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觀主義者的愛情

那個下午，終將成為詞語

題記：誰來追趕著令人心碎的變化——翟永明《變化》

我始終無法正視那個下午

我在外圍徘 回視

三小時的格局 窗子被太陽

切割 陽光在金屬弧面 激起

嘹亮的光斑 拱頂

奔跑著音樂 打擊樂般的

鍋鏟聲 像凡·高向日葵

的臟黃

我始終像魚 游在

他鄉的水域始終不愿接近

(甚至是現在)那猝不及防的

柔軟

我寧愿把它看成一些詞語

我已經離辭源太遠了

直到那個下午 還在

裝腔作勢

我找不到最初的想法 就像

找不到詞語最初的意義

滿嘴謊言 相信流行雜志的

教條

我始終在句子間游走 華彩和驚艷

而詞語在此時敲打 那個下午

我被詞語操縱了 就像

一章文字 最后剩下幾個句子

一個句子 最后剩一個詞語

詞語 表面是眼淚

背面是 粗糲

我像老筍 被詞語敲開

露出鮮嫩 和

丑陋 以及 貧瘠

離開形容詞和比喻句

我可能什么都不是 或者

是一切

我可能毀于無所旁依的

赤裸 也可能站立于形銷骨立的

詞語

或許 所有的下午都會漸行漸遠 記憶

最初是形象

現在是句子

將來可能只是詞語

這個下午的詞語 依據什么

成為 永遠

昨夜，我夢到了死亡

昨夜 我確切地

夢到死亡 這是第一次

在我不到四十歲的時候

死亡在我的夢中 是一縷有形

的青煙 像一間廟宇的輪廓

像一個即將漏完的沙斗

我夢到的不是死亡本身 是死亡

向虛妄處飄走的孤獨

我目睹了自己死亡時的孤獨

我回身 看著自己

無聲地 飄向

虛空

我過往的半生 都在追尋

沒有邊際沒有等級沒有高尚卑微的

對等 半生都想

做輕率 稚氣 順從 薄命的

卻是人家無比珍貴的嬌娘

我半生都想向某個神感恩

為某個夜晚洗澡水的溫暖

和黎明聞到被單的潔凈

而哭泣

我的理想尚未實現 而

死亡 已在夜里敲我的門

我在凌晨三點被自己的夢駭醒

無處話生死

我給一個夜里不睡覺的人打電話

我說 我夢到

四面八方的譏諷

他們說我 是個騙子

我在尋找一種本質的語言

我每天都在尋找一種

本質的語言 對應

那個下午的事實 那些細節

像開在身邊的緊密的花朵

花瓣 脈絡一般 傳達

細微曲折的愉悅

我浸淫于花濕 就

忘了詞語 沿著詞語

去勾挑花蕊 滿手馨香

又無從比喻

我必須留下文字 為此

我始終不敢揮霍

簇擁的花朵 恩惠

來自不能知曉的 神力

我早已被文字 戕害

奉獻給文字 就是

奉獻了自己

留下幾個句子 似乎

就留下 那個猝不及防的

事實

我表演了一生憧憬的別離

我是一個蹩腳演員

才分不足 熱情過剩

往往 戲

砸在過分的激情中 角色

模糊不清

或者 我還算一個尚有思想的

演員 才華消磨在

尋找舞臺的路上

拍遍欄柵 仰天長撅

表情 無處拋擲

而那一天 你讓我

表演了一生憧憬的離別

在有廊柱的大廳 在

睽睽眾目之下 你縱容我

恩寵我 演繹了一生憧憬的

凄美 忠誠的

別離

從沒有過這么層次分明

疏密有致 從沒有過這樣

舒展 廷宕 富有樂感

另外還有 自給自足的

配角 旁觀者的眼淚

一個不入流的演員 在

最奢華的空間和挑剔

的目光下 完成

一生最為圓滿的表現 然而

在場的別離 不是表演

這個蹩腳演員面對的是

可能永生不能與你再見的

分別

責任編輯 宗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