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2009年,兼具畫家與作家身份的鄭云云來到景德鎮民窯畫瓷,與窯業師傅們一同拉坯燒窯,創新瓷藝。整整五年的時間,作者深深地陶醉在千年瓷都所特有的深厚文化底蘊中而流連忘返,與陶瓷古城同聲息,以她特有的筆觸為自己詩意人生的精神家園描摹了重重的一筆。2010年2月,她的散文集《作瓷手記》由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
盡管在所屬的各個領域鄭云云都取得了令人傾羨的成就,但她仍保持著十分冷靜的頭腦和謙虛的品性,以一個普通手藝人的身份深入到景德鎮民間畫瓷、作瓷,目的只是為了將千年陶瓷古都歷史文化的獨特價值真實生動地挖掘出來并發揚光大,為保護中華民族這一特殊的文明符號盡心盡力。雖然,在《作瓷手記》中,作者不無謙虛地說自己“不知這一點無力的文字對于維系景德鎮傳統制瓷業的文明鏈條能否起到一點點作用”,但她親臨現場,零距離接觸拉坯、畫瓷、燒窯等眾多民間藝人的舉動,充分體現出了一個文學藝術家為了傳承文明所具有的嚴謹態度和高度自覺的文化擔當者意識。
《作瓷手記》由三部分組成:“作瓷手記”、“在官莊的日子”和“歲月之流”。前兩部分作者以自己的行蹤為軌跡,橫向記錄了她在瓷都五年間作瓷生活的一些感受;后一部分作者以歷史的眼光切入,縱向回顧了從史前至上世紀初葉的瓷都陶瓷歷史。三部分雖各有側重,但首尾圓合、前后呼應,形成了一個鏈形的敘事結構,將千年瓷都深厚的文化底蘊、深刻的歷史內涵及令人擔憂的現實危機呈現在世人面前。
一、兼收并蓄:博大精深的瓷文化
“優秀的散文都應當有堅實的地基,它包括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時代感,對天地自然的關愛以及高尚的人類情懷?!边@是《作瓷手記》序言中的一句話,用它作為對這部散文集的總體評價是再恰當不過了。作者正是緊緊抓住“瓷”體現出來的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全方位、多角度、縱深化地展現出了中國瓷器深層次的內涵,以此呼吁社會各界保護制瓷傳統、創新制瓷工藝、豐富制瓷品種、傳承瓷業精神。
在文章中,作者呼吁讓景德鎮的手工制瓷傳統蓬勃發展并以良性態勢延續下去,這不僅是對中國這份獨特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而且還傳達出“海納百川,兼收并蓄”的中華文化品性。
北宋時期“景德鎮青白瓷沉靜素雅、清新溫潤的審美意蘊”;南宋時期,八方來客匯聚起的四方文化對吉州窯的浸染;元代青花瓷“胎體潔白厚重、釉面光潤透亮”,以大盤的數量居多,并運銷到全世界,那種“委婉多姿、氣勢磅礴”的風格映照出“當年景德鎮巷閭坯棚里制瓷工匠們吸收各類文化時的開放心態”;明代青花呈現出“輕盈自在、自由灑脫”的簡約風格,以一種“豁達沉靜寬廣的美”使得“中國的士大夫階層能夠在各種險惡各種焦躁中感受到天空的親切和土地的分量”;八大山人“自由自在的創作心態、不受羈束的藝術追求與民窯青花的風格如出一轍”;晚清至民國時期,以“珠山八友”為代表的一代景德鎮瓷繪藝術家,則以“各自不同的藝術特征,體現出不同的靈性和審美情感,注入不同的思考和人生體驗,大大豐富了瓷藝作品的文化品位和美學價值,將景德鎮陶瓷藝術推向了另一座高峰”……這些是《作瓷手記》中對景德鎮瓷業歷史的總結,從中我們不難體會出為何景德鎮的瓷器得以展現出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從遠古時代,景德鎮就有著“亦耕亦陶”地理優勢,而江南水運的發達,更使得全國著名產瓷區的優秀人才乃至國外陶藝家蜂擁而至,“集大成的景德鎮陶瓷,成為中國民間工藝中實用與藝術結合最成功的典范”。
