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四害

上個世紀“大躍進”之前，有過一個“除四害”運動，全民動員，全民動手，消滅蒼蠅、蚊子、老鼠和麻雀。那個時候五十上下的男人都拖過辮子，當過大清的順民。查點順民們的腦袋，沒有瘌痢疤的不多，概因衛生條件極端差所致。民國政府搞過一個新生活運動，男人通統推光頭，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們這個民族不知何時起熱衷于運動。很多運動都是血淋淋的，除四害運動也是血淋淋的，所幸流淌的不是人的鮮血。蒼蠅蚊子老鼠應該沒有誰憐憫，麻雀卻冤枉，至今沒有人敢于坦承當初進言有誤，害得領袖指錯了專政對象。

挖蒼蠅，粘蚊子

那時候家家戶戶沒有滅蚊劑，只有蒼蠅拍，還不止一兩把。都是自己動手用馬糞紙做，馬糞紙要鉆上一排排的小孔，安一根一尺長短的竹片做柄。死蒼蠅是戰利品，兩個指頭一拈，小心翼翼地裝進空火柴盒里。要想裝滿火柴盒不容易，一百只也裝不滿，除非只只都是肥頭胖腦的紅頭蒼蠅麻蒼蠅。

蚊子不好捉，吸足了人的血，肚大腰圓的，方才一拍一個準。有人發明了捉蚊子的好辦法。在面盆里頭涂上肥皂，黃昏去鎮郊的田頭路邊，追著“蚊陣”跑。蚊子有個可愛的習慣，夏日的黃昏總要湊在一起，就像我們以前常開的萬人大會。其實人家不是開會聽報告，是開露天音樂會，人人都是歌唱家，為愛情聲嘶力竭地歌唱，比我們的歌星演唱會還熱鬧。

一切繳獲要歸公，死蒼蠅死蚊子當然也要歸公，繳學校、單位或者居民區。最積極的是小學生，每個班級每個小組都統計，蒼蠅蚊子是要一只一只數的，誰捉了多少只，誰誰是先進，貼在墻上的統計表一清二楚。那是一個誰都想當先進的年代，尤其青少年，又熱情，又單純。戴花要戴大紅花，聽話只聽黨的話，黨叫干啥就干啥。

和運動連在一起的有一個詞，轟轟烈烈。轟轟烈烈了不得，一轟轟烈烈，蒼蠅蚊子在我們那個老鎮上竟然就不見了身影。校長在全校大會上說，要鞏固運動成果，要消滅鄉下的蒼蠅蚊子，尤其鄉下農民的茅坑，最是藏污納垢的地方，茅坑四周的泥土里就藏著大量的蒼蠅!要掀起除四害運動的新高潮，到農村去挖蒼蠅!家住農村的學生人人回家挖茅坑。通俗的說法是“褪項圈”。家住鎮上的學生也不甘落后，跟農村同學結對子，但求分到一把蛆蛹好上繳。

確實有那么一兩年，我們那個鎮上蒼蠅蚊子絕了跡，最明顯的就是打擺子的人少了。打擺子的滋味不好受，夏日里蓋上被子還打寒戰，我打過，有體會。

灌老鼠，吆麻雀

迪斯尼打造的米老鼠顛覆了我們對老鼠的認識。城里人住在鋼筋水泥里頭，不知道老鼠的可惡，農村里鼠患很嚴重，老鼠逮到什么啃什么，不為裹腹，只為磨礪一副好牙口。

捉老鼠是貓的天職，貓最喜歡吃的卻不是老鼠，是魚。小時候家里養過一只大花貓，每天都要吃魚，沒有魚吃就鬧情緒，吵得人不得安寧。有了魚吃，隔三岔五就給你叼出一只老鼠，活的，逗著你玩，大花貓就像看過《貓和老鼠》。全民滅鼠之后，大花貓失了業，也失了寵，后來竟不知所終。

滅鼠的主要手段是下藥。全鎮統一投藥，讓老鼠沒有辦法挑肥揀瘦，不吃也得吃。老鼠藥厲害，老鼠吃了翹辮子，人吃了不灌腸也會見閻王。鎮上就有人偷偷藏了，后來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全家一起吃。

農村里不能統一投藥，農村里養著雞呀鴨的，都是散養，藥一撒，老鼠沒死，雞鴨牛羊先遭殃。有人發明了水灌的辦法，很快得到推廣。秋收之后，到田頭地邊找老鼠洞，找著了就用水猛灌，一般兩提桶水一灌，老鼠必從另一個洞口出逃，很容易就被拍死。當然這要兩三人一組，通力合作。

灌老鼠比挖蒼蠅粘蚊子熱鬧，記憶中我跟著讀中學的兄長出行數次，就在鎮郊，拍死了老鼠當場剪下尾巴，感覺很刺激。

最刺激的當然還是吆麻雀，吆麻雀最能體現什么叫做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事先開會布置了時間，時間一到。鎮上的大鐘當當地響了起來。大鐘早先是廟產，暮鼓晨鐘之鐘。后來用來報火警，聽到亂鐘響起來，全鎮人都會走出家門一探究竟。這一回，大鐘空前絕后地成了全民轟趕麻雀的統一號令。鐘聲一起，人人手執響器，也有舞旗的，大呼小叫，鬼哭狼嚎，集體發作羊兒瘋。所謂響器，上好的有鑼，鈸，鼓；次之銅盆，搪瓷盆，鐵皮桶；最次的是吃飯的家伙，瓷碗窯缽。麻雀都是急性子，智商也有問題，在驚天動地的人聲中亂飛亂撞，全不知道找個背人的地方躲一躲，飛著飛著就一頭栽下來，死了。死麻雀寶貴的是腳，剪下來，當成戰利品上繳。

麻雀死得比竇娥還冤，領袖明察秋毫，給麻雀平了反，代之以臭蟲。一轉眼五十多年過去了，科學技術日新月異，什么納米，什么基因，就是對付不了蒼蠅蚊子老鼠臭蟲。只有麻雀不用對付，還要保護。滅蟲靈殺鼠藥是越來越厲害了，蒼蠅蚊子們也越來越厲害了。有時候看見趙本山在電視里頭聲嘶力竭地賣蚊香，心里真不是滋味，要賣出多少箱蚊香才夠支付這筆廣告費呢?這些年環境污染，麻雀吃不消，面臨著斷子絕孫的凄愴，老鼠們倒是兒孫滿堂自得其樂。

就地球而言，最大的害蟲無疑是人類。哪一種害蟲能與人類比貪婪，比殘酷，比虛榮。比自私?正是人類無與倫比的貪婪，破壞著生態平衡，讓地球母親千瘡百孔，流血流淚。也正是自然對人類的懲罰警醒了人類，讓各種膚色的人們開始明白了人類必須尊重自然，與自然和平共處。

“除四害”后面跟著“大躍進”，“大躍進”后面跟著三年自然災害，然后是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然后是“文革”。這些事件之間不會沒有一點邏輯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