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一直都在掛念她的老屋和大鼓。
祖母年輕時很漂亮,這從她70歲那年,我給她拍的唯一一張照片上可以看出她當年的風采。她能夠嫁給我的祖父,也不清楚是高攀了還是屈就。我的祖父身材不高,我們的家族也不龐大,祖父很小就隨他父親逃離了贛西老家外出謀生,為了生計成了一家米行的小伙計。祖父精明能干,在米行慢慢就能寫會算,極得米行老板的賞識,把祖父提拔進了米行賬房,進了賬房的祖父回老家迎娶了一大姓人家十五六歲的漂亮女子,這女子就是我的祖母。
祖父把祖母帶回遠離老家的米行安了家,這里與老家不通車還隔著一座名叫七里山的高山,憑著祖母的一雙三寸金蓮是不能行走于自家與娘家之間的。祖母從此再沒有機會自己回娘家了。
祖母想念娘家了,就給子女們講娘家的老屋,講老屋里的大鼓。祖母說起娘家老屋的大鼓,臉上就放光,就很興奮,她說老屋里的大鼓很大,鼓聲傳得很遠很響,隆隆地似從天上砸下的雷聲,震得耳朵發癢。方圓幾十里沒人不知道那個大鼓的。
后來我真見過那個大鼓。那是在上世紀70年代末期,我十七八歲的時候,隨我的叔叔第一次回老家訪親探祖,之前,我對自己老家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的,有的盡是祖母娘家老屋和大鼓。祖母千叮萬囑,讓我們一定去她的娘家看看,去看看娘家的老屋還在不在,去看看老屋里的大鼓還在不在。叔叔帶我們一路打聽著找到他的外婆家,去看了祖母念叨的娘家老屋。祖母娘家老屋門樓高大,門頂檐樓層層疊疊斑駁迷離,尚能辨認上面雕有花木飛禽走獸。兩扇厚重斑駁的大門緊閉著,泛著木質的灰黑的門板盡顯昔日的森嚴,對著前面一塊很寬闊的曬場和一個面積約有二三畝的水塘,孤獨地在那里訴說著它的歷史滄桑和久遠。推開這兩扇沉重的大木門,里面很深很寬也很靜,黑黑的地面泛著一層潮氣,在一些陰暗地面上還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要不是屋子中央開有一個巨大的天井,這里面一定是很幽暗陰森的。
老屋里空空蕩蕩,四根碩壯的大柱立在天井四角,帶領幾十根稍細的木柱齊整整四下排列開,將老屋支撐成回字形結構,回字的中央小口是天井,沿天井四周是空蕩無隔擋的回廊,唯有正對大門那面有一個高出地面四五尺左右的木案幾或神龕,木案幾或神龕兩側有兩間小廂房。屋頂很高,灰黑,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勾心斗角處全部雕刻成猛獸頭形,朝大梁上細看能隱約看出有些地方還有暗黛色的漆痕,想必這些大梁過去一定都是雕畫了的。老屋當年一定莊重而富麗堂皇。
空蕩的老屋里,特別醒目的就是大門右側墻腳處的一個大鼓了,這一定就是祖母念念忘不了的那個大鼓。鼓面真的很大,直徑至少兩米,厚度約有一米,鼓身黛紅,密密麻麻釘著固定鼓皮的銅泡釘,泡釘浸滿灰塵有了銹色,大鼓的鼓面和鼓身也落滿厚厚灰塵,靜靜地豎立在同樣布滿灰塵的鼓架上。祖母娘家是個大姓,鼓是家族大鼓,據說原先遇到重要節日或家族重大事件都要擂鼓,比如婚喪、出陣等,聽到鼓聲,族氏子孫不管離得多遠,都會迅速從四面八方匯集到老屋祠前大曬場來。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鼓,也是今生見過的唯一一個這樣的大鼓,那時不很懂事,所以也談不上震撼,只是感到驚奇,這樣的大鼓敲打起來一定很響,可它用什么敲呢?