有了如此深厚的文化背景,以景德鎮為代表的中國瓷器才能成為西方人眼中最能體現中國文化的載體。脆弱易碎的古瓷器賦予它的珍稀性,提醒人們需謹慎、細心地呵護和珍藏之,正如我們也要精心地珍惜保護源遠流長的中華瓷文化。
二、文化散文的“智性”與“詩性”
散文的創作,歷來較為注重親情友情的回味和抒發,然而自從余秋雨倡導的文化散文大行其道后,散文的關注點進一步拓展,逐漸轉向了對人文歷史的審視和思考。這種審視和思考,增強了散文的學理性、思辨性和思想性,使得散文創作走向厚重、瓷實和深廣,既加深了散文的深度,也提升了散文的高度。要寫好這種散文,實在是對作者知識能量的巨大考驗。令人欣悅的是,我們在《作瓷手記》中,通過作者與手工藝瓷業者相知相交的點滴抒寫中,既能感受到散文的“詩性”和生活化特征,同時,在作者精準細致地對作瓷工序及技藝的描述中,又讓讀者領悟到陶瓷技藝的真諦和陶瓷歷史的悠長,使其具備了文化散文的“智性”和學理性特征。
再一次應和了本書序言中的評價:鄭云云以她獨特與深邃的見解繪就景德鎮歷代瓷藝生活的畫卷,以明澈清亮的語言敘述蘊藏于心的希望與愛憎,不僅向讀者展現了她豐盈與廣闊的心靈世界,還對江西優秀的瓷文化資源作了新的解說。她的解說,把原本枯燥的作瓷技藝的介紹融入到個人作瓷生活的點滴感懷之中,生動而富有情趣。比如,作者在秦家窯場畫變形盆缽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介紹了瓷藝與中國傳統五行的密切關聯:“作瓷是五行之藝,金木水火土全部占了。瓷是泥土,以水和成;青花釉里紅等都是金屬氧化色料;瓷最后的形成,離不開窯爐大火,燒窯用的是松柴……?!痹谌龑毰睿髡咄ㄟ^對一個中年漢子工作情景的描寫,又帶出了制作瓷泥的工序:“瓷石舂細后,瓷工將瓷石粉鏟入淘洗池中攪拌淘洗。淘洗后的泥漿再順著水道進入沉淀池中沉淀。沉淀濃縮后成為泥狀,撈起攤在碓棚空地的泥床上,經過自然干燥后,人們會用統一規格的木模將瓷粉做成形似磚狀的泥塊,當地叫白(念dǔn盹音)子?!敝T如此類作瓷工序的介紹,如顆顆珍珠鑲嵌在《作瓷手記》中,使得全書散發出濃厚的“智性”和學理性特征。
在作者的眼中,畫瓷是開心的事情,例如有秦家二妹這個滿窯高手中的高手來相助;還不時有秦家伯母準備的諸如米粉蒸肉、酸菜竹筍等時令小鮮;甚至在她畫瓷時,連最調皮的小狗“黑”都很懂眼色,不會前來打擾,頂多在桌子底下轉悠轉悠。同時,畫瓷也是辛勞的,初夏夜晚的蚊蟲順著破窗子肆虐而來,而烈日當空下要不停地拉坯作瓷。畫泥坯、搬泥坯更是精細的活兒,姿勢力度都有講究。作者將此喻為無比神圣的事情,畫瓷“就像焚香之前一樣,心凈身凈,才能做好這一件事”。
在即將結束秦家窯場畫瓷之行的時候,作者不無動情地感慨道:“從春天到秋天,這窯場院子里的雞鴨貓狗,百草花葉,該走的走了,該活的活了,我為它們畫下的那些瓷器,會附著它們的魂嗎?如是,也不枉從春到秋朝夕相處一場?!薄蹲鞔墒钟洝防锾幪幙梢娺@樣的細節和心理描寫,作者置身事中、景中,看似喃喃自語,隨意而散漫,卻浸透“詩性”生活的特征。
2005年11月,浮梁縣瑤里鎮被評為中國歷史文化名鎮,這一殊榮的獲得,與千年古鎮景德鎮傳統的瓷業手工藝密不可分。在《作瓷手記》中,作者曾數十次講述了瓷業技藝,從拉坯、畫瓷、研色料到“試照子”、滿窯、燒窯等,各個環節娓娓道來,這之中不僅需要作瓷人的細致、技巧和耐心,更需要一種靈感和悟性,“在燒制瓷器過程中,無論是天氣、火候、窯溫、火焰顏色,甚至地點等等說不清的各種因素,都包含在‘氣氛’二字之中,而最好的把樁師傅,就是對窯的氣氛最敏感的人,他們能憑直覺感受氣氛最微小的變化,然后憑經驗操縱氣氛”。真是奇妙絕倫!同時也讓人感受到,保護景德鎮的瓷業,不僅僅是對各類制瓷作坊的保護,更是對這些寶貴經驗的傳承。
