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賈平住院了,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眼科,普通病房,8病區39床。也有特需病房,那種如同賓館客房一樣的標準間或單人間,設施齊全、安靜舒適。安排在特需病房的醫生,是全院醫術最好的,連護士也似乎更漂亮一些。然而,非常時期,賈平還是很廉潔地選擇了普通病房的一個四人間。
跨進病房,三個飄著褐色碎斑的藍白條紋軀體,就映入賈平眼里。他們或橫躺,或斜靠在白色的病床上,新病員的入住讓這三具軀體上的頭顱不約而同地轉至門口。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是賈平的同室病友了。賈平朝病房內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目光卻茫然。
從兩周前開始,賈平視線內的所有物事,都蒙上了一層褐色的碎斑,大如黃豆,小如芝麻,并且隨著眼球的轉動,這些碎斑如同起風時的落葉,飄來飄去,仿佛提前進入了深秋,整個世界在落葉的掩隱中,變得朦朧而充滿懸念。
妻子趙蒙在電話里以高頻率語速發表意見: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學會照顧自己啊!
賈平笑了笑,沒有搭腔。其實他想說:你在我身邊,我也是自己照顧自己。
當然,賈平沒有說出口。趙蒙出差在外,外地分公司開業,作為負責分管的副總經理,趙蒙要在那里待一個月,分公司的業務和內部管理理順后,才能回來。
早些年,賈平夫妻為一些雞毛蒜皮吵過無數次,如今,他們已經達成默契,除了有關兒子的事宜,夫妻之間基本互不干涉。兒子念到初中畢業,就送到加拿大去念高中了,在他能賺錢養活自己前,賈平夫婦暫時還要為加國的財政收入作一份貢獻。副處級公務員賈平以及某公司高層管理趙蒙的收入并不低,但資本主義國家簡直就是金錢的黑洞,生活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男公務員和女白領,責無旁貸地擔負起了填補黑洞的任務。兒子在電子郵件里說,加拿大的白菜1.5加幣一磅,西紅柿3加幣一磅,蘋果2加幣一磅。按匯率折算,21元人民幣還買不到一斤西紅柿。
賈平常常感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巨大經濟差異,并為此感到嚴重擔憂。當然。這并不能成為賈平選擇住普通病房的理由,雖然特需病房的費用不屬醫保范圍,但對賈平錢袋的承受力,還是綽綽有余。主要原因是,賈平告訴住院部的醫生:特需病房就是多一臺電視和一部電話,其余的,和普通病房一樣。又沒有大床,也不能帶家屬一起住。
說到這里,賈平張大嘴,發出貌似爽朗的“哈哈”兩聲大笑。
賈平的笑聲在肅穆的醫院里顯得尤為突兀,又有些虛張聲勢,也許他想通過笑聲告訴醫生,抑或告訴自己,這點病還不至于讓他憂心忡忡、愁眉苦臉。醫生被他笑得有些疑惑,抬頭凝目注視他。賈平迅速收攏張開的嘴,仿佛一秒鐘前,他只是打了一個有聲的哈欠。
彼時,賈平就發現,他原本還算平和的心境,忽然平添了幾分凄涼。
賈平不是一個張揚的人,來醫院看病沒叫人陪同,原以為配點藥、打一針就可以完事,沒想到檢查了大半天,結果要住院。
賈平是用自己的雙腿從門診部走到住院部的,他的毛病在眼睛上,腿腳一點問題也沒有,所以,他沒有像有些病人那樣,被安置在輪椅里,由護士或陪同者推到病房去。
起初,走在門診部通向住院部的200米走廊里時,賈平腳步邁得還比較健康,比較自然,甚至,他還有閑心以走馬觀花的方式瀏覽墻上“緊急避孕”、“優生優育”的宣傳畫,雖然那些宣傳畫上飄著一片片褐色的落葉,但他不覺得自己是一個病人,好像他這么一步步往前走,是作為一個健康人,去探望某位住院的朋友或者親戚。
賈平繼續行走,更多諸如艾滋病防治、健康飲食的宣傳畫在墻上徐徐后退;陌生的病人手捧鮮花被一群家屬前呼后擁著從走廊那頭走來,想必是一位出院者,卻像出訪歸來的外交使節;護士們像白箭一樣射來射去,寒光閃閃,嬌小的身軀帶出一股股冷颼颼的風;一輛同方向行進的輪椅趕超過去,病人身體佝僂著,腦袋幾乎垂到膝蓋,推輪椅的是個女人,背影看上去修長苗條……
這是一個最不缺乏人的空間,只是,這些人的身上,散發出一股病菌侵蝕肉體的腐爛味,以及抵抗病菌的濃烈的藥味。現在,賈平獨自走在充滿來蘇兒消毒藥水氣味的走廊里,他覺得他的肉體正被空氣中的病菌或者藥物一點點腐蝕。從門診部到住院部的200米走廊,成了一條魔鬼通道。賈平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沮喪,越來越憂傷,直到跨進住院部大樓,他終于相信,他,賈平,現在是一個病人了。
醫生請賈平選擇病房,他毫不猶豫地定下了四人間的普通病房。他不想一個人住一間屋子,他需要身邊有人的聲音和人的影子。
賈平不是一個自怨自艾的人,大學畢業就進區文廣局工作,從一名普通公務員,到如今的副處長,可謂廉潔奉公、踏實進取。四十五歲的男人,在單位里當屬中流砥柱,心中懷有遠大理想,雖然道路有可能曲折,但前途一定光明。這樣的人,通常樂觀向上,對工作有激情,對未來有信心。然而,副處這個級別,的確是有些尷尬的,倘若再升半級,就完全不一樣了,最顯著的區別就是有專車,有專車就有專用司機。專用司機,差不多可算領導干部的半個生活秘書,最起碼,在這種特殊的、需要照顧的關鍵時刻,不會像現在這樣形單影只、孤苦伶仃。
賈平換上藍白條紋病員服,坐在屬于自己的病床上。現在,他與另三位病友一樣,成了病魔母親寵愛的孩子。他們穿一樣的服裝,睡一樣的床鋪,呼吸一樣的空氣,吃一樣的飯菜……他們是兄弟姐妹。
左鄰38床病員很及時、很合時宜地給了賈平一個熱情的招呼:來啦!你好你好!
38床老相識般的問候,使賈平精神一振,眼球里的褐色落葉頓時活躍起來。落葉阻礙了目光的判斷力,賈平看不清這位病友的大致年齡和具體容貌,但是,他的耳朵未曾得病,所以,他通過聲音判斷出,這是一位情緒頗為亢奮的老者。賈平禮貌地招呼:你好!
38床說:哎,你生的是啥毛病?白內障還是青光眼?
這個問題讓賈平稍感不快,要是在癌癥病房,是不是該問:哎,你生的是啥毛病?肺癌還是肝癌?
有這么問的嗎?病人通常忌諱談自己的病。賈平沒有回答38床的問題,38床卻自我介紹起來:我生的是白內障,下個禮拜動手術。你呢?
賈平不好意思不回答,便竭盡簡單地說:眼底出血。
賈平的病因,其實不在眼睛里,醫生的診斷很明確:你這是典型的“三高”癥——高血壓、高血脂和高血糖,導致眼底毛細血管破裂。
賈平知道自己有“三高”癥,政府大樓的八層樓面,除了底層的團委辦公室里還保留了幾個“三不高”,其余人等,十個里有八個,不是三高,也是二高或者一高。單位每年組織處級以上干部去華東療養院體檢,多年前,賈平就聽到療養院醫生的經驗之談:你這個年齡,要是還沒得上“三高”癥,就算你混得不好。
所以,賈平從不覺得“三高”癥有多可怕。近兩年,他的體檢報告單上,總是注明著醫生的告誡:禁酒、禁膽固醇、少油、少鹽、少糖、少脂肪……所有當屬人間美味的食物,幾乎全部列入禁忌。然而,一紙告誡并未起到任何作用,“三高”癥,怎么能算病呢?查出眼底出血時,賈平還和醫生開了一句玩笑:喲,嘴巴犯下的罪行,受害者是眼睛,嘴巴對不住眼睛啊!
醫生是女醫生,女醫生給了他一個女性專利的白眼,扔出一張住院通知單,并附言:那就給你的嘴巴判刑,坐牢吧。
于是,賈平就出現在了這個四人合住的普通病房里。
38床思考了片刻,搖了搖頭:你這個毛病,沒聽說過,要不要動手術?我的白內障,那是要動手術的,開刀!換晶體。
38床說“開刀”的時候,語氣鏗鏘,目光凜然,顯然,他把躺在無影燈下,讓眾多醫生在他的眼球上動刀動槍當做英勇就義了,他為此感到很光榮。作為此間病房里的元老,38床又具備了很強的主人翁意識,他指著賈平右邊空著的40床說:我給你介紹一下吧,這個人是鄉下人,養鴨子的,剛才還在,現在他出去吃小餛飩了,他每天下午四點鐘都要出去吃點心的。他生了倒睫毛,也要動手術的,不過和我比起來,他是小手術。
賈平沒有說話,他不覺得有必要和萍水相逢的病友打成一片。他只是在心里想:什么叫“倒睫毛”?眼睫毛正著長和倒著長有什么關系嗎?
38床又看了一眼靠窗床上躺著的37床,把臉湊到賈平耳邊,指了指白被單下那個安靜的軀體,用很輕的聲音說:他,是最嚴重的,青光眼,快要瞎了,治不好了。
因為湊得近,賈平得以看清38床那張飄著黃斑的馬臉,臉上很明顯地寫著“前輩”的表情,并且,他還聞到馬臉上的大嘴里,噴射出一股老年口臭。賈平下意識地捂住口鼻,緊跟著,又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一個動靜比較大的噴嚏。
賈平擅長于打噴嚏,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在單位里,但凡職位比他高的領導,無一例外地帶著一嘴口臭。早幾年,只要領導與他近距離談話,賈平總是忍不住要捂鼻子。這個動作的意圖太過明顯,尊敬領導,就要連同領導的口臭一起尊敬,倘若連領導的口臭都不能接受,政治素質就太差了,還談什么仕途?
所以,賈平總是在手掌剛觸到鼻尖時,就及時意識到了錯誤,便及時改變了姿勢,捂鼻子的動作,變成了揉鼻子,好像,他的鼻子突然莫名其妙地發起癢來。鼻子呢,也很懂事,這當口,就真的發癢了。緊接著,鼻子就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以證明主人的手移到它跟前,不是為了阻擋領導的口臭,而是為了接生一個突如其來的噴嚏。久而久之,賈平只要揉兩下鼻子。鼻子就會很配合地打一個噴嚏。是真的打噴嚏,不是假裝。
38床意猶未盡的介紹被賈平的噴嚏打斷,悻悻然直身,哼哼著自我安慰的小曲,轉身向病房外走去。走到門口,扭頭對賈平說:我出去兜一圈,這家醫院的花園不錯,下次我帶你一道去。
賈平心里覺得好笑,臉上卻沒有表情。38床的表現令他不知如何應對,新病員的到來,讓這個多嘴多舌的老年人產生了談話的欲望。想必,他是一個樂觀的人,在倒睫毛患者面前,他因病情的嚴重而有尊嚴;與青光眼患者比較,他又以病情的可治而覺幸運。賈平是新來的,“眼底出血”這種病,38床未曾見識過。
現在,病房里只剩下賈平和37床,安靜得有些過分。賈平打量了一番病房景觀:四張同向排放的床,四個床頭柜,四把白油漆剝落的椅子,床頭柜上沒有鮮花,床底下沒有探病者送的水果補品,沒有房內衛生間,沒有電視機,沒有……傍晚的陽光氣息奄奄地從窗外透進來,房里的所有物件,仿佛都得了抑郁癥,沉悶地呆立于暗淡的空間。畢竟是普通病房,境況煞是蕭條。
賈平摸出手機,按下單位辦公室電話,他住院了,需要告假。接聽音剛響了兩下,賈平又憤憤地合上了手機蓋,他生氣了,他實在是有些生氣了。已經下午四點多,在正常上班日里,他這個副處長缺席了幾乎一整天,居然沒有人找他?那么多工作等著他指示,那么多文件等著他簽字,難道,他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嗎?他倒要看看,究竟什么時候,他們才會想起他。
賈平頗為失落地靠在床頭,眼球里的一絲絲疼痛,通過神經傳輸到頭顱,頭顱隨之產生陣陣裂痛。怪不得這些天老頭痛,原來是眼底出血造成的。賈平這么想著,看了一眼依然沉默或者沉睡的37床。這個據說快要瞎了的人,紋絲不動地躺著,一只蒼白的瘦手伸出白被單,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頭,床頭支架上,輸液瓶里液位的緩慢下降,表示這具軀體還存活著,并且正在接受治療。
賈平把玩著手機,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哪有這么空閑、這么安靜的時候?仿佛真的住進了監獄,原本生龍活虎、左右逢源、上躥下跳、嘔心瀝血的生活忽然被剝奪,還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還沒有完全陷入絕望的悲痛,只是有些茫然,茫然的憂傷。
晚餐前,賈平悄悄換上自己的衣服,溜回了家。這一晚,他沒有在醫院吃飯,也沒有睡在病房里。
二
早上七點,賈平回到病房,三位病友已開始了這個白天的生活,連37床也像一張被豎起來的報紙,薄薄地坐靠在床上。賈平換上病員服,把自己安頓在病床上。38床白糊糊的眼睛里,露出明察秋毫的笑意:昨夜溜回去開葷了?護士要罵山門的哦。這里的小護士,兇得很,像雌老虎,你要當心點。
38床話音未落,白光一閃,一個小巧的身影射進了病房:昨晚去哪里了?
