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訪古

自從1818年初離開英國，珀西·比希·雪萊(1792～1822)短促一生的最后時光，都是在意大利度過的，他所有那些不朽的杰作，《不列顛大百科全書》極口稱道的“最偉大的抒情詩劇、最偉大的悲劇、最偉大的愛情詩、最偉大的牧歌式挽詩，和一整批許多人認為就其形式、風格、意象和象征性而論，都是無與倫比的長詩和短詩”，都是此后四年多，在妻子瑪麗·雪萊陪同下，旅居亞平寧山麓各地期間寫成的。直到1822年7月4日，住在勒瑞奇的雪萊，乘他自己那艘雙桅船前往萊航，歡迎從英國來到的利·亨特一家，8日返航時途中覆舟罹難，火化成為骨灰后才被帶回羅馬，埋葬在那里的“新教徒墓地”。——多年來，我一直期望著，有一天能夠訪問意大利時，一定要前去拜謁。

2007年11月中旬的一天，終于我來到羅馬，第二天一早，便根據雪萊自己提供的線索，從我所住的阿里斯托芬大街，乘地鐵接運車經由地鐵，找到了他的墓地。

在哀悼濟慈之死的挽歌《阿多尼》序言中，他寫道：“約翰·濟慈因肺病死于羅馬，……葬在這座名城富于浪漫氣息的一處僻靜的新教徒墓地，在塞斯蒂烏斯的金字塔下，依傍著曾經構成古羅馬城圈，如今已殘破不堪而且還在不斷傾圮的崇樓高墻。這塊墓地就是殘垣斷壁所包圍著的一片空地，即使在冬季也經常開遍雛菊和紫羅蘭。能葬身在這樣幽美的處所，真可令人對死都不勝向往。”——他的遺骸，后來也就埋葬在這同一塊墓地。

由于那座塞斯蒂烏斯金字塔至今猶存，并且成了羅馬的一處地標，地鐵一個站的站名就是拼寫和英文大同小異的Piramide，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塊“新教徒墓地”。這塊墓地由于葬著許多英國入而又被叫作“英國人墓地”，但是，都不準確，因為還葬著像歌德的兒子那樣不少其他國家的死者，也有意大利人，如著名的意共締造者和理論家葛蘭西(1891～1937)。較為準確的稱呼，還是意大利人自己叫的，Cimitero Acattolico，“非天主教徒墓地”。

雪萊所謂“殘破不堪而且還在不斷傾圮的崇樓高墻”，顯然都已經過了修整，墓地和金字塔后方一座紅磚砌成的碉樓，從遠處望去，就像是國內游樂園中才能見到的玩具形城堡，和墓園大門隔街相望的一座古城門樓上，已經布置成紀念某個歷史名人的博物館。

這塊墓地到雪萊入葬時已經一分為二，濟慈(1795～1821)的墓在西半部，也就是所謂“老墓園”，雪萊的墓在東邊的“新墓園”。老墓園里，墓與墓之間還留有較為開闊的草地，整體看來還像個公園；新墓園中，已經顯得擁擠。從兩位詩人墳墓的位置和形體看來，入葬當年全都無異于常人。而雪萊只有一塊墓碑平鋪地面的墳墓，面對著后來者日新月異、形態多樣，有些甚至稱得上豪華的墳陵，就顯得過分樸素了。

由于孤陋寡聞，也由于還沒有見人用文字鄭重其事地記述過，我吃驚地注意到，位于墓園偏僻一角的濟慈墓，不過是綠草籠罩下略微隆起的一小方泥土，墓碑上居然無名無姓，只是刻著這樣的詞句：

這座墳墓埋葬著一名英國青年詩人的遺體，由于敵人的惡意中傷而深感痛心的他，彌留時曾表示希望，給他的墓碑鐫刻上這一些字樣：這里安息著的人名字是用水寫的。

令人感動的是，曾經安排他到意大利來養病，并且看護他直到最后一息，為他設計了這塊墓碑，把他安葬在這塊墓地的摯友，畫家約瑟夫·塞溫(1793～1879)，后來功成名就，還當上了英國駐羅馬的領事，卻從不曾遺忘昔日的貧賤之交，他已經實現的遺愿還是，并排躺在同樣大小、同樣外觀，并且，樹有同類型墓碑的墳墓里，陪伴他的早年膩友。

而左側近旁的墻壁，嵌上了詩人的一塊浮雕像，但是，同樣沒有姓名，只是在浮雕下方鐫刻著一首每一行都以濟慈KEATS五個字母之一開頭的五行“藏頭詩”：

濟慈，如果寫你珍貴的名字用的是水，

每一滴都是流過了表悼者面頰的眼淚，

那可是征戰殺伐功勛顯赫的眾多英雄

夢寐以求，卻常常是難以獲得的哀榮。

安息吧!謙卑的銘文無損于你的光輝。

濟慈墓的東北方向上，地面的一小塊石碑，標志著雪萊和瑪麗的長子，年僅三歲便告夭折的威廉遺體埋葬處。——這就回答了為什么寫《阿多尼》時，雪萊會知道埋葬濟慈的墓地景色有多么誘人。正北，就是羅馬人所說“最不易毀壞的古跡”，一千八百多年前古羅馬護民官，塞斯蒂鳥斯，為自己建造而引為自豪的金字塔形陵墓，一百八十年前，在雪萊的筆下被描繪為：