陪同的祖母娘家侄子說,宗祠在他們這里被尊稱為老屋,以前逢年過節全族人都要聚在老屋為祖先守歲。每年臨近年關,族人們將自家早準備好的樹蔸柴根挑最好的送進老屋,除夕晚上燃起一堆堆熊熊大火,把老屋照得通紅,人們長幼有序地圍坐在火堆旁,大人們喝著酒品著茶,磕著花生瓜子,嚼著米糖薯片等自制小吃,緬懷先人的功業、暢談家族的興旺、算計一年的收成、討論來年的規劃,孩童則穿著新衣或相互追逐嬉笑,或靜靜貼緊大人,似懂非懂地聽著大人講述祖先傳奇的故事……直到天亮。天剛蒙蒙亮,族中兩個健康強壯的后生,袒露上身披掛紅緞分立大鼓兩側,揮舞碩壯有力的胳膊一下又一下擂響大鼓,隆隆鼓聲中,一族老幼在族長帶領下,虔誠地齊齊跪下,朝著祖宗的牌位畢恭畢敬頂禮膜拜,告慰上天和列祖列宗,祈求上天和列祖列宗保佑子孫萬代興旺發達。然后相互拜年,晚輩給長輩躬身作揖行拜年禮,討得長輩好口彩,同輩作揖拜年,往昔的恩怨化作過眼云煙。祖母娘家侄子在敘說這些往事的時候,露出一臉的向往。
祖母少女時的年夜一定是在這樣濃濃氛圍中度過的。祖母娘家是大姓,大姓人家莊重虔誠一絲不茍的年夜,一定在少女時的祖母大腦里刻下了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記憶。
祖母娘家侄子說,他的大姑即我的祖母就是聽著老屋山響的鼓聲出嫁的。老屋的大鼓不僅在年夜擂響,也在子孫婚嫁時擂響。我不知道那時的祖母聽到鼓聲是怎樣邁著她的那雙三寸金蓮跨上花轎的,她的內心是喜悅還是悲傷,鼓聲催促她要把自己一生交給一個自己從未見過面的男人,自己的命運從此刻開始就要同這個不認識的男人緊緊聯系在一起了。祖母那雙躲藏在紅蓋頭下的眼睛,一定也是淚水汪汪,她不能確定那個即將成為她男人的人是個什么樣的人,男人的家境如何,男人會對她好嗎?她來不及細想,老屋的鼓聲正在急急催她上路,轎外的嗩吶也在催她上路。那被一塊大紅綢緞遮蓋住了的頭腦里剩下的只能是一片空白,是茫然無助,是聽天由命。
我們家里沒人愿聽祖母的念叨,因為她總在一些不合時宜的時候說起娘家的事,比如我第一次帶女友上門,一家人正喜笑顏開時,祖母會突然說她的娘家侄孫也該到說親年紀了;比如除夕夜一家人圍坐火盆邊正興致勃勃看電視,她會突然說電視里的大鼓沒她娘家老屋大鼓威風。祖母只能跟我說她的老屋和大鼓,因為家里只有我才不嫌她嘮叨。盡管我也對她老人家那些陳年舊事左耳進右耳出,但我仍盡力裝出傾聽的樣子。我父親去世得早,是祖母把我拉扯大的。祖母說,父親是在一次下塘捕魚回來后病倒的,回家后全身發冷,繼而全身黃腫死在了醫院。一定是碰上什么東西中了邪,祖母一直這樣認為。我依戀祖母,也很聽祖母的話,我能深切地感受到,祖母是把她對娘家的思念,通過對娘家點滴往事的敘述而釋放出來。
祖父解放前長年跟隨米行運糧的木船順贛江入長江到漢口、南京一帶賣糧收款接洽生意,解放后參加工作,工作單位又是遠離自家的另一個縣,祖母一直都是獨自養育自己的兒女。獨自在家中艱難撫養幼小兒女的祖母,除了望眼欲穿地盼著丈夫早日歸來外,更加思念起娘家來。事實上,祖母是回過一趟娘家的,那是在我的父親病逝的那年,為了使祖母盡快從痛失長子的悲傷中解脫出來,她的娘家弟弟得信后,硬是用當地叫作雞公車的手推獨輪車爬山涉水,千辛萬苦將姐姐接回娘家小住數日。祖母每每說起這趟回娘家,總是時而一臉的滿足,時而一臉的擔憂。她對此時的所謂破除迷信做法不贊同,她說作孽呀,現在老屋都不讓子孫進了,老屋現在都無人去打理了。她哀嘆道,唉,老屋聚不了人氣喲,聚不了人氣的老屋是要倒塌的,將來后輩子孫如何去面見祖宗呀。
從她時不時地惦記老屋情況來看,老屋在她老人家心目中的分量一定很重。老屋是家族命脈的象征,是家族的根基,是子孫與祖先超越空間對話的時空隧道,是家族生命的延續。祖母雖為女流,但她的血管里同樣流淌著熱血男兒一樣的鮮紅血液,這種帶有家族遺傳的血液,是不會因為性別差異而發生基因改變,她擺脫不掉老屋對自己產生的影響,也放不下對娘家至親好友的牽掛,不管時間多久,就像一壇塵封已久的老酒,它的香醇只會隨著時間的積淀變得愈加濃烈。
祖母娘家其實沒有太多的嫡親,家境也不是很富有,兄弟姐妹因路途的阻隔,幾乎音訊杳無斷了聯系,空自留下彼此遙望掛念。那年,從老家傳來消息,娘家弟弟已過世了,祖母聞訊一連在床上躺了好多天,祖母挺住了,她說沒事了,人又不是長生不死的神仙,哪能不死呢,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弟弟是解脫凡塵去另一個世界享福了。只有我一人在她跟前時,祖母才唉聲嘆氣說,不知道老屋還在不在,她弟弟能不能進老屋。
老家的鄉俗是人歿后,靈柩是要先停老屋并擂鼓的,人死魂魄在,魂魄一定是要去找自己祖宗的。靈柩能夠進老屋那是死者的一種榮耀,并不是什么人的靈柩都可以隨便進老屋。能夠停老屋的靈柩,一定是生前品行端正且年過六十,或有光宗耀祖的輝煌經歷,這樣的族氏后人死后其靈柩才有資格進入老屋。族人都為身后不能夠進老屋為恥,我們老家一帶最惡毒的咒人語言是:死了都進不得老屋!誰又愿做游魂野鬼呢?