賈平聚焦目光,飄滿落葉的眼睛還是看出了小護士年輕姣好的面目,便溫和地笑而坦言:當然是回家啦。
小護士厲聲呵斥:以后不準夜不歸宿,住院就是要你接受全天候診視,你這樣,要是延誤治病,我們可負不起責任。
賈平依然溫和而笑,心里卻想,這個小護士,比兒子大不了幾歲吧,已經學會了專屬護士的典型語言、脾氣、眼神、手勢……按38床的說法,就是“雌老虎”。當然,賈平是不會和一個小護士一般見識的,他仰身一靠,閉上眼睛,嘴角邊依然保持著上彎的笑紋,意為:我要休息了。
小護士沒有給賈平休息的權利:起來,準備檢查。
便有一位男性護工推著輪椅進入病房,站在床邊等候。
接下來,賈平就像一個被挾持的人質,且是一個不慌不忙、鎮定自若的人質,在小護士的催促聲中,幾乎是大義凜然地下床、穿鞋,坐進輪椅,然后,這把帶輪子的椅子,就載著人質不算肥胖但也頗有分量的身軀,移動起來。
各類測試和檢查煩瑣復雜,賈平仿如被縛之雞,任憑擺布。一會兒仰頭睜眼,一會兒吞藥喝水,一會兒從輪椅里站起來,進人某樣醫療儀器無形的紅外線監控中……最后一個檢查項目完成后,賈平發現,他真的無法自己走著回病房了。不是腿出了毛病,也不是體力不支,而是,為便于眼球檢查,必須滴一種藥,這種藥致使瞳孔放大,目光呆滯,眼球內的玻璃體、視網膜、眼底纖體等物質,便不會因敏感而狀態多變。
然而,檢查完畢后的瞳孔,依然呈放大狀態,并且將持續四小時左右才能恢復。這一下,賈平算是體會到了人之將死的感覺了,一個垂死之人眼里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的:
所有的事物情景,都呈冷色調,白墻壁自得耀眼,日光燈成了青光燈,人的皮膚也是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從走廊這一頭看到那一頭,仿如一條時光隧道,恢恢白光使周遭人等形同鬼魅,并且,每一具形體的邊沿都圍著白色的光圈,面目,卻一概模糊,只是一張張慘白的臉在移動。仿佛,這是一條通往冥界的路徑,人們匆忙進出,正為赴死以及投胎穿梭奔忙。
賈平雙腿一軟,跌進了輪椅,腦中盡是無名電影中的鏡頭:醫生扒開垂危病人的眼皮,用一把小手電照射眼睛,而后直身沉痛告知家屬:瞳孔放大了,準備后事吧。
賈平很懂得瞳孔放大的意思,現在親自體會,才知死亡是如此接近。
輪椅把賈平送回病房,剛進門,就聞到一股花香。循著香味搜尋,賈平發現自己的床頭柜上。擺著一瓶白色和青色混合的鮮花。好像,這些花是在隔絕陽光的陰寒中長大,一律青白生澀。雖然賈平知道這是瞳孔放大的視覺效果,但他還是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葬禮。
38床見賈平回來,迫不及待地匯報:哎,這花,是一個小姑娘送來的,大眼睛,白皮膚,長得蠻好看,是你女兒吧?
賈平疑惑:我只有兒子。
38床慘白的馬臉湊到賈平跟前,輕輕嬉笑:那么,就是女朋友咯,嘿!
賈平忍不住抹鼻子,打噴嚏。
一定是某位同事送來的,昨晚辦公室秘書來電詢問,他已簡單告知住院事宜,今天上午有人來探望,很正常。然而,小姑娘,會是誰呢?賈平在床上靠了幾分鐘,花香不斷飄至鼻息,香得有些惡劣。賈平扭頭在花束中嗅吸了一番,發現香氣來自其中幾朵叫百合的白花,于是抓過花束,準備抽出扔掉。抽花時,帶出一張粉紅小卡片,上面有字。賈平努力聚焦渙散的瞳孔,看到模糊的字跡:祝您早日康復!小雅花廊。下面是一串地址和電話號碼。
顯然,這束花,是在一個叫“小雅花廊”的花店里買的。送花人是個馬大哈,也沒在卡片上留個名。還是個小姑娘?
中午12點,病房外面響起一陣嘹亮的吆喝聲:“吃飯了。”38床快步走到門外,37床的陪護——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也向門口走去,生倒睫毛的40床沒有動彈。38床手托金屬快餐盤進來,對賈平說:還不去領飯?肚皮不餓啊?
說完,38床拖過一把椅子,在床頭柜邊坐下,開始吃飯。那一邊,陪護拿了一把金屬匙,給37床喂飯。病房里迅速彌漫了一股菜蔬米飯與水蒸氣混合的腐敗氣味。賈平不認為門外“吃飯”的吆喝聲與自己有關,他怎么可能吃醫院里的飯?賈平用審視的目光看了一眼38床正吃著的飯菜,不知道是眼睛的問題,還是飯菜的問題,快餐盤里的飯菜,黃不黃綠不綠的,如同摻在一起的隔夜剩菜,用來打發叫花子還差不多。
走廊里絡繹不絕的腳步聲和金屬餐盤的磕碰聲漸漸稀落下來,吆喝聲又響起來:39床,39床出來拿飯!
賈平靠在床頭沒有動,直到那個穿發黃的白大褂、戴發黃的白口罩的女人端著餐盤闖進病房,沖著賈平嚷嚷:39床,你的飯!
賈平嚇了一跳,扭頭看貼在床頭上方的數字,趕緊下床,接過餐盤。
賈平還沒有把“39”這個數字與自己畫上等號,他習慣聽人們叫他“賈處長”,雖然尚且還是副職,但中國人向來不喜歡在稱呼職務時加上“副”、“代”之類的注釋。副職晉升到正職,指日可待,這樣,叫得順口,聽得舒服,何樂而不為?
然而從昨天下午開始,堂堂的賈處長忽然變成了一個數字——-39,賈平又一次想到了監獄,只有監獄里的犯人,才用數字來代稱。門診部女醫生扔給他住院通知的時候,就是這么說的:那就給你的嘴巴判刑,坐牢吧。
這么想來,醫院和監獄,果真有著本質的內在聯系。
賈平細辨這盤屬于他的午飯:一小撮水煮白菜;兩片公共汽車票大小的瘦肉,又干又硬,想必出自一只營養不良的豬;半根生黃瓜;一坨一兩左右的米飯。賈平幾乎想笑出來,這叫他怎么吃?賈處長是經常出席飯局的,不要說飯店里的海鮮魚翅、龍蝦刺生、蟹粉魚子,就是單位里的工作午餐,也比這要好得多。
38床忽然停了吃飯,大聲叫起來:哎呀,我的菜里有三片肉。運氣真好啊!
40床湊到他的餐盤前,伸出手指點了點:嗯,真的是三片,你的運氣很好!你去買彩票吧,今天你會中獎的。
38床咧嘴反詰:我運氣再好,也沒有你好。你只不過生了個倒睫毛,啥都可以吃,在外面吃飽了小餛飩,回來刺激我。
40床哈哈大笑,很高興地默認了他的運氣的確比別人好。在這間病房里,他的病情是最輕的,沒有飲食禁忌。
38床意猶未盡,轉了話題:哎,40床,你的手術,是不是要把眼睫毛統統拔光?我從來沒見過不長眼睫毛的人,以后你出門,最好戴著大墨鏡,要不然,風沙會吹到眼睛里去的。
40床對38床的無知嗤之以鼻:虧你想得出來,我這是矯正手術,又不是拔草。
那一邊,37床的陪護忍不住“咯咯”笑起來。賈平忽然覺得38床有些可憐,便把餐盤推到他跟前:我不餓,你把我的吃了吧。
38床白內障的眼睛里勉為其難地閃出一瞬微弱的光芒,隨即苦著臉說:不可以隨便吃東西的,醫生規定吃什么,就只能吃什么。
說完,把賈平的餐盤推開一些,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38床吃得很認真,一口飯,一口菜,細心咀嚼,慢慢下咽,再來一口……三片瘦肉留到最后,所有的飯菜吃完,才被馬臉上的寬嘴小心翼翼地吞沒。
賈平摸了摸肚子,考慮要不要捏著鼻子吃兩口。這幾年,賈平的肚子越發規模宏大起來,小腹處的肚腩也日漸隆起,繁忙的飯局讓他的身體迅速進入營養過剩狀態,原本不算健美但也可說勻稱的身材,現在已經不復存在。賈平想過節食減肥,但是,一切為了工作,好比腰肌勞損的搬運工堅持扛大包,聲帶長息肉的教師堅持講課,領導干部的飯局,也是工作。所以,賈平的節食計劃始終處于計劃狀態,而未變成行動。現在,醫院里的粗陋飯食倒是給了他實施節食計劃的條件。
賈平把身體放倒在床上,不再去看床頭柜上的餐盤。
護士來發飯后藥,帶來了營養師針對病情設計的餐單。賈平再次聚焦目光,餐單上寫著每日的食物攝入量:谷物100克;魚蝦類100克或禽畜肉類75克;蔬菜300克;水果200克;食油不超過20克;食鹽不超過4克……
雖然賈平不是很清楚,這些用“克”來表示的食物擺到面前,究竟會有多少,但參照餐盤里的午飯,他明白,接下去,他要過苦行僧的日子了。他對護士說:飯菜的量少一點不要緊,要緊的是味道做得好一點。
護士看了一眼未動過一筷的餐盤,冷冰冰地說:你沒吃過,哪能曉得味道不好?
“我不用吃,我一看就曉得。”
“都吃出‘三高’了,還想吃?幸好,你是眼底毛細血管破裂,要是破的是腦子里的血管,就是腦溢血了。”
賈平的心臟猛一抽搐,“腦溢血”?那不就死翹翹了嗎?不死也要落得個中風和半身不遂。這個小護士真惡毒,果然是“雌老虎”。賈平抬頭看那張眉目清秀姣好的臉,驚恐地發現。這張臉比任何別的臉要白,而且,她身周的一圈白光,白得十分耀眼,只要看一眼,眼睛就一陣刺痛。賈平幾乎懷疑自己已經闖到了鬼門關口,他是在陰陽兩界之間左顧右盼。又仿佛,走在一望無際的白茫茫的高原積雪中,世界純白靜謐,不聞市聲,只有蒼穹天籟寂靜到近乎轟鳴的失聰感,于是,眼睛瞬時變盲。
護士關照了一聲“午睡前把藥吃掉”,扭身走了。賈平問已經吃完飯的38床:幾點了?
38床摸出手表,看了一下:12點半,睡一覺吧,起來后,去花園里散步。
現在,賈平覺得38床的聲音還是很可親的,他本能地認為,陰間與陽間的最大區別,就是一個安靜,一個喧鬧,他不喜歡安靜,安靜是很可怕的。平日里,賈平的生活,也不是安靜的,比如這個時候,他應該坐在政府機關明亮潔凈的餐廳里,吃著不銹鋼餐盤中一份精致的工作餐。通常,賈處長會和某一位上級領導坐同一張餐桌,邊吃飯邊匯報工作。或者,深入群眾,和下屬們坐在一起,邊吃飯邊說說笑話,氣氛很是融洽。那只不銹鋼餐盤,和醫院的這一只,材質上無多大區別,但里面的飯菜,差別就太大了……12點半,那么,單位里的工作餐,也差不多到尾聲了,為什么還沒有人來醫院?昨晚已經告訴秘書了,是小秘書忘了匯報處長?忘了去人事科為他告假?床頭柜上僅有的一束鮮花,也不知是誰送的。
賈平聽到肚子里發出一記九曲拐彎的鳴叫,胃的抗議很婉轉,但很明確,它餓了。節食計劃在腦子里徒有虛名地蠢蠢欲動,賈平猶豫著,是不是,此刻更應該做的不是節食,而是吃飯?
賈平看了一眼床頭柜上已經涼掉的午飯,忍不住打開手機,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
三
傍晚時分,普通病房8病區39號床上,身穿藍白條紋病員服的賈平同志像一尊臥佛一樣笑瞇瞇地躺在鮮花叢中。床前站著一對男女,作為今天的第七撥探病者,這對男女繼承了前六撥人的傳統,使已經花滿為患的病房里又添了一個毫無必要的花籃。
得到賈平住院消息的同事,下午開始陸陸續續來探望,截至十七點,已經來了六撥人。現在,站在病床前的這對男女,是賈平的正職上司王有德及夫人。
賈平笑而寒暄:哎呀處長,你百忙之中還攜夫人親自來看我,真是太讓我感動了!