三、敘事風格和敘事策略的獨具匠心
《作瓷手記》中,敘事風格的別出心裁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作者在運用宏大敘事筆法繪就景德鎮瓷業歷史恢宏篇章的同時,還采用私人敘事的手法,在點點滴滴中記錄了數年間在秦家窯場、官莊等地畫瓷生活的甘苦,文字中時時處處透露出積極入世而又超脫出世的禪意境界。她與作瓷藝人對話,并且與瓷對話,由作瓷而引發了種種關乎終極關懷的命題。
“我默默,泥坯也默默,我對這些白色瓷泥充滿著敬畏和深情,屏息靜氣凝視這只將生命托付給我的泥坯,它信賴我,這讓我心里有了一絲感動。有時候,人與人之間是缺乏這種相通的。人與人之間常常充滿著警戒。只有在這無語的世界中,神意才會無所不在?!闭窃谂c瓷的交流中,傳達出對心有靈犀的人際交流的期盼,借著泥坯的不言不語,感悟著生命的純真與美好。
“我不就是想躲避人為的、粉飾的、過于功利的日子才來到官莊嗎?關于瓷器,關于釉料,關于瓷泥,不都是景德鎮民間的窯匠坯工們無償教給我的嗎?我喜歡生活在他們中間,沒有心機的生活,質樸如瓷泥。我們生存天地之間,本應不驕奢也不自卑,活出我們本來的天性與率真……”崇尚簡單、樸素而環保的生活,并身體力行,作者的選擇看似遁入瓦爾登湖的梭羅,實際上是一種為保護瓷業文化傳統而采取的更為自覺、更具人文關懷的舉動。
《作瓷手記》在敘事策略方面也與眾不同,它采取了空間敘事和圖像敘事相結合的手法,可謂文中藏畫,畫中蘊文。
秦家窯場、官莊、三寶蓬、江家大棚、樊家井等,這些是現實的空間,洪州窯、吉州永和窯、臨江窯、景德鎮窯等,這些是歷史的空間,在作者的筆下,歷史與現實緊密融合,由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串聯而成,從遠古的制瓷匠人到現今的手工業作瓷者,一個個如畫面般展現在讀者眼前。在這里,“你會發現幾乎每個家庭都有與瓷器和窯業相關的人”。
在書中豐富而精美的圖片中,千年瓷都作為歷史文化名鎮而獨具特色的地域性、歷史性和文化性一覽無余,然而,這道美麗風景能否常駐人間呢?對此,作者十分擔憂:“不知是否窯址太多的原因,景德鎮除已知的官窯遺址和一小部分著名民窯被保護外,其他都無人理睬。直到現在,那些古窯包還在不斷被挖掘機、推土機無情地推倒碾碎,雖然可惜卻也無奈?!奔又?,如今的景德鎮已經開始被現代工業生產方式和城市化所沖擊,從事傳統手工業瓷藝的人日漸稀少,他們是否還能堅守著最后的家庭手工作坊,繼續傳承著千年的瓷業之魂呢?為此,作者曾多次撰文呼吁有關方面高度重視景德鎮傳統手工制瓷業的經濟意義和文化意義,然而,“紙上的文字無人理會”,她只有選擇“只身來到官莊,最終讓自己成為手工制瓷業鏈上的一環”?!蹲鞔墒钟洝分凶髡哌\用大量圖片進行敘事,目的無非只有一個——通過圖片生動而直觀地表現出千年瓷都陶瓷文化的獨特魅力,喚起人們珍愛并傳承瓷藝的熱情。
《作瓷手記》以深邃的思想能力、詩性的文本結構、開闊的文化視野和豐富的學科知識,成為一部耐人尋味的文化散文集,體現出作者深厚的創作功力。它既有深厚的人文情懷,又表現出鮮明的文化意識和理性思考色彩,從文化視覺來觀照表現對象,在美學風格上表現出理性的凝重與詩性的激情渾然一體的氣度。鄭云云女士的這部散文集創作,將科學研究的“理”與文學創作的“情”和諧交融在一起,既充滿思考的智性,又不乏文化關懷和個人感受。
文如其人,散文集《作瓷手記》的美來自于作者自身淡定的處世態度和高潔的文化品性,正如著名散文評論家王兆勝說的那樣,鄭云云是一位“生活的潛隱者,人生的清醒者”,她以自己的文筆和畫筆,在不斷尋覓著詩意人生的精神家園。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