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格子寨離省城不遠。與省城的郊區挨個邊。即便如此,這里依然不算富裕。改革開放快三十年了。這里由饑寒轉為溫飽,人的頭腦也被新時代的文明之風吹洗得明朗了起來。有人學會了做些小生意,有人學會了種點經濟作物,有人學會了外出打工……狗娃兒的父母則在前年學會了打工,他們現在只要一過完春節就匆匆打起背包,朝一座大型水電站建設工地去了。這對夫妻就這么一個孩子。走時,狗娃娘交待父母。讓他二老可看好她的狗娃兒,說她在外面時時想著哩。老人說,放心去吧!俺們比你還疼得厲害著呢!這樣說來,這對年輕的夫妻就放心了許多,敞開心朝外地去了。
狗娃兒已經七歲,長得不是很俊,身體略瘦過同齡人一圈,臉蛋兒也黑黲黑黲的,假如把他放到城市中。你一定會說他是個農村來的乞丐,營養不良造成的。說他營養不良,著實委曲了狗娃兒的奶奶劉李氏。劉李氏可是對孫子照顧多著哩,有好吃的,有好喝的,還有好玩的。都少不了寶貝孫子的。狗娃兒的爺爺劉貴鐵好賭,賭得不大卻有癮,一天到晚都坐在麻將桌上亂摸一通。精神來的時候,半夜里都要去湊幾個人搓上幾把。這不。兒子兒媳剛走,早飯吃完,他就提著老煙桿兒,兩手朝身后一背,鎦跶出去了。劉李氏朝那老頭子嚷嚷道,老鬼,早點回來,不要讓狗娃兒去喊你吃飯了。老鬼臉都沒回地“吭吭”兩聲,老伴聽到這兩聲“吭吭”,就知道他心里有數了。
剛過完春節,學校還沒開學。在晴天,劉李氏就帶著狗娃兒到后山去挖蘭花。
后山的蘭花很多,很少有人來挖。劉李氏來挖這蘭花,一是為了能在家門口栽上幾瓦罐,另外就是為了到省城去換點零花錢了。即使有兒子兒媳婦交上來的一點錢,但她還是要這樣去做。她不是為了錢,只是為自己找點事干,不讓自己閑著。格子寨后山的蘭花有好幾種,但她叫不上名字來,只說這是開白花的,這是開青黃花的,這是開粉綠花的等等。她挎著篾籃領著狗娃兒上山,這山有點陡,她的腿腳不靈活了,狗娃兒就遵照她的指點,幫她去挖。狗娃兒問:“奶奶,我們山上怎么會有這么多蘭花呢?”奶奶說:“因為你很懂事啊。這些蘭花就是沖著你來的。”狗娃兒又說:“那我以后再懂事點,蘭花就更多了。”奶奶只輕輕地笑了。
西南地區的天氣,四季似春,這天的太陽很好,風也略微泛出了暖意。從東南吹來一陣山風。融融地將一老一少裹將起來。狗娃兒說:“奶奶。春天就要來了么?燕子會來么?”奶奶說:“春天已經來了,燕子也很快就會來的?!薄把嘧訌哪睦飦淼哪?”“從南方來的。”“我們這里不就是南方么?”“南方還有南方啊!”“哦。是不是從媽媽那里飛來的?”“興許是。”奶奶說完后,狗娃兒低頭不語了一會兒,然后又說:“燕子都飛來這里了,媽媽那看不到燕子了,我不要燕來。”奶奶說:“小憨娃兒,長大你就懂了?!惫吠迌阂簿筒粏柫耍藭r又掘起一棵大蘭花來。他盯著手里的蘭花問:“奶奶,蘭花有孩子么?她會跟孩子分開嗎?”奶奶說:“小孩子家,哪里有這么多問題,快閉嘴,趕緊挖吧!挖滿這一籃子,好回家做飯。”狗娃兒就不吱聲了,奶奶讓他挖哪棵,他就照著挖哪棵,只讓那只不大的篾籃里都裝滿了。奶奶喚狗娃兒回家,狗娃兒朝這大山望了望,說:“奶奶,我給這后山起個名字吧!”“這么多年人家都叫它后山。你能起什么名字?”“我們叫它‘蘭花山’吧,看這山上到處都是蘭花。”奶奶樂了,“這娃兒這么小,就有這樣的鬼腦子?!惫吠迌阂矘妨?,臉上放出一些爛漫來。
奶奶跟狗娃兒回到家。撿了幾株小點的蘭花植入一只破瓦罐里,然后又將大點的蘭花修了修根須,說是明天拿到省城去賣的。奶奶說這一籃子能換二三十塊哩。狗娃兒跟奶奶說,換了錢不要給爺爺,你自己收著。奶奶說誒,就聽孫子的。晌午頭,奶奶正做著飯,那個劉貴鐵回來了,他真的沒讓狗娃兒去喚他。一到家,老賭鬼就說:“今天贏錢了,光自摸就有好幾把哩!”劉李氏問:“贏了多少?”老鬼說:“贏了六七塊?!薄澳惆???偸禽斁洼攤€雞,贏就贏個蛋的?!薄皠e看我這蛋兒小,將來也能生出雞來?!薄拔揖涂粗?,看能生出什么樣的雞來!”在里屋做寒假作業的狗娃兒聽見兩個老人的對話。就走出來問:“爺爺,你的蛋很小么?”劉貴鐵瞪了瞪眼說:“滾,小娃仔兒,哪有這么說話的?”奶奶在一旁。捂嘴樂呵著。祖孫三人總是以奶奶劉李氏為中心,另外兩端就是爺孫倆了。這爺孫倆是兩天不磨嘴皮子,心里就難受。俗話說人老如頑童,這劉貴鐵老了,也跟著小孩子似的??倫酆托O子斗上幾句嘴。