被稱為王處長的男人諄諄勸導:小賈,你要安心養病,手頭的工作,交代給小丁做,必須親自過問的,就電話遙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就當是我放你療養假。
處長夫人緊接著領導的意思,繼續關心丈夫的下屬:小賈,要是想吃點什么,我給你做,甲魚湯啊,清蒸鴿子啊,喜歡什么,說一聲。
處長立即糾正內人:哎哎,又不是坐月子,小賈的飲食,醫院里有嚴格規定的,你就不要添亂了。你有時間,就給小賈搞個靠墊,我看,醫院的枕頭,不夠軟和嘛。
領導夫人點頭應承:好好好,這個容易,小賈,你還需要什么,明天我給你帶來。
三十分鐘后,這夫唱婦隨的一對,終于離開了病房。賈平松了一口氣,而后,用抱病的目光在床周巡視了一圈。
擺在床頭柜上的一盆蝴蝶蘭,是外事辦的小林和小閔送的,兩位年輕的女干部具備了社會主流女性的審美觀,選的鮮花雅致、大氣;床頭柜前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捧各種鮮花搭配的花束,看起來五彩繽紛、熱鬧異常,這些,都是處里的幾位小科長送的;床腳邊,擺著一大一小兩個花籃,大花籃是第二副處長丁健所送,小花籃是第三副處長鄭永林所送。當然,第一副處長就是賈平,這是政府大樓里的人們私底下的說法,依據是幾位處長同時出席會議時,報名字的先后次序。賈平的名字,通常緊跟著出現在處長大人王有德之后,然后才是丁健和鄭永林。無數次非正式宣布,基本確定了賈平第一副處長的地位,也就是說,未來的某一天,當處長大人退位或調離,需提拔一名正處長的時候,賈平就是第一人選。
然而,恰是由于“非正式”,幾位副處長的前后排名,就有可能因各種原因而重新洗牌。比如此刻,賈平就處于居安思危中,最近盛傳,單位要分家改組,原本的文廣局,分成文化局和廣電局。雖然是傳說,但不會空穴來風。分家后的人事安排,是最敏感的話題。烏龜之所以能后來者居上,是因為兔子睡了一覺。賈平不希望自己是那只睡過頭的兔子,如果兩星期內不出院,就有可能把得勝的機會讓給烏龜。
賈平飄滿落葉的目光里,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憂郁。
38床繞著賈平兜了好幾圈,嘴里出聲地數著:一、二、三、四……一個盆花,三個花束,三個花籃,加上中午一束花,一共八個。這么多,可以開花店了。為什么都送花呢?真是的,鮮花是頂頂不實用的。過去都送麥乳精、雞蛋糕、水果罐頭。后來,送蘋果橘子鴨梨人參蜂王漿;再后來,送昂立一號腦白金深海魚油維生素。送花是最沒有意思的,不如直接給鈔票。
38床像一名盡職的管家,替主人計算著收入禮品的數量,并發表對禮品的評價。賈平的入住豐富了他的病房生活,38床白內障的眼睛里閃爍著兩朵灰白的光。
40床盤腿坐在床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摸出手機看時間,自言自語道:我老婆說要給我送老鴨湯來的,快吃晚飯了,怎么還不來?
40床反叛的睫毛使他的眼球飽受刺激,他成了一個整天哭泣的人。
37床依然沉默或者沉睡著,他只在清晨時分讓軀體呈豎直狀態。
十分鐘后,走廊里響起“吃飯了”的吆喝聲。賈平的肚子,隨之發出一陣響亮的鳴叫,這回叫得不再婉轉,而是直率的、頗有爆發力的。好比一個受了委屈的人,起初還和顏悅色地提意見,卻始終得不到重視,最后,便憤怒了,便大聲吼叫起來。現在,賈平的胃,就是這個發怒者。
賈平開始吃營養師為他定制的晚餐時,40床的老婆提著一煲老鴨湯及時趕到。接下來,鮮香濃郁的蛋白質氣味,伴隨著40床“噗啦”“噗啦”的喝湯聲,不斷侵略著賈平的嗅覺和聽覺。嘴里的寡淡滋味與耳朵、鼻子的豐富感受形成強烈對比。賈平可憐的嘴,只用了五分鐘就吃完了這頓晚飯。而他的嗅覺和聽覺,卻繼續享用著40床的老鴨湯,并且持續時間長達二十五分鐘。
放下空餐盤,賈平摸了摸尚未滿足的肚子,很是疑惑地自問:這就算吃過晚飯了?
餐盤是空的,肯定吃過了。可為什么還是覺得餓?饑餓的感覺帶著出土文物的氣質,散發出返璞歸真的光芒,令賈平既感欣慰,又覺憂愁。久違的饑餓感讓他確信,他的身體,其實還是健康的。病人一般不會覺得餓。
然而,饑餓這種感覺,實在很不好受。如果不是住在醫院里,此刻,賈平肯定在某一家高檔飯店的某一場飯局中。一般這樣一場飯局,從正式或非正式的開席致詞,到席間敬酒、勸酒、罰酒、扯皮,伴以談笑、恭維、吹捧、烘托,最后全體干掉杯中酒,互祝升遷、艷遇、騰達、發財。起身離席,全部過程,需要2小時左右。席間,由服務員小姐把一道道珍饈美味派到他面前的餐碟里,他會選擇享用,或者放棄享用,這是他的權利。
簡直太奢侈了,居然還放棄享用,居然還把放棄享用當做一種權利,居然……賈平并不是對這種太過耗費精力的飯局特別有好感,而是,適才不滿五分鐘就完成的晚餐,使他想念起了飯局中那些已經被他厭棄的山珍海味。
“唉——”賈平摸著仿佛在一日間平坦了許多的肚子,想起一句爛俗的話:擁有的,總是不珍惜,失去了,才知是美好。
晚上,趙蒙終于傳來漫游問候,知道賈平住進醫院,她發表了一通先知先覺者在事發后的預言: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喝酒,你看,喝出毛病來了吧?
賈平無聲地聽著,他不想反駁,他已經習慣在趙蒙面前保持沉默。娶一個女強人做老婆,沉默是避免惹是生非的最好方法,這是他與趙蒙相處多年的經驗。
趙蒙在電話里數落夠了,終于想起作為妻子的職責,說了幾句安慰話,又關照賈平不要忘記給兒子的卡里打這個月的生活費,便掛斷了電話。
38床和40床又出去閑逛了,37床依然躺著。一天下來,賈平已經大致了解三位同室病友的基本情況。40床來自農村,家里養了一群鴨子,除了長倒睫毛,身體很健康;38床是已經不復存在的某改制國企退休電焊工,每月領取退休金千元左右;37床已經80多歲,子女工作繁忙,周末才來探望老父。
如果不是住同一間病房,賈平是不會與這樣的人群有過密交往的。這些人的社會地位,與政府大樓門口的保安屬同一級別。賈平每天去上班,保安都會向他敬一個雙腿并攏、挺胸收腹的禮。大多時候,他會對保安微笑點頭,偶爾心情特別好,這個保安就會領受到他洪亮的問候:你好啊!
當然,保安對任何進入政府大樓的人都會敬禮,只不過,作為這幢大樓的主人翁之一,賈平的心情,與偶爾進入大樓的外來人等,是很不相同的。
現在,賈平有些后悔選擇住在普通病房。且不說人員雜亂,衛生條件差,就說圍繞在床周圍的鮮花,已是整個8病區普通病房的創世紀。上午,放大的瞳孔讓他慶幸選擇了嘈雜但有人氣的普通病房,然而下午,那么多人來探望,普通病房明顯不夠檔次。只要有三個以上探病者同時到,就沒地方站了。今天來探病的還只是處里的同事和級別最低的上級領導。明天開始,家里的親戚、他的狐朋狗友、級別比他高一些、高好些、高很多的上級領導,陸陸續續都要來了。被親朋好友和大領導看見他住在這樣一間病房里,是不是太寒酸?況且,這幾位病友,實在,實在……
賈平幾乎把同室病友當成了他的窮親戚,仿佛,他們寄居在他家里,靠著他的周濟而生存,因貧寒而不體面,又因缺乏自食其力的能力而沒有自尊,便不能在他另一群上流社會的結交中出現。他們不屬于同一階級,將他們聚集在同一時間的同一場所,可能會發生很多笑話,或者,就是悲劇片段。當然,作為立場不堅定者,賈平將會被兩個階級同時拋棄。
這么想著,賈平就覺氣悶得很,滿鼻子的花香,搞得空氣都稀薄了。低頭看,一叢叢鮮花在床周兀自開放著,昏暗的燈光使每一朵鮮花背后拖出一片暗淡的陰影,色彩便顯繁雜凌亂。明明是昂貴高雅的東西,一進入普通病房,就變成了落難公子或者落魄小姐,連香味都惡俗了。
賈平起身脫下病員服,換上家常衣,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花束和花籃的空隙,出了病房。他要出去透透氣,他不習慣穿著病員服在大庭廣眾之下若無其事地閑逛。他可不是退休電焊工和養鴨農民,他是政府部門的領導干部,是有身份的人,穿病員服外出,豈不等同于穿睡衣上街?若是被熟人認出來,像什么樣子?哪怕的確是病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受到特殊照顧了?就可以穿著睡衣上大街了?況且,以病人的身份索取照顧,應該感到羞恥。
賈平從來不是弱者,從來不需要向別人索要照顧。相反,作為一名處長,不,副處長,他經常拒絕接受某些物質或非物質利益,故此,在單位里,他的口碑極好。不管這些利益是否理應屬于他,拒絕,本身就是一種境界、一種品位、一種修養,亦是一種尊嚴。只有高貴的人,才會拒絕得自然灑脫,拒絕得渾身坦然。要不,就是假惺惺,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賈平拒絕以病人的身份穿著病員服去散步,他穿著休閑夾克和牛筋底休閑鞋,走出病區大樓,走向草坪。天色已向晚,模糊的視線內,一片人頭攢動,清一色的藍白豎條紋棉布衣褲,掩蓋了這群人的社會身份,不管高貴亦或低賤,他們就是一群病人。賈平拒絕走進帶著明顯不健康標志的人群,他穿過草坪,走出了醫院大門。
醫院外是一條街,街邊開著很多店鋪,一簇簇燈火或聚集,或散落。賈平邊走邊看,以前從未注意過,醫院門口這條街,原來有著非同一般的繁華,不是大繁華,而是因緊鄰大醫院而終日保持著繁忙,真切的繁忙。它沒有太過華美的空虛表象,沒有巨大的廣告牌和光怪陸離的霓虹燈渲染,卻有著滿盈滿賺的殷實質地。街邊的店鋪,多是裝修簡潔,小而樸素,但極具實用性。顧客也是川流不息。
賈平聞到小吃店里飄出毛蟹炒年糕、生煎包子、牛肉拉面的辛香,他猶豫著,是否需要走進某扇破舊的門,坐在一張油膩膩的餐桌邊,叫上一份堆尖盤滿的肉絲炒面,來補償晚飯的缺損。然而,化驗單上遠遠超標的血脂和血糖指數,正竭力阻止著他的腳步。賈平強忍饑饞,幾經食店而不入,他努力分散注意力,把患病的眼睛投入對街景的考察。
賈平一路走,一路看,水果店、雜貨店、藥店、鮮花店、嬰幼兒用品店和喪葬用品店,這些小店鋪,把人從出生到死亡的一切所需,全部包羅了,在這條街上,可以買到迎接生命和埋葬生命的所有用品。
賈平胡思亂想著,脖子周轉得很是活絡,眼睛卻不夠用,夜景看多,眼球里有刺痛襲來。正打算折回,卻見街角處有一爿小店,玻璃墻圍繞,可以看見,墻內擺著許多紅色的塑料桶,桶里擠滿一蓬蓬鮮花,墻外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原木造型招牌:小雅花廊。
賈平正要回轉的身軀,便停了下來,而后,徑直向花店走去。
四
連續幾天,賈平的狐朋狗友、上級大領導、下級小干部們不斷在普通病房8病區涌現。病房里根本沒地方落座,他們便如一根根電線桿,圍繞39號床矗立著。賈平很過意不去,好像他不是在住院,而是在開一個奧運會、世博會之類的大派對。這個派對,參加人員眾多,持續時間漫長,雖然與會者全屬不邀自來,但,來者都是客,作為主人,賈平有責任安排好來客的迎送接待,要不就是怠慢了人家。
然而,普通病房的派對盛會,開起來沒有規模,在大領導面前禮數不周,在小干部面前排場不夠。還有,三位病友的生活習慣,實在讓賈處長有些難以適應。
清晨,天還沒亮,養鴨農民就窸窸窣窣地穿衣下地,開門出去洗漱如廁,想必是鴨群的起居決定了他的作息。接著,退休電焊工38床也醒了,幾聲穿透力極強的清嗓咳嗽,表示他這一日的說話將繼續擲地有聲。37床雖然不下地,但他會在床上扭動軀體,發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呻吟,這是他維持生命繼續的每日晨練。這樣,賈平也就不得不醒來了。
賈平的早餐,是一小杯牛奶加一個一兩的蔬菜包子,吃完后,就是例行檢查。血脂、血糖、血壓,瞳孔放大,眼底透視,兩眼一片盲白,走在冥界與人間的通道中,周遭閃爍著白茫茫的光輝,回到病房,讓護士在手背上插入輸液針頭,靜躺。下午兩點輸完液,放大的瞳孔基本恢復,賈平便迫不及待地換下病員服,穿上休閑夾克,出去散步了。
賈平出去散步,是為離開這個嘈雜的普通病房。
五年前,賈平由科長升任到副處長。從那時起,外出考察、開會住賓館,就是單人間的標準了。現在,賈處長卻與三個陌生人住在一起,呼吸著這些半老或全老男人造出的二氧化碳,夜里聽著男聲三人小組唱的鼾聲入眠,每餐都要飽受鄰床的老鴨湯或者五香牛肉的蹂躪,連肚子脹氣想放個屁,都要憋著掖著,簡直是摧殘。
賈平不想聽那些充滿痰氣的咳嗽聲,不想看那幾張垂老的面孔,就只能出去散步,散步的地點,就是醫院門外的一條街,每天走,沒幾天,就全部走下來了。除了喪葬用品商店,幾乎所有的店鋪,賈平都進去過。去得最多的,是小雅花廊。賈平住院后收到的第一束鮮花,無名氏贈送,就來自這家花店。
賈平賈處長,收到無名氏送的禮品,那是常有的事。有時候,飯局結束,喝得暈乎乎的,回家倒頭就睡了,第二天醒來,會發現外衣口袋里有兩張購物中心的消費卡,卻想不起究竟是誰塞給他的。有時候,辦公室抽屜里,會突然多出幾條中華煙,肯定是下屬怕他拒絕,趁他不在放進去的。也有時候,下班回家,發現家門口擺著一個破舊骯臟的有蓋塑料桶,打開看,是一群張牙舞爪的大閘蟹或者兩只伸頭縮尾的甲魚……
有一次,趙蒙回家,見門口端坐著一盆植物,研究了一番,看不出有什么名貴之處,便把花盆搬到陽臺,還用她穿著繡花拖鞋的腳往角落里踢了踢。幾天后,賈平問趙蒙,有否收到過一件古董。趙蒙想都沒想就答沒。在賈平的一再提示下,趙蒙終于想起陽臺上那盆不開花的植物。古董就是古董,看上去很不張揚,舊瓦罐都比它引人注目。幸好踢花盆的腳上,穿的是繡花拖鞋,要不,價值不菲的古董被高跟鞋鑿出一個窟窿,損失就大了。
無名氏以匿名的方式給賈處長送禮,但無名氏的真實身份,以及禮品的由來,終歸會通過各種途徑讓賈平知道。無名氏不是慈善家,豈肯做永遠的匿名者?來自小雅花廊的一束鮮花,實在是小意思,不需掛慮。
然而,賈平不是住在醫院里嗎?檢查和輸液完成后,不是閑得無聊嗎?病友不是聒噪得讓他心煩嗎?所以,逛逛花店,順便打聽一下無名送花人,也算一件正經事。
那天,賈平一進花店,就見一個女孩正低頭看一本雜志,薄瘦的上半身露出柜臺,矮小的個子,大眼睛,白皮膚,齊肩直板波波頭,很年輕。有顧客進店,女孩抬起頭,瞪大眼睛,像一只好奇的小貓,抬爪攀住柜臺看外面的世界:叔叔要買花嗎?都是今天送來的,很新鮮。
賈平忍不住笑起來:你叫我叔叔,是不是,我長得和你爸爸像?
