家，但是

我還活著，很好。今天早上，我喝了

一杯水，吃了一個雞蛋，一個饅頭

又吃了藥。藥是國家免費提供的

現在，我在電腦前寫這首詩，很好

白天和黑夜，太陽和月亮輪流

照著，還有風也在吹，偶爾雨也下

我開著門和窗，讓蝴蝶和鳥兒能飛進來

我是一個窮人，又是一個病人

同時，我在努力做一個好人

我就是要做這樣一個很窮又有病的

好人。我愛。我永不停止愛

我活一秒鐘，就要愛一秒鐘

我愛你，因為你，我愛這個世界

我愛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我愛你

地很大很多人在走，我累了不走了

天很高很多人在飛，我累了不飛了

我就要這樣在老家的草叢里

靜靜地病，靜靜地愛，靜靜地死，很好

我鄰床的女孩死了，十七歲，花朵

我鄰床的女孩死了，十七歲，花朵

一樣，來醫院兩天，她母親撲在

她的尸體上，哭昏了。死亡

這樣猝不及防，防不勝防

走在醫院里，滿眼全是有病的人

誰是今天要死的人?誰，又是昨天

已經死了的人?這一個一個

和我擦肩而過的人，為什么

如此傷心?一個一個埋著頭

匆忙，驚慌，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一個人，在生和死之間，能活多久

一個人，在死和生之間，能死多久

生可以轉換成死，那么死，是不是也可以

轉換成生?一個人的生命包括

生和死兩部分，生是母親的事

死，我們自己必須面對

一個人生了，該怎樣活

又該怎樣死?那么多人都死了

而我還活著，還愛著，多么幸福

我病了老了兩手空空獨自回到故鄉

我病了老了兩手空空獨自回到故鄉

回到這一塊先埋葬祖父祖母

后埋葬父親母親，最終，必將埋葬

我的土地:我不能唱，不能喊

也不能走上高高的山岡，我只能

低低地走在山谷里，隨著那條

流經我家門前但是已經干枯了的小河

一路上我歸心似箭，卻走走停停

我病了老了兩手空空獨自回到故鄉

看見路邊一棵草，我停下來

看見地里一顆白菜，我停下來

看見一個把身體深深地彎在莊稼地的老人

我停下來。老人直起身，我又趕緊

走開，我想他看見我，認出我

又怕他看見我，認出我。我渾身

顫抖，懷著無限的愛和無限的羞愧

想說一句我回來了，卻怎么

也張不開嘴，一顆淚珠狠狠地噙在

我的眼角，噙了整整一生，終于落下來了

我慢慢衰老，輕輕死亡，散發著

我慢慢衰老，輕輕死亡，散發著

泥土的氣息，因為我的父親和母親

就是用泥土上生長的糧食和蔬菜

一點一滴把我養大的，像一捧泥土

其實我就是一捧泥土，生長著

一棵稻和一棵白菜:扎根，發芽

開花，結籽，年復一年，苦苦等待

被勞累一生的有心的人收獲回家

我慢慢衰老，輕輕死亡，一捧

泥土即使死了，仍然是一捧泥土

一顆種子就能復活，就能繼續

生長糧食和蔬菜，愛和被愛

我慢慢衰老，輕輕死亡，我這樣概括

我作為普通人的一生，包含無限的

貧窮，然而幸福也是無限的

起風了，在寂靜和黑暗中大地醒了

我在這里，在一棵草的根下

靠著一把祖父留給父親父親又留給我的鋤頭

活著，侍候莊稼，寫詩，唱歌，抱緊骨頭

有大米和白菜吃，我已足夠了

有大米和白菜吃，我已足夠了

世界的其它東西我都不想擁有

有中國四川瀘州沙灣的三分坡地

我已足夠了，世界的其它土地

我都不想擁有，有父親母親

妻子和兒女，我已足夠了

世界的其他人我都不想擁有

這世界的人數不清

沒有一個讓我羨慕也沒有一個令我厭惡

我的心像我種的糧食和蔬菜赤裸裸

曾經遭受的痛苦和貧窮

全都消溶在生長的過程中了

偶爾走在城市的街上

有人當我是小偷甚至大壞蛋要抓起來

我不難為情，也沒有一點怨恨

我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

當我勞累一生死了，埋在

自家的地邊，重新回到父親和

母親的懷抱，豈止足夠，我幸福極了

一個一個愛我的人悄悄離開了

一個一個愛我的人悄悄離開了

在我的心里堆起一個一個小小的

土堆，有的長一棵草，有的開

一朵花，有的捧一顆露珠，有的

綻一片月光，他們在我的心里

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老師同學

還有朋友，無論熟悉和陌生的

他們活著時都真誠無私地愛我

死了，一個一個走進我的心

用終將成為泥土的骨頭打磨我的思念

使我的詩歌成為一處我生命里最干凈的

風景。因為他們，我一年四季

長滿草開滿花，露珠閃爍月光照耀

我愛!我堅持愛!我永無止境地

愛!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悄悄

離開，像他們，在你的心里

堆一個小小的土堆，長一棵草

或開一朵花，捧一顆露珠，綻一片月光

這是我最后的遺愿，鼓勵你好好活著

一個人死了，不是一種錯

一個人死了，不是一種錯

一個人躺著死了，不是一種錯

一個人站著死了，不是一種錯

一個人跪著死了，不是一種錯

死人沒有錯，活人沒有錯

天空和大地都沒有錯

一個人的父親死了，或一個人的母親死了

他心靈的故鄉讓他們繼續活著

一個人的兒子死了，他貸款埋葬兒子

用房子做抵押，現在到期了

一個愛著的人死了

因為愛，他死了也無法離開

一個善良的人死了

因為善良，他死了也不能倒下

一個人死了，其實沒有人真正死

只是他的生活死了

一個人死了，其實是死

讓他一直活到今天

大多數人都必須在出生以后才可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