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強奸案”背后的交易

民國初年，北洋軍驕兵悍將納妾成風。第六鎮協統曹大麻子駐防在豫西南鄧州城內，這個老色鬼已經有幾房姨太太了，卻又看上了中學女生焦惠玲，有意要納為小妾。在城里開當鋪的焦家頓時亂了方寸，焦惠玲更是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以死抗爭。

曹大麻子派副官給焦家送來豐厚聘禮，然后不容分說就通報了迎娶吉日，如同“山大王”搶親一般。不料，焦惠玲的父親焦繼雨竟然十分配合，他滿臉喜色，向來人抱拳一拱道:“曹大人看中小女，焦家實在是蓬蓽生輝。高攀，高攀!”

曹大麻子聽說后哈哈大笑，說姓焦的還算識相!他原本打算先禮后兵，就是搶也要把這個粉臉紅唇的小美人弄過來。

這天，曹公館大門張燈二門結彩，新房里掛滿珠簾，鋪上錦被，單等新人進門。可天不遂人意，一大早從焦家傳來消息，說昨天夜里焦二小姐被當鋪伙計強奸，精神錯亂，成了瘋子!

曹大麻子驚訝地瞪大眼睛，不相信有人膽敢虎口奪食，怒氣沖沖地帶著馬弁直奔焦家。只見那焦惠玲果然蓬頭赤足，又哭又笑，又蹦又跳，幾個男人都拉不住。曹大麻子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下令把那伙計拉出去槍斃。

焦繼雨滿臉凄色道:“曹大人，伙計已經送官究辦，只可惜小女命淺富薄，無緣消受那披金戴銀的榮華富貴!”

曹大麻子來縣府要人。梁縣長慢條斯理地說:“曹大人，按照民國法律，民事案子當由地方審理，敝人一定嚴懲不貸，為大人出這口惡氣!”

其實，這里演的是一場戲。焦繼雨與梁縣長是兒女親家，焦家大女兒嫁給梁家兒子為妻。梁縣長聽說曹大麻子看中焦家二女兒，就驚得跌坐在太師椅上怔然如癡，覺得這事實在棘手。焦繼雨苦著臉說:“那就讓小女逃走吧!”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曹大麻子豈能善罷甘休!”梁縣長眼睛一亮，生出一計，“這個姓曹的納妾怕晦氣，只要黃花閨女，你就稱二小姐被人強奸了!”

焦繼雨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既然出了強奸案子，自然得找人充當強奸犯。他煞費苦心一番篩選、權衡，最后將目光鎖定在當鋪伙計胡小林身上，這是一個生性懦弱的青年，鄉下家里只有一個老母親。

頂罪自然要坐大牢，胡小林臉都嚇白了。焦繼雨軟硬兼施，說:“你要不干立即卷鋪蓋走人。你要肯幫我這個忙，等事情過去，我在鄉下給你蓋一處宅子，買10畝好地，讓你們母子安居樂業!”

梁縣長也在一旁幫腔說:“你不必害怕，把你送官究辦，案子就到了縣府，我不會讓你受委屈，就是判刑也就三年五載。焦家給你的錢財，是當伙計一輩子也掙不來的。再說，駐軍調動頻繁，曹大麻子一走，我立馬就放你出來!”

胡小林想，這是走過場糊弄曹大麻子，老板又答應給那么多好處，不禁怦然心動，咽了一口唾沫，當即應承下來。

事發之后，曹大麻子自然不會納瘋女為妾，只是咽不下這口惡氣，非要“強奸犯”的小命，這讓梁縣長騎虎難下。焦繼雨打算多給胡小林些錢，對他實話實說。梁縣長苦笑著搖頭擺手道:“腦袋沒了，要錢啥用?給座金山也沒人愿意賣自己性命。萬一這小子翻供，大呼冤枉，傳到曹大麻子耳朵里，我們二人都難脫干系，只有先穩住姓林的小子!”

他陰陰一笑，伏在焦繼雨耳邊一陣低語。

這天，胡小林見梁縣長和焦繼雨前來探監，不由心花怒放，以為自己該出去了!可聽明來意，他的腦袋“嗡”地一聲響，嚇得面色如土。原來，不僅不能出去，還要被判死刑!