女孩嘴角一抿,雙頰蕩漾出兩個小漩渦,然后,很正經地說:不像,我爸爸比你高,比你瘦,他沒有肚腩。
女孩回答得很老實,賈平心里隱隱一酸,便說:呵呵,我和你開玩笑呢。
隨即言歸正傳,打聽幾天前是否有人來買過一束花,是送病人的,帶康復祝福卡片。
波波頭女孩回想了一下,從柜臺抽屜里拿出售花記錄本查看,說只有一個女人打電話來訂花,報了病區床位,叫店里幫忙送去。是她親自接的電話,親自送的花,本上有“8病區39床”的記錄。38床誤以為是賈平的女兒或者女朋友的送花人,就是這位年輕到不像老板娘的老板娘,她自我介紹,叫小雅。
賈平問小雅:留電話了嗎?
小雅搖頭。
賈平:那你怎么收錢?
小雅:顧客會打到我賬號里去的。
賈平:你不認識人家,就相信人家肯定會把鈔票打給你?
小雅:人家有事來不了,我還能不給人家訂嗎?
賈平想起孤身一人在加拿大的兒子,頓生幾分責任感,好像,他有義務教會這個女孩怎樣自我保護:憨小人啊!你能確定人家不會賴賬嗎?要是不給你打錢,你怎么追回?你應該把人家的姓名、地址、電話、身份證號碼留下。
小雅語塞,顯然缺乏經驗,對叵測的人心沒有防備。停頓了片刻,說:要是真的有人賴賬,那怎么辦啊?
小雅的說話聲變得低弱而無底氣,臉上的盈盈笑容消失,眼里有一絲驚恐。
剛咽下去的一絲莫名的酸,又從賈平心底泛起。這個小姑娘,真是年輕啊!年輕的標志,就是不防備。如此的年輕,把不再年輕的賈平,襯托得分外暮氣沉沉。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眼球有些脹痛,眼底出血使他視線內的鮮花和綠色植物,全都染著斑駁的銹跡。賈平的心里,便生出了幾許罪惡感,他憑什么去污濁破壞一個女孩眼睛里純潔的世界?難道自己眼里的世界是有銹跡的,就有權力去引導她、告知她,她也應該看出布滿銹跡的世界?
賈平沒有再追問花束的來歷。
似是在一個未成年人面前翻開了少兒不宜的一頁,為彌補過失,賈平對小雅,態度近乎殷勤:你的花店很漂亮啊!對了,我想請你幫個忙,不知行不行。
小雅眼睛一亮:好啊,只要我能幫得上。
是這樣的,我呢,就住在對面醫院里,人家送了很多鮮花,都擺不下了,我想,把花拿到你這里……
不等賈平說完,小雅就猛搖頭:不行不行,用過的花不可以再拿回來賣的。
賈平愣了愣:我還沒說完呢。
小雅臉紅了:那你繼續說,不過我先告訴你,你如果缺錢花,我可以幫你把鮮花做成干花放在店里賣,不過,做干花很費時間的。
賈平笑了:你真是急性子,先聽我說完。我是想,花太多,放在病房里,影響別的病人,醫生下令,扔掉。那么漂亮的鮮花,扔掉可惜,放在病房里吸病菌,更殘酷!我留一束,剩下的,送給你,賣不賣是你的事,就算我借你的地方存放,怎么樣?
小雅想了想:鮮花怎么能存放呢?過幾天就謝了,你出院的時候問我要,我拿什么還你啊?
賈平撇了撇嘴,不是不屑的那種,而是,嘴角稍稍下彎,帶著一點委屈的期待。成年男人的臉上有委屈,又分明是自信的委屈,真正讓人難以招架。小雅便軟了心:那,我還是幫你做成干花吧,你什么時候出院,帶回去插在家里。
賈平爽朗地回答:好!到時候我付你加工費。
小雅又紅了臉:加工費?怎么算啊?我從來沒收過加工費。
時下的小姑娘,十七八歲,早已出落得社會經驗相當豐富。小雅卻不是,缺根筋似的,做著盈虧無常的生意,卻是少有的天真。長年處于俗世紛爭中的賈處長,聞到了久違的青春氣息。
正常狀況下,賈平是不會有閑心去和一個花店的小姑娘聊天的,這不符合他多年來為人處世的準則。他的準則是什么?有理想追求,有明確目標,不枉費精力和時間,不做無聊無用的事,不說無聊無用的話……
那么今天,他做的事,說的話,是否都很無聊?這種聊天,確乎近似無聊,但賈平從心底里覺得,和小雅聊天,心情是比較愉悅的。大概,是年輕人身上的朝氣,感染了他。
賈平虛歲四十五,他經常自嘲是青年的年齡,中年的長相,老年的心態。把自己歸類于青年,是時下年齡段劃分的新標準。說中年的長相,這是事實,擺在臉上,人人看得見。老年的心態,無非大徹大悟、淡泊寧靜、與世無爭,那是賈平在人前打的煙幕彈。才45歲,怎么可能與世無爭?在政府大樓里謀事,要的就是謙恭、低調、沉穩、耐心。老孟早在兩千多年前就說過,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年輕人多半耐不住熬,自以為能干出一番事業,不肯縮手縮腳地耗費生命。賈平卻相信老話,“功不唐捐”、“三十年媳婦熬成婆”,那都是有道理的。付出,不管是怎樣的付出,總會得到回報,哪怕是來世。
賈平很幸運,他沒有等到來世,也沒有用足三十年,就從小媳婦,熬成了婆。然而,他不曾忘記,婆上面還有婆,他還繼續在做人的媳婦受人的令。不老不小的年齡,不高不低的職位——懸空。懸空的感覺是很痛苦的,頭不頂天。腳不沾地,還要努力,還要掙扎,還要忍受,還要上下求索……
若不是住進了醫院,忽然變得空閑起來,賈平如何會與一個花店女孩談及一些被他歸類為“無聊”的話題?
不過,小雅,這個叫小雅的女孩子,倒是不討人厭。回病房的路上,賈平這么想著,明天,就把那些幾乎淹沒床鋪的鮮花送到花店去。
第二天下午,輸完液,賈平整理了一下鮮花,挑出新鮮的、看起來還可以盛開多日的花籃和花束,抱著捧著,出醫院、過馬路、用肩膀撞開小雅花廊的門,大聲喊:來來來,幫我看看,這些花,還能派上什么用。
小雅正在剪枝插花,聽見聲音,波波頭抬起來,亮眼睛看過來,酒窩窩漾出來:叔叔,你怎么像個送花小工啊!
賈平張嘴“哈哈”笑,心里默默地想:這個小姑娘,真是陽光啊!
一種美好的境遇,一個賞心悅目的人,會讓人情不自禁地發出感慨,賈平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他迅速搜索了一下記憶庫,發現30歲以后,摒棄價值利益的人際交往,不再有。30歲之前呢?那些曾經有過的,不存功利的友情,也已漸漸遠離了他。甚至,他都很久沒有盡情地、忘乎所以地笑了。他的笑,多半是節制的、因人而異的禮節性微笑。可站在小雅花廊門口,賈平卻展開面孔,張開嘴巴,像個少年郎一樣,無所顧忌地笑了出來。
視線內,褐色的落葉紛紛飄飛,小雅在落葉中繞出柜臺,繞著滿地塑料桶,一瘸一拐地走向賈平,她同樣笑著的臉,一高一低顛簸而來,她的腳底下,仿佛是崎嶇不平的山巒,每一步,都走得輾轉反側、峰回路轉。
賈平捧著一懷抱鮮花,舒展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身材矮小的波波頭女孩,踏著明顯殘疾的腳步,一臉歡欣地走向他。
五
這些天,賈平輸完液,必定要去醫院外面散步2小時左右,4點半之前回到病房做例行檢查,然后,是不值一提的晚餐。飯后,和趙蒙通個電話,交流一下兒子在地球對面的最新動態,然后,聽病友們聊一會兒天,9點之前必定睡覺。良好的生活習慣正在養成,住院一個星期來,血脂和血糖指數日漸下降,眼底出血點也在慢慢消融。
來醫院探望的人依然絡繹不絕,近到親朋好友,遠到曾經出手幫忙找過工作的、屬下單位某工程招標時替人在領導面前美言過的……賈平終究斷了換特需病房的念頭,因為,第三副處長鄭永林帶來了重要消息。
這天上午,賈平剛做完例行檢查,瞳孔還在放大中,鄭永林就一身白光、半人半鬼地進了他的視線。鄭永林給賈平帶來一個MP3,剛在床邊坐定,就說:賈處,本來我想給你拿個MP5來,不過想想,你眼睛不能看,MP5就沒意思了。
賈平說:謝謝啊,你想得真周到。
鄭永林話題一轉:賈處長,聽說,馬上要分家了,你知道嗎?
賈平心里一激靈:是嗎?有消息了?
鄭永林把嘴湊到賈平耳邊:好像是,據說,要派丁處長到廣電局去任常務副處長。不過,我也是道聽途說,不作數的,呵呵,不作數的。
賈平腦子里的一根弦霎時繃緊,心里默默告誡自己:小心陷阱。第三副處長在第一副處長面前挑撥第二副處長,真復雜,說出來都拗口。但是,鄭永林說的情況,卻兇險。
若真的分家,丁健任分家之后的廣電局常務副處長,那就等于宣布,廣電局的當家人就是丁健。名義上沒有升職,依然是副處級,但無需多日,肯定提正。
住院沒多久,賈平第一副處長的位置,就受到了威脅。
鄭永林繼續用耳語的音量發言:你說,這安排,奇怪不奇怪?怎么會輪到他去廣電局?論專業,論分管,也應該先考慮賈處你啊!
賈平有些沉不住氣了:那么,文化局怎么安排?有沒有說法?
鄭永林:這倒沒有。我分析吧,我們這個王領導,花頭不大,基本是留在文化局繼續任處長了,等于是降職啊!
文化局不如廣電局肥,這誰都知道,但也還是一個正處級單位。現任的文廣總局大處長王有德,50歲剛出頭,離退居二線還有好幾年。
伊麗莎白女王不宣布退位,查爾斯王子只能是王儲。最最兇險的是,假若伊麗莎白女王老當益壯,且對王位樂此不疲,而查爾斯王子焦慮抑郁、急火攻心,最后先于伊麗莎白女王一命嗚呼,那么他將以王儲的身份名垂千古、永留史冊。生命的遺憾啊!
除非,除非給伊麗莎白女王升遷,任命她為地球球長,或者,及時仙逝,才會騰出王位。
想到這里,賈平的后背,不由得逼出一層冷汗。以王有德王處長的才干能力,以及后臺關系,升遷的可能,與伊麗莎白女王升任地球球長一樣希望渺茫。那么他賈平,賈處長,不,賈副處長,會是一個什么處境呢?
