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雖然正值開花的季節,但大山依然默默沉戀在陰冷的天氣里,始終沒有蓬勃。這種微小的氣候變化讓山腳下一個老人在昏迷中不停地喊著:“我不是逃兵,我不是逃兵。”“郝片(音),咱是黨員,腸子出來也要堅持住”。“戰友們,快向土匪開炮”。“沖啊、沖啊……”見此情景,圍在他身邊的親人淚流滿面。
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他的女兒冀建萍邊哭邊說:“爹,找到了,找到了,你的檔案找到了,你不是逃兵,你是英雄。”聞聽此言,老人仿佛病愈如初,竟坐了起來,像孩子一樣,將檔案捂攬在胸前,久久不愿放下。
老人名叫冀憲彬,又名冀紅小,內邱縣侯家莊鄉天井村人,今年83歲。50多年前,冀憲彬曾是所在部隊聞名的特等戰斗英雄。參加過“黃河橋戰斗”、“淮海戰役”、“渡江作戰”、“進軍四川”、“貴州剿匪”、“抗美援朝”等眾多戰斗、戰役,因作戰勇敢,屢建奇功。先后榮立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多次,曾榮獲“開路先鋒”、“戰斗英雄”、“人民解放軍英雄獎章”、“戰斗英雄紀念獎章”等多種榮譽稱號。
但誰又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英雄,因在轉業中檔案出現差錯,致使他一生回鄉務農。在文革中,又因為沒有檔案,便被加上了歷史不清楚、逃兵等多種罪名,6次進行批斗,家人受到牽連。但他始終對赫赫戰功只字不提,40多年來,他無怨無悔默默無聞投入到地方建設中,直到去年8月,內邱縣武裝部偶然在靶廠清理檔案,才發現了冀憲彬這個戰斗英雄和他非同一般的人生經歷。
當我們把塵封的檔案打開,老人的履歷躍然紙上,透過字里行間,我們仿佛又回到了那戰火紛飛的年代和激情燃燒的歲月。
淮海戰役,他身先士卒,遇水搭橋,被授予“開路先鋒”榮譽稱號,立特等功一次
1946年8月,“根紅苗正”的冀憲彬從我省贊皇縣參軍,榮幸地成為晉冀魯豫野戰軍第9縱隊27旅工兵連戰士,第二年便火線入黨,到淮海戰役時,他已當上了班長。
1948年10月,淮海戰役打響,他所在的9縱由秦基偉司令員指揮,和第3縱隊一起奉命攻占宿縣(今安徽省宿州市)。宿縣,古稱南宿州,是徐州南段和蚌埠之間的交通樞紐,城墻高厚堅實,敵人在四道城門周圍構筑了堅實的碉堡。城墻內全部掏空,筑成藏兵工事,數不清的小炮、輕重機槍、步槍密布在四周的工事內。城門外是一條三丈多寬的護城河,也叫“小淮河”。連著護城河的是城關哨長,東城門外還有一條東關街,東關街向前延伸三四里長,頂端有日本侵華時修建的兵營,俗稱“小東京”。宿縣縣城工事堅固,兵精糧足。駐扎有國民黨一個正規師、一個裝甲營及其它武裝近2萬人,武器精良。公路上有裝甲車橫沖直撞,鐵路上有鐵甲列車日夜巡邏,南有蚌埠為屏障,北有徐州幾大主力兵團作掩護,號稱“固若金湯”,要想攻破宿縣,談何容易。
老人說,攻城是從黃昏開始的,隨著一聲令下,上百門大炮頓時吼叫起來,火舌在天上織起上百道彩虹,砸向護城河的地堡和城墻之上。沖鋒號響起之后,戰士們一個個如猛虎下山,子彈打光了,用手雷炸,月光之下,只見刺刀相碰,火星四濺,血肉橫飛,驚心動魄。但是因為護城河太寬,部隊沖鋒受阻,即使沖過河岸也被城上城下敵人的火力壓制住。此刻,冀憲彬拿起鐵錘鋼釬和幾個工兵搭起了浮橋,兩邊戰士肩扛,底下他和5名水性好的戰士頭頂。敵人的炮彈不停地炸,戰士郝片的腸子被炸了出來,他鼓勵說:“郝片,咱是黨員,關鍵時刻不能倒下,腸子出來了也要堅持住。正是這座浮橋,確保了戰斗的勝利,事后,他在醫院里吐了多半洗臉盆臭水也沒有醒,部隊首長到醫院看望時說,要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個小班長救活,他為淮海戰役的勝利立下了大功。
貴州剿匪 單刀入虎穴,擊斃匪首劉玉安,救出眾鄉親,被人們譽為“孤膽英雄”
