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

王老爺子在他那個家里，一直是被大家哄著的。大家都知道，在這個家里，必須把老爺子哄得快快樂樂的，大家才有好日子過。只是老爺子的快樂，就像一個稍不經意就會從手上落下來，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寶物。哦，那可真是一個寶物?？梢哉f，王老爺子的快樂就像一個寶葫蘆，你只要把它好好捧著，把他哄得鼻子眼睛都是笑，他就會隨便找個名目，塞一把錢在你手里。所以家里的好多人，都是爭著搶著來哄他的。

怎么哄呢?很簡單，就是專揀他喜歡聽的話說。王老爺子在這個縣里，是當過好多年的縣長的，縣里的大事小事，都經過他的手。經過他的手就成了他的功勞。他的功勞那么多，大家哄他的理由，一抓就是一大把。不過，那是他剛退下來的那些年。那時候，他也不大看重家人的哄，因為他還有一些余熱，外面哄他的人，多的是。等到他手里的余熱消散干凈了，他開始看重家里人的哄了，大家再要哄他，就得開動腦筋甚至是挖空心思了。

比如他的二兒媳，原來是靠著他的關系，被安排在全縣最大的一家工廠里工作的。她原來要哄他，只消說:“我總是跟人說，這個廠是我家老爺子親自到北京跑項目跑來的，沒有我家老爺子，就沒有我們這個廠。”“廠里又發獎金了，廠里每發一次獎金，我都會在心里念叨一下我們家老爺子。”但是后來呢，這個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最后竟然徹底倒閉了，王老爺子的二兒媳，也成了下崗工人，她就不知道該怎么哄他了。她自己的心情也不好，每次見了他，連話都不想跟他說，要說也是說一些“當初真不該進那個廠的”、“沒想到這一生混到現在，會落到這個地步”的話，惹得老爺子不高興。

老爺子有一次也就抓住她做的一件錯事，對她大發了一通脾氣，還不要她們一家人回來吃飯了。二兒媳在大家的勸告下，腦子終于轉過彎來了，她也學會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變著法兒拿話哄老爺子高興了:“要是還是我們家老爺子當縣長，我們那個廠，說什么也不會垮，而且還會越辦越好?！薄艾F在縣里的那幫人，哪有我們家老爺子有本事啊，縣里的廠子都被他們敗光了。”老爺子這才對她有好臉色了，一會說她家情況特殊，一會說她自謀職業需要支持，一年總要塞幾千塊錢在她手里。

也有腦子一直不拐彎、不會變著法兒哄老爺子的。如老爺子的幺女婿?？h里翻修了一條新街，他就說這才像條街，現在的領導有文化，辦事就是不一樣;縣里把過去的一座橋炸了，新修了一座橋，他就說過去的橋實在太窄了，那時候的人，太沒眼光了。他這樣說的時候，家里好多人都給他使眼色，甚至在背后捅他，但他偏偏是我行我素，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只是每次他一說完，大家就要給他打圓場，或者趕快把話岔開去，生怕他把老爺子給氣著了。在好幾次，他話一說完，老爺子就把筷子一摔，氣得叫人把他扶到他那間房里去了。終于有一次，幺女婿的一番更有殺傷力的話一出口，就把老爺子氣得一口痰哽在喉嚨里，臉當時就憋紫了，被緊急送進了醫院。

老爺子被搶救過來之后，一大家子人就圍著幺女婿開起了“批斗會”:“俗話說老小老小，老爺子那么大的年紀了，他當然需要我們拿話來哄他!你不哄他也沒人怪你，可你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話氣他?”“這個家沒有老爺子，我們大家都會過得更慘!現在我們至少有一半的人還在好單位，還在吃財政飯吧!就是現在混得不好的，當時也都風光過，也都打下了不錯的家底啊!”“老爺子多活一年，就是將近五萬塊的收入，多活兩年，就是將近十萬塊啊!這些錢，還不都用在我們身上了?”“是啊，不管從哪個角度講，我們都該把老爺子好好哄著，而不能拿話刺激他!”……

但是幺女婿不這么認為，他覺得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個行將就木的人揀一些不講是非顛倒黑白的話說，叫人感覺著非常丑陋，非常惡心。由于他一直不肯到醫院去跟老爺子道歉，去哄一哄老爺子，老爺子的幺姑娘氣得要跟他離婚，老爺子的老伴也說:“從今往后，你再也不要到我們這個家來了!”幺女婿也真的不到這個家里來了。

大家沒想到的是，幺女婿在參加過一個全國性的學術交流會之后，被調到了省里工作，半年之后又通過參加廳級公務員公開招聘考試，當上了副廳長。過去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的一大家子人，一次次地去接他回來，說的話不知多么親熱，多么好聽。這以后，大家逢年過節回到這個家時，大家哄的對象就變成幺女婿，連八十多歲的王老爺子，也小心冀冀、笑眉笑眼地盡揀些讓幺女婿高興的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