人事變動的關鍵時刻,賈平沒有堅守在工作崗位上,而是住在醫院里,這就有些被動了。賈平的腦子飛速運轉,他思索著,如何彌補或者挽救這被動的局面。否則,他就真的要做那只輸給烏龜的兔子了。
眼球的裂痛陣陣傳來,賈平放大的瞳孔內,近在咫尺的鄭永林閃閃發光,面目卻模糊。眼角余光掃到38床,退休電焊工躁動得反常,好像渾身發癢,坐臥不安。一會兒站起來收拾衣物,一會兒拉抽屜找病歷,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地嘮叨:千萬別忘了吃藥。咦?藥呢?藥怎么不見了?誰拿了我的藥?
倒睫毛養鴨人大聲聲明:誰稀罕你的藥了?送給我都不要。
護士進來發體溫表,人人噤聲,一個個張嘴含住水銀玻璃細管。護士對38床說:手術下午一點開始,家屬來了嗎?中午不要吃飯,大小便排干凈……
38床瞪著眼睛,一個勁兒點頭,兩只手似是無處安放,微微發抖。
倒睫毛養鴨人口含體溫表,鼓著腮幫子,一臉幸災樂禍的笑。
從不和病友開玩笑的賈平,忽然從口里拿出體溫表,笑著說:偉大而光榮的戰斗就要打響了,38床,我看你有些緊張啊,哈哈哈!
38床是真的有些緊張,旁人的話一概不應答,目光呆滯,臉色發白,仿佛靈魂出竅。然而賈平的玩笑卻并不高明,“哈哈”的笑聲也尤顯夸張,仿佛,開玩笑的人比被開玩笑的人,更需要緩解壓力。
鄭永林走后,賈平給王有德王處長發了一條自認為不拘泥,而又煽情得恰到好處的短信:老板,好幾天不見,想你啦!有空了告訴我一聲,有事向您匯報。
賈平與王有德單獨相處時,一般叫他“老板”。這既表示他們的關系十分親密,又是對王有德的實權地位毫無異議的確認。
回電即刻來到,聲音沙啞干澀:小賈,我也正好有話跟你說,晚上我去醫院找你。
電話掛斷,沒說再見,也不說晚上幾點來醫院,中國式領導干部的典型特征。好像尿急的人,憋到了臨界點,突然看見廁所就在眼前,直沖而去,自然,話是一句都不能多說了。
38床的家屬終于來了,一個兒子、一個兒媳、兩個女兒、兩個女婿,還有一位身份明確的老年婦女,病房頓時如同倒睫毛的養鴨場,“嘎嘎”的叫聲響徹耳畔。
環境太嘈雜,賈平眼球里的疼痛,正絲絲縷縷地滲透到大腦中,情緒也變得煩躁起來。已是接近午飯時分,上午的兩瓶藥液剛好輸完,便換了衣裳鞋子。出門前,賈平沒忘了拎上昨天傍晚有人送的花籃。
小雅花廊內,跛腳女孩正蹲在角落里,電爐上煮著一小鍋菜粥,熱氣蒸騰而上,白臉蛋被籠罩得朦朧如月。見賈平進門,小雅驚訝地叫起來:咦?這時候你哪能出來的?
叫完,嘴角一翹,翹出一個明媚的笑。賈平煩躁緊張的情緒,立即舒緩下來。他笑而不答,放下花籃,探頭看電爐上的小鍋,而后擤擤鼻子。作貪婪狀:真香啊!
小雅“咯咯”笑:你肯定沒吃飯吧?要不要來一碗菜粥?
賈平的肚子恰到好處地輕響了兩下,他舔了舔嘴唇,卻搖頭:我不能隨便吃東西,要被醫生罵的。
小雅很認真地說:我的菜粥最健康了,你要是每天吃我的菜粥,肯定不會得這個毛病。
賈平歪著腦袋作傻孩子狀:那,醫生要是罵我,我就說,是小雅讓吃的。
小雅笑得更歡了:叫醫生來罵我吧,我不怕,我是從小被醫生護士罵大的。小時候,媽媽帶我看病,打針,動手術,我哭,醫生護士就罵:不許哭,再哭,抓你去派出所。我就和醫生護士對罵:你再給我打針,派出所把你抓去!我厲害吧?
小雅說完,笑得前仰后合。賈平跟著笑,笑得很淺,他并不知道小雅更多的身世,但情況基本明了,小兒麻痹癥,手術矯正改變不了她腿部的殘疾。他甚至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場面:抱著病兒的少婦,頻繁出入于醫院,刮風下雨、春夏秋冬,十年八載……這樣的生活,豈是一個凄苦慘淡可言說?這個病兒,從小就與醫院、醫生打交道,她知道,未來于她而言,將永遠是殘缺的。然而,面前的女孩,卻似無憂無慮,好像從未受過重大的創傷。
賈平的思路被小雅打斷:粥煮好了,來吃啦。
說著,從柜臺下面拿出兩個碗,一個紅,一個綠,碗的外壁,畫著一個胭脂大笑臉,是兒童專用的卡通碗。
小雅把盛好的兩碗粥擺在柜臺上:吃吧,算我請客。你要是不好意思,等你病好了,你再請我。
賈平端起綠色的卡通碗,一股大米和蔬菜混合的清香悠然鉆入鼻孔:啊!真香。
這回,是真的感覺香。一個多星期來,賈平的胃一直處于半饑餓狀態,苛刻的飲食規定和食量控制,讓他幾乎忘了,人類所具備的“吃”的功能,除了通過進食來維持生命,更是用來享受的。倘若舍棄“吃”的享受性,那舌頭上的味蕾,就完全屬多余了。
基于味蕾欲望過強,導致腎臟、心臟、血管等等器官負擔過重的原理,醫院針對“三高”癥的診治,主要方法是,控制飲食,也就是說,對味蕾的欲望,采取打壓、限制的措施。
可是,賈平并不認為自己周旋于眾多的飯局,是為了滿足味蕾的欲望。他的味蕾,早已遭到破壞。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時鮮菜蔬,沒有一樣能讓他贊一句“美味”。一場接一場進食的盛會。把人搞得極度疲勞,還有宿醉、頭痛、缺覺……這哪里是享受?根本是受罪。所以,這種飯局的功能,與“吃”的功能無關。可是,那么多人搶著要去受罪,沒輪上的,還郁悶,還不甘心,還努力要去爭取。所以,患“三高”癥的人,都是自找的。醫院治病,是治表不治本,沒有一條治療方案,是從“三高”癥的根本病源人手的。
其實,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另一種欲望,賈平非常明白。
賈平捧著綠卡通碗,在一張小板凳上坐下: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把碗端到唇邊,緩慢地、輕輕地、盡量文雅地吸了一口菜粥。霎時間,滾燙、黏稠的菜粥如同一股熱流滑進心田,渾身的毛孔頓時張開,胃里立即暖和起來,連頭皮里都蕩漾出溫潤的暖意來。
成年之后,賈平幾時吃過這等人間美味?依稀記得,小時候,放學回家餓極時,倒是能把白飯吃出美味的效果。長大后,尤其是近幾年,找不到這種感覺了。
賈平終于不再保持所謂的文雅,開始大口吞吃菜粥。小板凳很矮,賈平兩腿呈倒八字打開,手肘撐著膝蓋,手掌托住的碗,正好候到嘴邊。他就這么坐著,低眉垂目、專心致志地吃著一碗菜粥,所有物什的位置都高于視線,偶爾抬起眼皮,就是仰望。那樣子,就像一個因手里有著可享受的食物而無比滿足,滿足到啞口無言的農民。
味蕾的欲望復蘇了,“吃”的第二功能——享受,同時恢復。賈平一邊喝粥,一邊想,假如一個人,他味蕾的欲望,可以長久地在一碗菜粥上得到滿足,那他一定是個健康人,哪怕他瘸腿、他拐手、他失明、他聾啞……
這么想著,賈平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張小板凳上的小雅。她端著紅色卡通碗,認真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菜粥,吃得津津有味。發現賈平正看她,便展顏一笑,問:好吃嗎?
賈平點頭,態度很誠懇,心里卻默默稱奇,又覺好笑。他怎么會和一個開花店的小姑娘搞得像一家人?居然,恬不知恥地去吃人家的菜粥,還吃得這么香。單位里的同事、下屬,以及他的狐朋狗友們,一定無法想象,賈平賈處長坐在小板凳上,像農民一樣大口吃菜粥的樣子。唉!單位,單位……要分家了,不知現在單位里究竟是怎樣一副狼藉的模樣,更不知自己回去后,會坐在哪一把椅子上。
六
從小雅花廊出來,回到病房,賈平發現38床的眾多兒女親戚依然簇擁在他的周圍,醫生也在,他們正七嘴八舌地勸說著退休電焊工:
“爸爸,白內障手術很簡單的,一點也不危險,你放心吧。”
“老頭子,你熬一熬,一歇歇就做完,打一個瞌睡的時間。”
“38床,你有什么害怕的?我們醫院里,每天要做好幾個白內障手術,我不能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但我敢說,百分之九十九沒問題。”
賈平聽明白了,38床臨到關鍵時刻,抵死不肯進手術室。他鼻孔里插著氧氣,說話依然氣喘吁吁:我,我不是,不是不想做手術,我頭暈啊,我,我透不過氣,我要昏過去啦!
賈平暗笑,這個驕傲自信的白內障患者,終究還是怕醫生在他的眼球上動刀動槍。當危險還離得很遠時,人們總是確定自己會勇敢面對,而當危險真的迫在眉睫時,人的本能,是害怕、退縮、躲避。
賈平想到了自己,眼底出血不需動刀動槍。但醫生說,如果出血點消退緩慢,就需要做激光手術。激光這種東西,可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啊!就好比,好比……賈平再次想到了即將面臨的人事變動,適才在小雅處喝下的那碗暖心暖肺的菜粥,此刻,終于還是在他的胃里涼了下來。
醫生不耐煩了:手術臺白白空著,要是每個病人都像你這樣,醫院不要工作了?家屬先做好病人思想工作吧,手術臺不是只給你一個人留的。
說完,白大褂下擺一甩,出了病房。家屬們一時沉默下來,不知如何勸說下去。38床兩眼泛著白光,忽然開口說:我餓了,我要吃小餛飩。
坐在病床上正抹眼淚的倒睫毛,很突兀地發出兩記“嘿嘿”的笑聲。
晚飯前,趙蒙打來問候電話。賈平簡單報告治病進展,而后發出一連串“嗯嗯嗯”的應答聲。妻子對丈夫的關心,僅以口頭表達送至,但丈夫必須表示領情,他是一個豁達的男人,他有這個義務。三分鐘后,電話掛斷,賈平合上手機,才想起忘了問趙蒙,什么時候回來。雖然到今天為止,這對夫妻已基本沒有情感上的交流,然而,當丈夫遭遇內憂外患的困境時,還是莫名地希望那個名存實亡的老婆早點回來。
外面響起“吃飯了”的吆喝聲,走廊里,病員們排起了領飯的隊伍,夕陽從樓梯口的窗戶斜照進來,藍白條紋的形體在昏黃的光柱中,一具接一具緩慢向前移動。這些移動的軀體,不斷制造出一些紛雜凌亂的議論聲。有人抱怨飯菜難吃,有人為拿到一份缺一角飯的晚餐而大聲抗議。十分鐘后,8病區偌大的空間內,只剩下餐盤、竹筷、湯勺的擦碰聲,和嘴唇、舌頭、牙齒相互配合的咀嚼吞咽聲。
賈平低頭吃著餐盤里的飯菜:兩只大頭蝦、六片冬瓜、一小撮開水焯過的芹菜、一小塊米飯。所有人都在吃飯,病房里鋪著一層黃昏的稀疏光影,這個空間內,活動著“吃”的行為,響徹著“吃”的聲音,以及病員們在“吃”的功能盡情發揮時,偶發身心享受的嘆息。
天曉得,這樣的飯菜,還會有人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而發出滿足的嘆息。賈平用力嚼著淡而無味又老得起渣的芹菜,有些想念中午在小雅花廊吃的那碗菜粥。
晚八點,賈點,賈平終于等來王有德王處長。這一回,他獨自來醫院,未攜夫人。
一周不見,王處長明顯憔悴,原本光潤飽滿的額頭,多出幾道平白無故的褶皺,兩頰肌肉松懈下垂,眼袋浮腫,神情焦慮。許是秋夜的風有些凜冽,王處長稀少的頭發,成了一簇狂亂的野草,倔強地往一個方向伸展。
病房里人多嘴雜,賈平與王處長來到花園。夜涼了,草坪上已經沒有散步的病人。黑暗中,王處長的臉龐輪廓陰影濃重,如同大病潛伏在身。
賈平率先開口:老板,聽說真的要分家了?
仿佛是長久壓抑之后的爆發,一張嘴,洪水噴涌而出,并且由始至終保持著激烈的情緒。王有德憤慨發言的大致意思是:文廣局分家,實質就是分他的權,降他的職。而且還不是讓他管廣電局,而是把相對貧瘠的文化局給他。爹媽給兒子們分家,老大得的居然是一塊瘦田,沒有道理嘛!沒分家的時候,他老大可是頂梁支柱,肥田瘦田他都播撒下無數的汗水,小三子丁健憑什么獨享肥田?