1950年初,晉冀魯豫野戰軍第9縱隊已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5軍,15軍在勝利完成了廣東、廣西戰役之后,45師從廣西橫縣出發,來到貴州納雍縣。那時,納雍雖然解放,但土匪橫行,殺害干部,搶糧擾民事件不斷發生,作為45師工兵排排長,冀憲彬同時還擔任剿匪征糧武裝部納雍縣一區區長的職務。
有一次他帶著一個連在執行任務,途經深山時,被匪首劉玉安帶人包圍,當時土匪共有90多人,但被土匪煽動挾持到山上的群眾有200多人。這一帶地理位置獨特,綿延數百里的崇山峻嶺中,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石灰巖巖洞,形狀千奇百怪,這些天然洞穴,便成了土匪與解放軍抵抗的堅固堡壘,也成了解放軍消滅土匪的極大障礙。
“硬拼肯定不行,土匪發現我們后,喊著要我們繳槍投降,派代表去談判。我急中生智,對戰士們說,我去給土匪談判,盡量把他們引誘下來,你看著我的白毛巾,只要我的白毛巾舉起猛落,你們就開火,不要管我。安排好之后,我便向土匪走去,土匪見我一人前來,沒帶槍支,只帶一把腰刀,以為我有誠意,但我還要裝著很不情愿的樣子,和土匪討價還價。說投降可以,但必須保證我們戰士的人身安全。同時,我一邊談也一邊摸清了土匪的火力。土匪槍不少,但都是步槍和手槍,遠不如我們武器裝備精良,這一看我心里有了底。為了不傷及群眾,我說,我們投降了,你敢不敢帶著你的人去我們那邊看看。匪首劉玉安說,有什么不敢,有你在我們身邊我怕什么。說完劉玉安就帶著大部分土匪順著山坡下來。當走到有效射程之內時,我猛舉快落毛巾,在我就勢滾下山坡的一瞬間,解放軍的3挺機槍、16支沖鋒槍、多支步槍、3門迫擊炮一陣猛轟猛射,除幾個僥幸逃脫外,匪首劉玉安和幾十名土匪被當場擊斃。此戰斗繳獲土匪長短槍25支,而我方無一人傷亡。事后,師里專門開會表揚了我,說我解救了鄉親,為民除了害,大快人心。并給我記甲等功(一等功)一次。后來,我們就分片包干發動群眾,幫助建立區鄉政府,為即將開展的土地改革打下基礎。”老人如數家珍地講述,不由得讓記者心生敬意。
50年,整整半個世紀,英雄無名,卻戰功赫赫,南征北戰13年,殺敵無數,從少年到白頭,檔案無語淚有聲,讓我們鄭重地舉起手,向英雄致敬!
1958年,第1軍奉命回國,轉而駐守西藏,但冀憲彬因病不能隨軍被轉業到了武漢。1959年,為了便于他養傷,上級又特批冀憲彬轉業到家鄉內邱縣武裝部。1960年,經過一年的養治,冀憲彬病情好轉,縣政府準備安排他到侯家莊公社任武裝部長,但是在武裝部卻找不到他的轉業檔案。因為沒有檔案,縣武裝部不能安排工作,沒辦法,他只好回家務農,甘當一介布衣。因為沒有檔案,他不但沒有享受到任何轉業軍人待遇,甚至六次被批斗,妻死父亡,兒女受牽連。
“回家務農,和兒女苦些累些都不怕,沒想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后,我便背上了歷史不清、逃兵等各種罪名,和斗地主一樣,讓我頭戴二尺高帽,臺上批斗,臺下游街,因處處遭人歧視,抬不起頭,我愛人年紀輕輕便被活活氣死。那時,我雖然挨批,但因為我見過世面,工作肯干,上級便讓我戴罪立功,1961年開始擔任村主要領導干部。那些年,我起早貪黑,帶領群眾改善種植結構、平山造林、興修水利,增加土地面積,不僅解決了群眾的溫飽問題,還帶領群眾走上了致富之路。”
老人一邊說一邊哭,村民趙玉祥告訴記者,那時,我們村年年是先進,歲歲是模范,但因為沒檔案,冀憲彬個人非但沒有得到什么榮譽,還牽連到了家人。媳婦沒有了,父親不在時他正帶領大家在山上平山造林,父親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尸體都凍僵了,也沒有人知道。大兒子冀建國,原本是內邱縣磨窩煤礦農民輪換工,和他同去的青年一兩年就轉正了,就因為他的問題,冀建國6年也沒轉正,最后不得不又回家務農。受了這么大的苦,遭了這么大的罪,但他對過去的赫赫戰功卻只字未提,只說找到檔案就好了,誰知這一找就是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