梁縣長和焦繼雨黑臉白臉，一唱一和，威逼利誘，欺瞞哄騙。

梁縣長親切地拍著胡小林的肩膀解釋道:“你盡管放心，這還是為了應付曹大麻子。當今時局動蕩，革命黨興風作浪，各地劫法場事件屢有發生。我已經暗中安排好人手，把你從刑場劫走，護送到湖北境內。”

焦繼雨趕緊接過話茬兒說:“我把你母親也接到那里，給你買房買地，讓你們一輩子吃穿不愁!”

見胡小林依舊不肯答應，梁縣長兇相畢露:“你在大堂上已經具結畫押，鐵案難翻!你要想活命，只有這一條路……”

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胡小林已經身不由己，只好聽從安排。梁縣長和焦繼雨相視一笑，這才暗中松了口氣，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那天，上刑場的還有兩個江洋大盜。他們臉色慘白，雙腿抖得站立不穩，被刀斧手架著走。胡小林則是另一番表現，他挺胸抬頭，四處張望，雙目如炬。可沒想到假戲真做，直到他人頭落地，眼珠仍骨碌碌地轉動，尋找劫法場的人。

胡小林的寡母被蒙在鼓里，不明白老實、本分的兒子，為何干出傷天害理的勾當。她后來投河自盡了。

這年，鄧州城內出現革命黨傳單，揭露袁世凱假共和真專制。河南督軍下令徹查，軍隊把城內翻了個底朝天也一無所獲。督軍聞訊大怒，頓足痛罵曹大麻子無能，放言說，若再查不出革命黨，就將他撤職拿問!

不久，焦頭爛額的曹大麻子接到一封匿名帖子，告發焦家裝瘋拒婚。他鼻子都氣歪了，馬上派人前去搶親。哪曉得，梁縣長為防不測，早已安排焦惠玲遠走高飛。曹大麻子氣急敗壞，將焦繼雨抓到牢里，讓他當替死鬼向上交差，稱鄧州城革命黨已抓獲!

焦家夫人急忙來找親家，梁縣長閉目長嘆，一籌莫展。案子是駐軍查辦，他沒權過問。

最后，焦繼雨死在牢中。焦家夫人見家破人亡，絕望中也懸梁自盡。

其實，那封匿名帖子就出自梁縣長之手，他早就覬覦焦家的產業。如今焦家的二女兒下落不明，偌大的家業成了無主的肥肉，只有嫁到梁家的大女兒回娘家處理后事。

袁世凱稱帝，護國討袁運動風起云涌。革命黨人肖家淦秘密潛回豫西南老家，聯絡會黨及綠林武裝攻打鄧州城，起義失敗后退入桐柏山區。官軍屢次進剿無果，反袁大旗不倒!河南是袁氏老家，又是北洋軍老巢。河南督軍恐后院起火，放話要追究鄧州官員失察之責，殺一儆百!

那時軍人當政，老謀深算的梁縣長知道督軍是曹大麻子的老長官，自會法外施恩，自己恐怕要當替死鬼!他連夜找曹大麻子通融打點，希望能網開一面讓他順利離開。曹大麻子看見10根金條兩眼放光，說沒有問題，并為他指定了出逃路線。

次日深夜，梁縣長帶著家人及細軟，乘幾輛膠輪馬車出城，剛剛上路，突然被一群北洋兵包圍。很快，曹大麻子向督軍府報告，梁縣長暗中勾結革命黨，逃跑途中被亂槍打死。事情一了，曹大麻子就將梁家財產據為己有。

后來，曹大麻子奉命率部赴湖北棗陽阻擊護國軍北伐。行至唐河，暮色四合，部隊在岸邊安營扎寨。晚飯后，曹大麻子在河邊散步，忽見遠處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朝他招手。他是個見到漂亮女人就不要命的人，便神魂迷亂地徑直向河中走去。幾個士兵親眼看見曹大麻子消失在白浪滾滾的河水中，眾人趕緊施救。時值河水暴漲，曹大麻子部下提著馬燈打撈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在下游找到他的尸體，身體發脹得嚇人。

據傳，不久前一名女子與丈夫賭氣投河自盡，死后見撇下的一雙兒女無人照管，后悔自己不該一時糊涂輕生。按陰間規矩，要想還魂，得在人間找個替死鬼，于是就招引來曹大麻子。當然，鄧州城多數人并不相信這個傳說，但有一點卻是相同的，那就是，曹大麻子之死，怎么說也死不足惜。

(責編 何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