賈平默默傾聽著,同時嗅吸著王處長大張大合的口腔里噴出的濃烈口臭。彼時,他的注意力在發言內容上,顧不上揉鼻子,只一閃念:老板最近消化不良。
大張大合的嘴巴還透露了一個信息:丁健何德何能,廣電局給他?真要給,也應該給你,你比他排名更靠前,你是分管廣電的副處長,工作經驗豐富……憑什么給他?還不是他上頭有人。知道嗎?大老板,白頭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你娘……
白頭翁,正是最高領導區委書記,因為長了一頭濃密的白發,便擁有了這個綽號。
王處長的連續大段發言中,帶有類似口吃的間歇性停頓,并且,應該出現標點符號的地方,基本以“×你娘”代替。
從基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王有德王處長早已設法遺忘了當年的口頭禪,然而現在,嘴巴一張,那些話居然信口拈來。原來,王處長骨子里從未忘本,好似發了財的人,忽然想吃曾經做窮人時常吃的粗糧,大有返璞歸真的意思。只是,那些口頭禪,畢竟長久不用,起初稍有生疏,但用了一兩次,語言記憶恢復,很快熟稔流暢起來,完全不影響恰如其分地表達他彼時的情緒。
老板,消息確切嗎?賈平聽得一身汗緊著一身汗,幾乎把棉布病員服濕透。
王處長點起第六支煙:還沒有正式宣布,但肯定不是空穴來風,這幾天,丁健的下巴抬得比眉毛還要高了,×你娘!
賈平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王處長已經沉不住氣,談吐前所未有地失態。當然,在賈平面前失態,并且是在醫院里失態,終歸屬于非正式失態。賈平勸道:老板,廣電局下面的人馬,可都是您手下的兵,丁健過去,能壓得住嗎?群眾基礎可是相當重要的。
賈平的話,其實可以翻譯成:廣電局下面的人馬,都是我賈平手下的兵,分管廣電局的副處長是我,我有群眾基礎。
王處長拍了拍賈平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賈,一定要養好身體,在政治舞臺上,比的是壽命,誰壽命長,誰就笑到最后。×你娘,我倒不信,區委書記的屁股會永遠坐在位置上。養好身體,養好身體啊!
王處長在醫院的草坪上甩下七個煙蒂和一大串牢騷后,神情落寞地走進黑暗中。
賈平回病房的腳步邁得心事重重。這幾天,政府大樓里的文廣總局各部門,肯定如海嘯前的汪洋一樣風起浪涌。賈平不在案發現場,無法直接感知那種氣氛,然而王處長的態度,卻讓他間接體會到了戰事來臨前的緊張和渙散。想必,有些人正收拾家當準備逃難;有些人看到了希望嚴陣以待光明的到來;有些人竭盡全力在低洼處尋找高地以自我拯救;有些人,打算扮演漁翁,坐看鷸蚌相爭……
8病區的走廊里寂靜無聲,病人大多已睡下,賈平輕手輕腳推門進入病房,摸黑走到自己床邊,臀部挨上床沿,剛要側身躺下,忽聽一聲尖銳的長鳴在耳邊炸響,不及反應過來,只覺左側臀部受到一股巨力的撞擊,霎時間,半仰半坐的身軀被這股巨力橫掃到了床下。
燈光大亮,房內的所有人,都被尖叫聲喊醒,他們一律目瞪口呆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賈平。突然亮起的燈光使賈平仰望的眼睛酸痛不已,他抬著頭,無辜而又茫然地看著滿屋子金燦燦的光斑,又回頭仔細看墻上的標貼,39,醒目的紅色阿拉伯數字,正下方是他的床,沒有摸錯。然而,賈平卻很不忍心地看到,養鴨人的老婆正一臉怒氣地掀開被子,從他的床上爬下來。
養鴨人拼命眨了眨眼睛,淚眼婆娑地質問賈平:你怎么回來了?我老婆都睡下了,你回來干什么?
賈平無言以對,就像一個試圖侵犯良家婦女,又被力大無窮的良家婦女一腳踢下床的流氓,狼狽而又沮喪。現在,良家婦女的丈夫正淚汪汪地質問他,他能如何回答?
38床“哈哈”大笑起來,他已經忘了白天不肯進手術室的尷尬,很有正義感地為賈平說話:哎,40床,你這話說的,好像這張床是你老婆的,39床什么時候說過今晚不回來了?
養鴨人的老婆剛把一只鞋子穿上腳,隨即回頭沖38床尖叫一聲:放你狗屁!關你啥事?39床都沒說話,要你來充大好佬?
38床在養鴨女人尖銳的嗓音威懾下,立即噤若寒蟬。37床沉默仰躺,雖然他看不見,但他扁平的胸膛里,卻冒出一連串“咕咕咕”的響動,如同一群被困在他肚子里的老鼠,正興風作浪著,發出一陣陣壓而不抑的笑聲。
賈平撐住地面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好了,別吵了,想把護士招來挨罵啊?
說完,看了一眼養鴨人的老婆:你,沒地方睡了?
賈平繃著臉,皺著眉頭,卻未說半句責怪的話,養鴨女人倒也不敢造次,很老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受了委屈一般,諾諾地說:我睡地板。
女人從40號床底下抱出一卷席子被子,快手快腳地在養鴨人和賈平兩床之間的過道里鋪開。
不知誰又把燈按滅了,病房里恢復了安靜。賈平躺下,把被子拉開,輕輕地蓋在身上。周圍,陌生的呼吸此起彼伏,很快,鄰床的鼾聲響起,然后,一床之隔的另一位,磨牙運動開始,床側下,不斷發出被子和席子摩擦的“窸窣”聲,離得那么近,好像一伸腿,就會睡到人家的被窩里去。
這就是普通病房,所有來探病的上級和下級都能看到,他賈平,是一名廉潔的干部。雖然王處長和鄭永林帶來的消息并不干利好,但是肥田分不到,瘦田總能有一塊吧?再說,誰宣布過分給他賈平的,就一定會是瘦田?未必!
區委書記的肖像頓時跳入賈平的腦海,白頭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怎么以前沒聽說過?這算什么本事?他丁某有后臺,我賈平難道就找不出一兩條裙帶關系?早就知道趙蒙的舅母的弟弟,是市委書記的秘書,但賈平從未想過要找這個七拐八彎的所謂親戚,攀上那根高枝,沒有必要。被稱為少壯派、實力派的賈處長,靠的是能力取勝。
然而這一回,卻真的有些兇險。是不是應該電話里先和趙蒙說一下,讓她給她舅母打個招呼,等她回來,一起去一趟。趙蒙什么時候回來?會不會錯過時機?平時從不來往,突然造訪,是否太過功利?若真的去,帶什么禮品才得體?要是大秘書不接見怎么辦……
眼球裂痛隱隱滲入大腦,頭也痛起來。賈平決定不再想這些令人頭痛的事,便抓住被子往上拖,他要蒙住腦袋,以阻擋鼾聲的多重演奏。剛拖到下巴處,就感覺呼吸里鉆入一絲奇怪的氣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有點香,又有點臭。賈平拉起被子一角,細聞,鼻子便十分內行地分析出,這奇怪的氣味,是由鴨糞和一種叫“大寶”的平民護膚品混合而成。賈平從不用大寶,對這種氣味的記憶,是從鐘點工阿姨身上得到的,但凡她撫摸過、擦拭過、揉捏過的家什,都留有這種經典氣味。當然,賈平是不會刻意留心鐘點工阿姨在用什么護膚品的,只是有一天聽到趙蒙教導鐘點工:張阿姨,干活兒的時候,手上不要涂那么多大寶,弄得到處都是這種氣味,膩得一塌糊涂。
從那以后,賈平知道,那種香脂的氣味,叫大寶。
顯然,賈平被子上的混合氣味,有著養鴨人老婆的強烈特征。這氣味居然以被子的形式將他團團包裹,讓他產生強烈的錯覺,好像,他是與養鴨人的老婆睡在了同一條被子里。
賈平忍不住一把掀開了被子。
頑固的錯覺折磨了他一夜,破曉前,他才筋疲力盡地朦朧睡去。
七
這幾天,賈平都要在中午時分去小雅花廊,帶著探病者送的鮮花去,吃一碗盛情難卻的菜粥或雜糧粥。與小雅聊一會兒,再回醫院。他跟小姑娘調侃:小時候家里窮,吃不起干飯,頓頓喝粥,喝得我臉發綠。那時候我就發誓,等長大了,有錢了,堅決與粥劃清界限。可現在,我每天都想到你這里來喝粥,我就搞不懂了,這粥是怎么做的?為什么那么好吃?
小雅聽了“咯咯”笑:我媽說過,肚皮餓了啥都好吃,大概這幾天你挨餓了。
嗯,是挨餓了,醫生整我,不讓我吃肉,連飯都不讓我吃飽。賈平一臉委屈。
那你把醫院里的飯退了,到我這里喝粥吧。小雅邀請得很誠懇。
賈平就說:那好啊!不過,我要付你飯錢。一頓十元,我先付兩個星期,怎么樣?
小雅猛搖頭:不行不行,十元可以吃一星期粥了,不要錢,你給我那么多鮮花,我還不知道怎么算錢給你呢。
你不是說過要做干花嗎?
可是那么多,你也不能全帶回去插在家里啊!
嗯,我只需要一束就夠了,剩下的,你賣了。
那你不要給我飯錢了,賣了干花,就算你的飯費。
也行,那就這樣說定了。
于賈平而言,吃粥并不是主要目的。小雅花廊是他在住院期間唯一可去的醫院之外的場所。起先,賈平以送花的借口去,后來,該來探病的都來過了,圍繞著8病區39床的鮮花明顯減少,直到最近兩天,賈平基本是空著手去小雅花廊的,再不找個理由,就不好意思登門了。賈平想過了,等出院的時候,買下一大籃小雅花廊里最貴的鮮花,也算是為這些天吃了她那么多頓粥,表示一下謝意。
就在吃了小雅第五頓粥后的那天上午,十點左右,例行檢查剛做完,賈平就收到第三副處長鄭永林發來的短信:老板病危,醫大附院C大樓手術室,速來。
賈平嚇了一跳,有沒有搞錯?三天前的晚上,王處長還到醫院來過,還在草坪上發了一通牢騷,還教導他,要養好身體,要比壽命,要堅決斗爭到底……鄭永林短信上說的老板,不可能是別人。賈平拔掉輸液針頭,匆匆趕到C大樓。
放大的瞳孔使賈平的視覺處于高度曝光狀態,手術室門口林立等候著處里的一些同事,他們一個個如白夜的靈魂,渾身散發著灼灼的光芒。第二副處長丁健白著臉沖賈平點了點頭,第三副處長鄭永林黑著臉朝賈平眨了眨眼睛,其余的臉,或發呆、或驚恐、或竊喜,不同的臉,流露出不同的情緒。
手術室門楣上的紅燈透著血色的亮光,手術正在進行中,所有人都沉默著,仿佛正在靜靜等待一個未知但已預知的結果即將到來。
呆立了二十分鐘,鄭永林向樓梯口走去,經過賈平身邊,朝他努了努嘴,然后拐向電梯。五分鐘后,賈平向走廊另一頭走去,拐彎,進醫務工作人員專用電梯,下樓。C大樓外的草坪上,賈平與鄭永林會合。
怎么回事?賈平劈頭就問。
高血壓引發腦血管破裂。鄭永林點上煙,皺著眉頭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
腦溢血?賈平立即想到自己的眼底出血,背脊頓時一陣發冷。
嘿,沒看見丁健的臉都白了嗎?鄭永林的語氣,有些幸災樂禍。
和丁健有關系?賈平只覺腦門兩邊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幾下,視線內的鄭永林,愈發地光芒四射。
呵呵,他現在牛得很,都敢和頂頭上司叫板了。今天上班后,老板叫他去辦公室,不曉得為啥,兩人忽然吵起來。我們都聽到了,老板本來嗓門就大,丁健的嗓門居然比老板還大。可沒人敢去勸啊!吵了一會兒,聲音輕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丁健白著臉跑出來喊人。我早就預料到,這么吵架,不會有好事。我幾乎是撲進王處長辦公室的,作孽啊!老板像只中彈的大黑熊一樣倒在地上,已經不省人事了。親眼看見,真是觸目驚心啊!鄭永林搖著腦袋,點了第二支煙。
事故來得太突然,對此究竟應該抱以什么態度?賈平的腦子一下子無法整理清晰。如果,丁健因此而倒霉,那倒是壞事變好事,只不過,王大處長命在旦夕,如果大難不死,倒是定有后福。怕只怕……
賈平不敢再往下想,人還在搶救中,就去想他的后事,他可不是這么無情的人。鄭永林卻好像知道賈平心里想什么,把一張肥頭大耳的圓臉湊到他跟前,輕聲說:看來丁健要栽在這件事上了,除非,白頭翁保他。賈處長,你覺得,有沒有必要,向上級領導匯報一下事情經過?