老屋在祖母心中是神圣抹不去的記憶,她的意識形態注定與老屋不可分割。祖母不識字沒有文化,那個時代女子得不到平等受教育的權利,但祖母娘家歷來對讀書人十分敬重,祖母說只有讀了書才能明事理長出息,以后在老屋中才有個地位。我不清楚祖母娘家大家族里曾有過幾個秀才進士,但祖母對娘家一個貧寒學子因為無錢求取功名,全族人一夜間便湊足盤纏擂響大鼓歡送秀才進京趕考的軼事,卻一直記憶在心。這種對讀書人的敬重,在祖母身上得到體現,在我們家族得到延續。祖母生養了二男二女四個子女,即使生活再艱難,她也沒放棄讓兒女上學念書,四個子女全部讀到中學或師范畢業。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人們連溫飽都無法得到保障,能堅持做到讓所有子女上學讀書,是何種信念在支撐著她,我不得而知,在我的記憶里,我只知道我們家一直就是個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的徹底的無產者。只有讀書人才最有出息,才最受人尊重,這個觀念在她腦海里根深蒂固。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祖母的后輩子孫中,從恢復高考后的三十年間,共出了兩個博士(一個留洋博士,一個重點大學博士生導師),一個碩士,四個學士,這在我們當地可是傳為佳話令別人家所仰慕的。
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的老家來人募捐,說是老家的老屋幾十年無人管理,荒廢已久破敗嚴重,族中打算對老屋進行修葺。我們家這一系留在老家的人不很多,常受同宗人的排擠,祖父祖母也對同宗頗有怨言,面對老家來人,祖母硬是不顧我們的反對,執意把積攢下的我們平時給她零花的一百多塊錢全部捐出(要知道我們那時的月工資才二三十元),讓老家上門的同宗大喜過望。祖母平時把錢看得很重,也很節儉的,我們每回去看她時,順便帶些她愛吃的零食,她總是責怪我們不知節儉過日子;她身上穿的衣服從不舍得買,都是自己在小市場挑選人家賣剩的零布頭,回來自己再一針一線縫制,那些布角線頭一寸不舍得浪費,全用來為我們做了鞋墊。這次捐款后,祖母就有了一份期盼,期盼她娘家也能來人為老屋募捐。祖母悄悄對我嘮叨過,她娘家的老屋再不修繕就要倒塌了,怎么總不見人來募捐呢?她多次叮囑我,讓我預備好一筆錢,到時好讓她捐出去。祖母是把對娘家老屋的掛念,寄托在了為修葺老屋的捐款上。
祖母意識里再見娘家老屋的路是無際的。現實中,終于盼到我們家與老家修通了公路,祖母卻還是不能夠回娘家看看。祖母一向身體不佳,尤其是在她的大兒子我的父親病逝后,失子的悲痛使她身體每況愈下。我們也曾動議過要陪同祖母回老家走一趟,考慮到當時年愈七旬的祖母年事已高身體狀況不盡如人意,加上天生就有不服車船顛簸的毛病,誰也不敢貿然成行。祖母理解晚輩無奈心情,也知道她今生今世是再也不能回去看一眼娘家老屋了。所以,她老人家在后來的幾年里,很少再提娘家的老屋,她已打算死心塌地在家安度暮年,徹底放棄再見娘家老屋的念頭,不再去攪動、觸碰那個深埋心底的夢想了。事實上,祖母最后走得很安詳,在她78歲那年,她突然一覺昏迷不醒,四五天就走了,沒有一點痛苦。沒人知道在祖母昏迷中是不是已回過故里,我卻認為她應該是回過的,因為在老人家昏迷期間,我好像聽到過她胡言亂語中,有如該敲鼓了,該敲鼓了的喊聲,只是喊聲太過含糊,家人根本聽不清楚,也就根本不信。我信。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