還有一座塔尖如楔的莊嚴的金字塔，

是遺骸的主人自己生前作出的規劃：

留下個遮風避雨的處所，作為紀念，

屹立著，猶如凝聚成大理石的火焰。

至今依然如故，就像羅馬人愛說的，“就像昨天剛剛建成”的一樣，完好、嶄新，輪廓分明，以高達113英尺、相比于一般金字塔尖銳得多的頂角，直插入典型的意大利湛藍、明凈、飄浮著白云的藍天。

雪萊的墓在另一側，在墓園所占小丘頂部，古城墻腳下，所謂墳墓，也就是與地面平齊的一方墓碑覆蓋之處。墓碑頂部，鐫刻著墓主姓名：珀西·比希·雪萊。底部，是他的生卒年月日，和引自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的這樣三行詩句：

碑石中央，是那著名的兩個拉丁詞構成的銘文：COR CORDIUM，眾心之心。當我這遙遠東方的訪客，默默肅立在墓前，只有幾只肥貓在近處懶懶地走動，初冬的墓園悄無聲息，似乎顯得有點沉悶、有點冷清，卻是這塊碑石上全墓園獨一無二的一束紅玫瑰，可以使人確信，“熱愛全人類而唯獨畏懼自己”的雪萊，至今，也仍然被人類熱愛。

但是，這里埋著的雖是雪萊覆舟罹難、被海浪沖上沙灘的遺體就地火化后的全部骨灰，卻不包括他的心臟。他那顆未能被火燒化的心臟，已被特列勞尼從火中搶出來交給利·亨特，利·亨特又把它交給了當時不在現場的雪萊夫人，她又帶回了英國，直到1851年瑪麗逝世，才在多西特郡的伯恩茅斯，隨著《弗蘭肯斯坦》的這位女作家一道，下葬在她身邊。

不過，這并不是雪萊最初的墓址。下葬后才來到墓園的特列勞尼，發現原先的安排是擠在其他許多墳墓中間，很不滿意，便又花錢在墓園的最高處、古城墻腳下買下了現在占用的這塊土地，并且，給他自己保留了一方墓穴。

同樣使我意外感動的是，那位少小入伍，曾為海軍水兵，一度當過海盜，慕名結識了雪萊和拜倫，追隨拜倫援助過希臘革命，又追求過雪萊遺孀的特列勞尼。比雪萊和拜倫都活得長久，雖然他口中、筆下，“回憶”那兩位詩人的言論和文字，由于語多無稽而為人詬病，然而在85歲那一年死在英國國內之后，他的遺體居然又千里迢迢，漂洋過海。被運回到羅馬來，履行他的諾言，在和雪萊墓碑一樣大小的一塊墓碑下，并排躺著，陪伴雪萊，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一百八十五年了。雪萊的詩歌藝術成就及其崇高理想的影響，歷久彌新，已經延伸進了又一個新的世紀，除了我不久前在羅馬見到的，還有什么是人們不知道不了解的呢?應該是很少了，盡管學術性的研究還會繼續下去，但是，無論未來的研究會得出什么樣的結論，都已經影響不了他永遠不會成為過去的歷史存在、他對人類文化財富永恒不朽的貢獻，既增添不了也傷害不了他為人類美好的明天唱徹了一生而留在進步人類心中的印跡。在結束本文以前，引用雪萊獻給濟慈的詩句來紀念他自己，也許，不能說是不恰當的吧：

他已經飛翔在我們黑夜的陰影外邊；

人對人的嫉妒和誹謗和憎恨和痛苦，

被人們誤稱為歡樂的各種各樣不安，

再也不能夠觸動他，給他帶來磨難；

人世間慢性污染的病毒他已可幸免，

他已經可以不再為了一顆心的冷卻，

一頭青絲的變白而徒勞無益地興嘆；

也不必在心靈的本身已停止燃燒時

用略無星火的灰燼去裝填無人惋惜的瓦罐。

應該再補充的一點是，羅馬城里西班牙廣場的高臺階東側腳下，曾經是濟慈度過了生命最后時刻的那個18世紀小樓，已經被英美兩國雪萊和濟慈的仰慕者買下，辦成了一個小型的“濟慈一雪萊博物館”，設在其中的一個Keats-SheUey Assoeiation至今還在為50行以下的參賽詩歌、3000字以內的參賽散文，定期評選和頒授“濟慈一雪萊獎”。

2008年4月北京昌運官

責任編輯 顧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