鄭永林所指的上級領導,不可能是區委書記,那么,是直接匯報市委?賈平想到了趙蒙的舅母的弟弟。如果真那么做,可能會有什么后果?然而,這事,總不太對勁,似乎,現在還不應該急于做這些,老板的命,才是最要緊吶。
賈平截住野馬一樣肆意奔跑的思緒,提醒鄭永林:再說吧,先回手術室,不曉得老板怎樣了,要是這時候出點什么情況,我們倆不在場,不好。
四小時后,開顱手術結束,王有德王處長依然昏迷不醒。當天晚上,王有德瞳孔散大,無自主呼吸。第二天白天,瞳孔散大到邊,血壓下降到70/50,醫生開始勸說家屬放棄。第二天晚上,已完全不能排尿。醫生說,再不放棄,對病人太不尊重了。
王有德的夫人,那位夫唱婦隨的典范,曾經要給賈平置備靠墊的女人,兩天來,已經哭得奄奄一息。沒人敢把她丈夫發病時的情形描繪給她聽,不知是因不忍看她傷心,還是懼怕說出真相的后果。
雖然處長夫人最終沒有送來靠墊,但賈平還是萬分同情這位慈祥的領導夫人。他始終不離不棄地陪在她身邊,雖然他也病著,但是,比起眼下的王有德王處長,他就是健康人。
王夫人終于在無數次號啕大哭后,同意了醫生的建議——放棄。賈平和鄭永林跟醫生進入重癥監護室。只見被他們稱為“老板”的王有德王處長,平靜安詳地躺著,好像一個睡得正香的老人。只不過,這個睡著的人,鼻孔里插著氧氣管,一旁連接著他身軀的幾臺儀器上,顯示著依然在垂死掙扎的脈搏和血壓。
賈平伸出手,握住王處長的手,還有體溫。只是微弱。醫生準備拔呼吸機管子,賈平舉手阻止:等等,把眼皮翻開,再讓我看看。
醫生一臉不情愿地翻開王有德的眼皮。電筒光照射眼球,瞳孔已完全散大混濁,狀如死去之人。賈平說了聲“對不起”,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醫生快手快腳地拔掉氧氣管,就像拔掉自行車輪胎的氣門芯,干脆而毫無猶豫,好像這根管子,與管子連接著的那個人的生命,沒有任何關系。很快,儀器上的血壓歸零,隨后,脈搏成直線。
賈平依然握著的那只手,迅速冷下來:然后,漸漸變得僵硬。賈平的胸腔,如同被石頭堵塞,一陣緊逼而來的窒息,鼻梁處像是被誰打了一拳,猛地一酸,眼淚無法自控地涌了出來。
王有德王處長,因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辭世,享年五十三歲。
賈平終于把醫院門外的所有商店都逛遍了,連喪葬用品商店里,都留下了他的足跡。身為第一副處長,賈平主持了追悼會,宣傳部長念悼詞:
王有德同志,生前任××區文化廣電總局局長(處級)職務,二十六年來,他從一名戰斗在文化館第一線的普通宣傳干事,不斷學習,不斷自我提升,成為文廣局的一名主管領導。王有德同志在位期間,忘我地投入工作,夜以繼日、廢寢忘食。近年來,文廣局工作所取得的長足進步和優異成果,與他付出的努力休戚相關……王有德同志卻因長期過度勞累,透支了健康和生命,直到倒下的一刻,他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雖然,王有德同志離開了我們,但他為工作鞠躬盡瘁的獻身精神,將在未來的日子里,鼓舞著我們……
宣傳部長嘹亮的四川普通話通過麥克風,在殯儀館大廳里回蕩,悼詞被他念得像某位已故國家領導人的發言一樣慷慨激昂。念悼詞的人,和聽悼詞的人,上下一致,心照不宣。
賈平垂首端立,聽著由自己執筆的悼詞,心里默默思忖:什么是獻身精神?權力和地位在生命消隕的那一刻,隨之灰飛煙滅。仕途對于人生,又有什么意義?
追悼會后,有一個喪禮便餐,參加者都是死者的家人親屬和親密戰友,居然也有近十桌客人。說是便餐,但餐桌上還是擺著茅臺、三十年古越龍山,以及皇軒干白佳釀。鄭永林和處里的幾位同事爭著為對方斟酒,辦公室的某位女干部說:還喝啊?王處長都喝得……
鄭永林立即打斷她:哎哎哎,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說完轉向賈平:賈處長,您,喝什么?
賈平擺了擺手:叫服務員倒杯白開水,我一會兒就回醫院。
鄭永林沒有強求賈平,若在過去,他是不會放過躲酒的人的。就餐時,不知道誰開的話頭,聊起了“三高”癥中,究竟哪一癥最先出現,七嘴八舌的,最后結論是:高血脂和高血糖,導致血管堵塞,血液流動不暢,引起高血壓,而血管又長期硬化脆化,血壓一高,血管就容易破裂。反正,“三高”癥,是當前城市中極其普遍、極其嚴重的富貴病。
探討到這里,人們自覺戛然而止,不再把血管破裂與今日的喪禮聯系起來分析,仿佛,一個個都是嚴謹的科研工作者,此刻進行的,只是務虛的純理論探討。又仿佛都是清醒的旁觀者,因“三高”癥離他們很遠,而無法作臨床病例分析。也沒有人提到得“三高”癥的原因,似乎是要避開對眼下這頓飯以及對今后所有飯局的可行性探討。更沒有人提到與丁健的爭吵是當事人一命嗚呼的導火線,倘若王大處長在天之靈有知,一定不愿意公開自己忽然倒下的真正原因,若非如此,悼詞怎么寫?結論怎么下?一輩子勞苦功高,死在與下屬的爭吵中,說出來,真正是上不了臺面的。
賈平一口菜都沒吃,喝完一杯白開水,他便推說與醫生約好要例行檢查,起身告辭了。
離開前,賈平去另一桌,與病懨懨地歪坐在餐桌邊的王夫人道別,而后,出了餐廳大門。身后的觥籌交錯聲和嘈雜人聲,被阻隔在玻璃門內。賈平抬頭看了一眼彌漫著塵埃的灰色天空,視線內,落葉似的褐色斑塊已消退成淺米色。
裝了一大杯白開水的肚子,忽然發出一記頗具共鳴腔的“嘀咕”,賈平餓了,他想起小雅花廊的菜粥,便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八
自從賈平決定去花店吃午飯,小雅就每天煮好兩人份的粥,等著他去享用。然而,王處長突然病故,賈平不得不中斷花店午餐,連招呼都來不及打。今天,他要向小雅解釋一下,向她道個歉,并且提出希望,請她允許他繼續花店里的午餐。
前些天吃粥閑聊時,賈平對小雅略微有了一些了解。小雅的父母,為讓女兒能自食其力,將來獨自在世上,不至于餓死,給她開了這個花店。小雅雖是殘疾人,但從不防備什么,或者,是花店開在醫院門口,大部分顧客都是為探望病人來買花,而這樣的顧客,又大多懂得同情疾病患者,所以,小雅很幸運地,從未遇到過太過分的圖謀不軌者。
賈平之于小雅,本是素不相識的顧客,她也從未打聽過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好像,每天有人來她的花店串門,喝她煮的粥,只是一種游戲。想必,她是從小缺少玩伴的孩子,因身體的缺陷而無法參與很多活動。她只能敞開胸懷,等待著人們靠近她,她才可以毫無保留地接納別人,由此而接近整個世界。所以,偶爾有顧客要賒一下賬,或是忽然下雨,要借用花店的雨具,小雅便熱情得近乎求之不得,唯恐別人拒絕接受她幫助一樣。因為,有了賒借和歸還的來回,就會多出一次兩次的邂逅和交流、多出一些樂趣。即便人家沒有按時來結賬,沒有歸還雨具,她也從不覺得上當受騙。她要的,不是那筆小小的錢,不是那把傘,而是,一把打開外面世界的鑰匙。
然而,多次在小雅花廊出入,賈平發現一個問題:同樣是花店,隔壁那家的生意,要比小雅花廊好。為什么?是健康人出于對疾病的恐懼?還是出于對殘障者的小心翼翼?好比一尊有裂紋的瓷器,哪怕再怎么精美,人們也不敢去動它一指頭,一旦碎裂,豈不要怪罪靠近它的人?
難得賈平這樣的人,長得面善,還送來那么多鮮花,還愿意喝小雅煮的粥,這簡直是對她的獎勵。
吃粥游戲連著進行了五天,這五天里,小雅竟變著花樣每天煮出不同的粥,幾乎像烹飪才藝展示。賈平記得,他吃過菜粥、赤豆粥、紅薯粥、海鮮粥、山藥粥……若不中斷,也許,連著兩個禮拜,他都不會喝到重復的粥吧。
這么想著,賈平忽然感到心里泛起一絲溫暖甜潤的漣漪,隨即,鼻子一酸,眼里竟涌起一股潮濕。仿佛,住院的這些日子,只有這個女孩,日日陪伴著他,與他相依為命。
賈平很清楚,情況沒有那么嚴重,只是,這些日子,身體的疾病、人事的變動、上司的病故,種種遭遇,讓他倍感壓力之大,又覺生命無常,倒是一個女孩,一碗熱粥,給了他安頓和溫暖。賈平忍不住想:這幾天,小雅還是煮好兩人份的粥,等著他去嗎?如果是,那不就白白浪費了她的好粥?白白地讓她等了?她會不會失望?會不會覺得他和旁人一樣,來去無蹤,過而即逝?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惦記著他?
賈平不禁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正低頭讀一本雜志的小雅,發現一身黑西服的賈平汗津津地站在花店門口時,驚喜地大叫起來:哎呀,你是不是出院了?怎么好多天不來啊?
賈平迎頭站定,深呼吸,氣息平穩下來,才說:小雅,真對不起啊!單位里出了點事,來不及跟你說。
小雅嘴角一抿,露出一對酒窩:怪不得,害我每天吃很多粥,又不敢少煮,怕你忽然來了沒得吃。
小雅說話時,大眼睛盯著賈平,男人的下巴上糊滿黑沉沉的胡子,大概幾天沒剃須了,看起來臉頰都凹陷了: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啊?不過,瘦一點,看起來帥了。
賈平笑笑,忽然說:有沒有粥?給我來一碗,餓了。
小雅開心地笑起來,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端出小鍋,拿出那只綠色卡通碗:還好沒少煮,今天是皮蛋瘦肉粥。
賈平捧著已經屬于他專用的綠色卡通碗,狼吞虎咽起來,很快,一碗粥被他吞了下去。小雅要給他添,他卻搖頭:不吃了,限量進食,要不下午測血糖,又超標。
而后,忽然問:小雅,我記得,你說過,你爸爸比我瘦,沒有肚腩。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爸爸是開出租車的,他每天一早去花市進貨,送到花店后,就載客去了。
嗯,我告訴你啊,當時,我還很吃你爸爸的醋,你看,現在我是不是也沒有肚腩了?
小雅大笑起來:你還吃我爸爸的醋?我又沒說他比你帥。開出租車很辛苦的,每天早出晚歸,皮膚曬得黑,看上去,我爸爸比你老多了。我要把花店開得更大一些更好一些,賺的錢夠過日子了,我就不讓爸爸出去開車了。要那么多錢干什么?我要我爸爸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歲。
賈平想起了遠在加拿大的兒子,就說:小雅,你很孝順啊!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爸爸真有福氣。
小雅羞紅了臉,又問:你也有小孩吧?你的小孩也會孝順你的。
賈平點頭:嗯,我有一個兒子,比你小幾歲吧。
哦,那應該還在上學吧?
是,還在上學。賈平沒有告訴小雅,他兒子在多倫多生活,每個月的耗費超過五千元人民幣。
賈平站起來,從紅色塑料桶里抽了一枝康乃馨,說:我買一枝花,多少錢?
小雅笑說:只要一枝?
賈平點頭:嗯,一枝夠了。
小雅:那就送給你了。
賈平歪了歪腦袋,想了想,說:好吧。
說完,把手里的康乃馨舉到小雅面前:送給你,首先要感謝,感謝你這幾天替我吃了我的那份粥。
小雅哈哈大笑。賈平接著說:其次要祝賀,祝賀中斷了一星期的花店午餐繼續進行……
小雅笑著伸手接過花。賈平也笑,笑著轉身,出花店,向對面的醫院走去。
九
倒睫毛患者要出院了,眼瞼矯正手術兩天后,他脫下病員服,換上老婆給他帶來的西服,脖子里還松松垮垮地扎了一根紅領帶,一臉喜氣地和病友道別。那位渾身散發著鴨糞味和大寶SOD蜜氣味的養鴨女人,微笑著把一張名片遞給賈平:以后想買草鴨蛋。就來找我,不要客氣啊。再會再會!
賈平捏著名片,以同樣的微笑禮貌寒暄:好的好的,謝謝,多多保重,再會!
在市場經濟的磨煉下,養鴨戶已經學會了推銷自己,真是巨大的進步。這么想著,賈平下意識地把名片拿到鼻子下,聞了聞。不出所料,這張名片上,也有一股鴨糞和大寶香脂的氣味。
38床終于在家屬帶有恐嚇性的勸說下,鼓起勇氣,如同上斷頭臺一樣,進了手術室。白內障手術很順利,并且康復得很好,退休電焊工又恢復了自信,臉上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英雄的表情。他睜著一雙換過晶體而視覺全新的眼睛,對賈平說:39床,原來你臉上也有皺紋啊!我以為你才二十幾歲。
賈平笑: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習慣?
