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太大，浴缸太小

讀張大春的《聆聽父親》，他對家族的歷史娓娓道來，給還未出生的孩子講故事，講的是自己的父親以及從父輩那里聽來的家族歷史。文中有這樣一個片段，童年的玩伴陸寬說了一句話“住進一個沒有命運也沒有浴缸的房子”，這個新鮮發亮又荒謬的句子是否出自華特·迪斯尼的卡通片無從考了，張大春寫道“這里面一定有誤會，也許為卡通作翻譯的家伙搞錯了，也許配音說錯了，也許陸寬聽錯了。可是……那個句子說對了:住進一個沒有命運也沒有浴缸的房子。”

“好逃避人生的巨大與繁瑣”。這是作者為此句補充的注腳，因為“命運太大，而浴缸太小。”

命運太大，浴缸太小。這樣的命題把我的思維導入了一種玄境，人生的原點不過是小小的瑣碎的日常之需。

像村上春樹跑步時的浮想一樣，把這些日常行動拉入我們的思考，想想看，當我們談洗澡時，該談些什么。

洗澡不僅作為人一項日常必經的活動，很多時候還有一種神圣的“儀式感”，無論是在普通的澡堂，還是豪華的浴室。人出生的第一個旅行地便是澡盆。中國古人的沐浴更是同出行、嫁娶、祭祀一般重要，必擇吉日。基督教亦有受洗儀式。薩特在《厭惡》中寫道“我需要用一些抽象的，像水一樣清澈的思想清洗一下自己”。楊絳先生也寫過《洗澡》，命運的隱喻如影相隨。“洗澡”肩負著潔凈身體與靈魂的使命。

在我看來，這項私密的家常事更是一件靈魂的事。無論白天暴露在人群中的是怎樣的表情與面具，洗澡時裸露在水中的肉體是最真實而放松的。如果一個人在洗澡時都不曾輕松，那么這個人的人生很難再有自由呼吸的機會。洗澡是個孤絕的行為，不會輕易被人打擾，自成一個小世界，即使是在喧嘩的大眾澡堂，你同樣可以完成對人生最孤寂的思索與體驗。

早年看過一個姜武主演的電影就叫《洗澡》，“爸爸說，他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洗澡，圣湖的水不僅能夠洗滌身體，而且能夠洗滌心靈……”澡堂里是滿滿一池子的水，藍藍的。老牌子上寫著四個大字“上善若水”。一些本不相干的人和他們各自的故事，通過“洗澡”和澡堂這個媒介被放到一起，充滿北京市井的溫情。恰到好處的微妙細節，又從各自的角度詮釋了洗澡對他們的意義。“洗澡”是出嫁前必做的神圣儀式;是一生的精神向往;是緩解精神壓力的舞臺;是找個玩伴的途徑;是畢生心血苦苦經營的工作;是沉湎與包容的樂園……”每個故事都很短，但放在一起，便是一個濃縮了人生百味的浮世繪。

唯有洗澡才能顯現人生中最真實的瑣碎，華麗的、丑陋的、美好的、邪惡的，回歸本真，都透出平凡的自然之光。“日后我在希區柯克和狄帕瑪的驚悚電影中體會到:人在洗澡的時候，在赤裸著接受水的沖洗澆注的時候，其實是無比渺小脆弱。”相信很多讀者都會與張先生產生共鳴。

渺小脆弱的感受卻可以激發強大的生命力，浴室與澡堂都不可能成為人畢生的庇護所，與此相關的“驚悚、曖昧、污穢、愜意、坦蕩”等詞匯均是影片或小說場景的過客，清潔自我的過程艱辛漫長，無論道路險阻，人終究還是要靠好的、美的、大的東西，生長存活。“洗澡”蘊含著的是生機，是磅礴的世界對內心的召喚。于是，很多人從浴室出來，便是一個新的我。

洗澡，亦是心靈的游歷。命運太大，處處都存在巨大的隱喻:人類無所遁逃。

幾句小詩，是獻給沐浴后的心靈:

靈魂從來就是野獸

即使不受劍傷

靈魂是野獸

是獨眼人今夜喝醉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