38床:就是,本來模模糊糊的,現在呢,看看,你臉上的斑斑塊塊都看見了,倒不如原來年輕了。
賈平調侃道:38床,你拿面鏡子照照自己,也許你會發現,你變成了一個小伙子。
38床一拍大腿:還用你提醒?我老早就照過了,我的老天爺,我都不敢認啊,鏡子里的人,是我嗎?那不是一只老甲魚嗎?哎,早曉得,就不動手術了。眼睛嘛,能看見個大概就可以了,看得太清楚,其實蠻嚇人的。我很擔心,以后半夜醒過來,看見睡在我旁邊的老太婆,我會被當場嚇死。
38床說完,顧自哈哈大笑起來。賈平也大笑,現在,他已經不介意與普通病房的平民病友打成一片了。
38床要出院了,他向賈平咨詢:哎,39床,我兒子叫了出租車來接我,你說,從醫院到南市福佑路,要多少鈔票?
賈平想了想:我很少坐出租車,只能說個大概,起碼,40元要的。
38床大叫一聲:嚇!小子鈔票發霉!麥德龍大賣場免費購物班車,半個鐘頭一趟,經過我家弄堂口,不坐白不坐。我叫他把出租車退掉。好好好,我要走了,再會啊!
38床帶著既驕傲又心疼的表情,氣宇軒昂地走出病房,那張馬臉和瘦削的身影,在白色的門框外一閃,消失了。
病房里很快住進了新病員,原來的病友,只剩下八十多歲的青光眼患者。賈平很安心地住在醫院里,每天吃藥、打吊針,測血糖、血壓、血脂含量,放大瞳孔查眼底淤血消融狀況,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兩點,賈平以特殊的視覺觀看著天堂與人間的通途。這很好,這讓他意識到,人間再是美好,總有一天,人人都會進天堂。
趙蒙回來了,她很忙,只來過醫院兩次。賈平不是病得不能下床,不需要左手握右手的老婆陪伴在身邊。賈平也沒有在趙蒙面前提過要找她舅母的弟弟。市委書記的大秘書,也許能在賈平處于劣勢的人事變動中,起到轉折性作用。然而,賈平放棄了。
即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又怎能敵過生命的終結?王大處長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那篇過度贊譽的悼詞,其實是一層薄如紙的遮羞布,誰都可以伸出手指捅破它,誰都清楚地看到,鞠躬盡瘁的王有德,其實是死于“三高”,說得直白一些,他是死于欲望。
賈平可不愿意像王有德那樣,死都死了,還被人當反面教材。他總感覺,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那么匆忙,就像犯了錯的人落荒而逃,急于逃離這個世界,那樣的死,太不坦然,太不安詳了。如果未來的某一天,自己能夠平靜、淡定地走向天堂,就像每天在醫院外面逛街一樣,勝似閑庭信步,這樣,才可算是“好死”。
賈平由衷地感到,住院生活給了他很多啟發。他終于領悟到,生命有限,欲望卻永無止境,要擺脫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這“三高”,就要遏止內心深處“高官職”、“高地位”、“高消費”等等更多的“高欲望”。他想起政府大樓里的那些年輕人,還在紛紛加入“三高”癥行列,心里便為自己人到中年還能懸崖勒馬而覺慶幸。什么文化局、廣電局,什么正處級、副處級,這些,都變得不再重要。人生在世,即便永遠沒有屬于自己的專車,即便退回去做一名小公務員,即便沒錢為加拿大的財政收入作貢獻而讓兒子打道回府,只要健康、平安,只要還能把一碗菜粥吃得滿口生香,就是好的人生!
賈平在醫院里足足住了三個星期,血脂、血糖指標終于恢復正常,他可以出院了。
出院前,他去小雅花廊吃了最后一頓午餐,臨走,捧著小雅為他制作的一束玫瑰干花,說:小雅,謝謝你,謝謝你的粥,這是我一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粥。
小雅笑:那你以后常來啊,干花里有一張康復卡,上面有我的電話,你想吃粥了,就打電話給我,我煮好等你來。
賈平很認真地點頭:我一定會經常來的。小雅,祝你健康,祝花店賺錢多多,祝你爸爸早日扔掉那輛出租車……
在小雅清脆爽朗的笑聲中,賈平走出了花店。上出租車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玻璃墻內,波波頭、亮眼睛、酒窩窩女孩小雅,在鮮花和綠葉的簇擁下,微笑著向他擺手。賈平的視線內,不再布滿斑駁的銹跡,也不再有褐色落葉紛紛飄飛,世界變得清晰而潔凈。
十
賈平開始上班了,分家在即的文化廣電總局,已經亂成一片,每天的應酬飯局卻依然不斷,且因變動,飯局的名目、邀請方、出席者,甚至席位座次,都變得更加微妙起來。賈平卻以身體還在恢復為由,拒絕參加任何飯局。他現在熱衷于煮粥,趙蒙沒時間做飯,也很少回家吃飯,他就自己做,他學著小雅的手藝,煮各種雜糧粥。晚飯后,賈平讀讀書,聽聽音樂,看看紀實頻道,早早上床休息,第二天,整日都是神采奕奕的。這樣的生活,倒也安適滿足。他覺得,自己儼然已是一個得道者,不是“天將降大任”的那個斯人,而是,一個有著淡泊、寧靜的人生態度的、成熟的男人。
一個月后,白頭翁找賈平談話。敏感時期,被領導召見,分外引人注目。賈平如同英勇就義者,在眾目睽睽之下,面色平靜地走向區最高領導辦公室。
區委書記一臉溫和地請賈平坐下,說:小賈,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聊聊文廣局拆分的事情。你對今后的工作有何想法和打算?
賈平早已做好準備,什么樣的變故,都不足以打擊到他。便說:沒什么想法,服從組織安排。
白頭翁“哈哈”兩聲,然后,面露居功自傲的微笑,鄭重宣布:區黨委領導班子經過討論,決定推薦你擔任文化局局長職務。
話講到這里,白頭翁停下,看著賈平,好似等著他作出反應。
賈平面不改色,心臟卻很突兀地猛跳了幾下,頓時感覺口干舌燥,仿佛胸腔內開始燃起火焰。
停頓了二十秒左右,白頭翁繼續說話:從副處級升至正處級,還要報請市委批示。不過,你政治上沒有污點,工作業績顯著,市委這邊,如果不出意外,兩周后批示就能下來。今天,是想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見,你以為,如何?有什么想法,盡管提。
賈平覺得很熱,空調開得太大,空氣很混濁,他發現,他像一條缺氧的魚,正努力躍出水面,嚴重的窒息感,呼吸困難,思維混亂。太突然了,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就像做好赴死準備的人,忽然得悉重獲新生,這該是多么巨大的驚喜,驚喜到不敢相信是真的,驚喜到恍惚如在夢中。
白頭翁以兩記重重的咳嗽提醒發呆的賈平:啊咳,啊咳!
賈平慌忙抬頭,接上領導的目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白頭翁說:怎么?有意見?有意見就說嘛。
住院三個星期,加上出院上班后,又疏于溝通,賈平幾乎忘了在領導面前該如何說話。這種場合,他能說什么?他都不知道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面對突如其來的好事。平心而論,這的確是一件好事,是一個驚喜。那么,他應該感謝一下書記?還是應該謙虛一下、客套一下、推諉一下?或者,以不卑不亢的態度表示他對此事的平常心?
當然。賈平沒有捫心自問,此刻,他的心,是否還平常。
離開書記辦公室的時候,白頭翁叮囑了一句:小賈,你還年輕,要注意群眾關系,市委的批示固然只是形式,但還有提職公示,群眾是基礎嘛。
賈平忽然悟到什么,如同開了竅一般,終于說出了本次談話最關鍵、也是唯一連貫成句的話:書記,如果沒有您的提攜,我是不會有今天的,以后,請您多多關照,多多批評,有您在,我就有信心做好工作,謝謝您!
賈平邁著幾乎踉蹌的步伐,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頭腦依然處于混亂中,只依稀記得,白頭翁婉轉表示,賈平的提職,他是起到關鍵作用的人。幸好最后表示了對書記的感謝,要不,也太不懂事了。賈平這么想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他以為已經痊愈的“三高”癥,正在重整旗鼓、蓄勢待發。
文化廣電總局終于分家,干部任職公示貼到了區政府內網公示欄。領導崗位塵埃落定,賈平擔任文化局局長職務,丁健擔任廣電局常務副局長職務,鄭永林擔任文化局副局長職務……
賈平非常清楚,自己就是那個漁翁,得利于王大處長的及時病故,為此,他對天堂里的王有德稍覺歉疚。但他還是很能寬慰自己的,畢竟,總要有人填補空缺,文化局交給賈平,理所當然,并且重新調整崗位后,老大、老二、老三的排名,大致不變。王大處長在天之靈如若有知,該當滿意于現在這樣的安排。
鋪天蓋地的飯局向著賈平襲擊而來。鄭永林請他吃飯,那是賴不掉的,如果不答應,以后這個副手要是給他出點難題,是很棘手的。
丁健要請他吃飯,那也是不能不接受的,難道你還嫉恨人家霸占了你原來分管的廣電局?哪怕有再大的分歧和隔膜,面子上,還是不能過不去的。
原來的下屬,現在依然是下屬的,要請他吃飯。這個,尤其不能忽視,白頭翁早就說過,群眾是基礎啊!
原來的下屬,現在變成丁健下屬的,也要請他吃飯。雖說人家是在找退路,聯絡感情,往后要是在廣電局待不下去,還有機會找老領導,在文化局謀出路。但,廣電局的人,也是不能忽略的,這些老部下,可以作潛伏考慮。文化局局長的職務,未必是終極。
更有狐朋狗友的祝賀,上下領導的打點……沒有一場飯局是有充分理由拒絕的。賈平需要參加,必須參加。當然,酒也要喝,需要喝,必須喝。酒的多少,表達了你的誠意、你的忠心,體現了你的威信,你的人氣……
賈平已經很久沒有測過血脂、血糖、血壓了,他沒有時間關心這些。春風得意、平步青云的男人,怎么會有空閑管什么“三高”癥呢?
飯局多得應付不過來,幾乎每天,賈平都要喝過量,醉醺醺地被專車送回家。踏進家門,踢掉皮鞋,搖晃著進臥室,往床上一倒,便是一夜昏睡。第二天,帶著余暈,被專車接去上班,好像,也未曾影響過工作。做領導干部,不練就一身帶醉工作的功夫,怎能勝任?
只是,偶爾進出家門,看見門廳的裝飾柜上端立著的那個青瓷花瓶,里面插著一束玫瑰干花,賈平會想起那個一瘸一拐迎向他的花店小姑娘,那個波波頭、亮眼睛、酒窩窩、圓臉蛋的,叫小雅的小姑娘。這種時候,賈平的嘴里,就會忽然生出一點欲望,味蕾的欲望。他已經好久沒有喝粥了,他想喝粥,什么時候才能有時間去小雅那里喝粥呢?
樓下,司機按響了喇叭,今天,有兩個文化工程要視察,有三個會議要開,晚上有一個飯局,還有一個茶話……
賈平對著門廳里的穿衣鏡,整了整領帶,理了理短發,瀟灑一轉身,意氣風發、氣宇軒昂地出了門。
司機得令,開車前往文化宮。本區一項重點文化工程開幕儀式即將舉行,賈平去聽取進展匯報,并且指示工作。
昨夜的宿醉還在,賈平感覺頭暈,便閉目養神。忽然一個緊急剎車,司機輕罵:一把年紀,不要命啦!
賈平睜眼看車窗外,正是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門口,一位老年婦女從車頭前緩慢而過,穿越馬路,顯然是要進醫院大門。
賈平忽然心念一動:幾點了?
司機:8點剛過。
賈平:靠邊停車。
賈平跨出車門,向拐角走去。三個月前,他在那家叫“小雅花廊”的花店里吃過兩個多星期的午餐,他答應過小雅,會經常去看她,去吃她煮的粥。雖然這三個月,他一直沒有時間去小雅花廊,但他從未忘記與那個殘疾小姑娘的約定。現在,他要去看看她,哪怕沒有時間留下吃粥,也該看看她。
賈平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稍稍隆起的肚腩正東山再起,心里微微泛酸,腳步卻加快。
看見玻璃墻了,花店就在眼前,賈平想象著,推門跨進小雅花廊,他會看見什么?波波頭抬起來,亮眼睛看過來,酒窩窩漾出來……這個陽光女孩,會不會因為他去看她而感到驚喜?這么想著,賈平嘴角一咧,笑意忍不住溜了出來。
玻璃門晃蕩而開,賈平興沖沖一腳跨入,隨即怔住。沒有五彩鮮花,沒有蔥蘢綠葉,沒有擠擠挨挨排滿地的紅色塑料桶……沒有小雅。只有幾排擺著商品的貨架,兩位中年婦女朗聲問候:歡迎光臨!
這是一家便利店,不是小雅花廊。
賈平退出門外,抬頭看門楣,沒有那塊寫著“小雅花廊”的原木造型招牌,只有紅色噴漆的幾個大字:世紀華聯。
賈平賈局長到達文化宮會議室時,全體與會人員都在等著他。賈局長遲到了十分鐘,他一邊落座,一邊道歉:對不起,我遲到了。那么,會議開始吧。
說著,賈平把凝重的目光轉向文化宮主任光禿的腦門。忽覺眼前一閃,一絲裂痛從眼球里滲透而出。賈平使勁眨了眨眼睛,他發現,文化宮主任油亮的腦門上,浮現出幾片淡淡的落葉,仿佛做過水印處理的相片,朦朧而縹緲。
責任編輯 楊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