二
冬春交界的時候,陽光總是很充足,格子寨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亮麗,如洗的天空中,有幾片白云在曬著太陽,鳥兒們也不愿縮頭,競相在空中捕捉這寶貴的陽光。
劉李氏賣蘭花去了,天剛蒙蒙亮就走了。走前她跟老伴說?!敖裉觳灰ゴ蚵閷⒘恕T诩液煤每粗吠迌骸!眲①F鐵說:“少啰嗦,早點去吧,早去早回?!眲⒗钍系綄O子的房間看了一眼孫子,就走了。她還交待老頭子:“等狗娃兒醒了,別忘了把鍋里的飯熱一下?!崩项^再說:“去吧去吧,l羅嗦一輩子了,也不嫌煩呢!”劉李氏已經走了七八里山路,來到省城郊區的一個鎮上,花了一塊錢坐了進省城的公交車。她在公交車上,還惦記著她的小孫子哩。她打算賣了這些蘭花,給孫子買一個能閃光、還能唱兒歌的書包。
劉李氏今天的蘭花十分好賣,不消半晌就差不多賣完了,她不圖價高,就圖早點賣完,早點回家。她還要用這些錢給狗娃兒買個書包呢。賣到最后。兩塊錢一棵她也賣了。反正就盼銷得快一點。本來想賣完后就去包店買包的,可是她碰到了一個親戚,這親戚去過她家,現在在省城里做了點小生意,聽說還雇了幾個女工人哩。這親戚是狗娃兒她表姑,小名叫米米,大號劉李氏一時記不起來了。米米來到劉李氏面前,跟她打招呼說:“姨,你昨到省城來了哩?小狗娃沒來么?他爸媽是不是又打工去了?”劉李氏上前一步,放下還剩有幾棵蘭花的籃子,想去握這個表侄女的手。但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她說:“我是來賣蘭花的,怎么這么巧呢?就碰到你了。前天狗娃兒還跟我說起過你哩,說年前來家的那個表姑真好!”米米笑說:“我哪里好,就是喜歡小孩子。年前如果不是娘讓回家看看。我還不定能回家呢,現在不比以前。得忙著照顧生意呢!”米米提起地上的籃子又說,“姨,晌午到家里去看看吧,吃過午飯再回去?!薄拔业萌ゼ?。家里沒人做飯?!薄耙膊徊钜活D飯,就走吧。”說話間,米米就一手提著兩個籃子。一手拉著劉李氏。劉李氏也就跟著朝前去了。
三
劉貴鐵又打麻將去了。狗娃兒上午跟大倪、小菜幾個小伙伴玩了一會兒。到晌午的時候,人家都被喊回家吃飯了,然而他卻沒有人喊?;氐郊依铮娔棠踢€沒有回來,爺爺也沒有回來。他又在家里等了一會兒,可是還不見奶奶回來。想到爺爺那里去。又怕爺爺罵他,說沖散他的好風頭。他很焦急,心在想奶奶怎么還沒有回來呢?想著想著,他就一個人到寨子口去了,他猜想,奶奶回來一定會老遠跟他打招呼的。到了寨頭。他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朝路的前方張望著,但望不了多遠,路就拐彎了。這條路不寬,但也有車在行走。只是不通公共汽車罷了,他是走過這條路的,路的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小鎮,屬省城管,他跟奶奶到那里趕過場,奶奶還買燒烤串給他吃哩。他在想,是不是奶奶賣完蘭花已經回來了呢。正在這條路上朝家里回呢。
狗娃兒騰地一下從青石上彈立起來,他邁開兩條小腿朝路的前方走去。他一心想見到奶奶,一心想見到。他跑了起來,像一只靈巧的兔子,偶爾又似空中的飛鳥;是的,這么可愛懂事的狗娃兒,怎么不讓人生憐呢?奶奶愛他,爸媽愛他,爺爺如果不是被麻將迷著了,也是愛他的……跑了一段路。狗娃兒覺得跑累了,就小碎步走了一會兒。等走到上坡寨的時候,路段上的車不算太多,煙塵也少了起來,他就放慢了腳步。忽又有車來時,他會調皮地跟著車后,追車,可是追不了幾步,車就走遠了,變小了。上坡寨過后,再下一個彎曲的長坡后就是那個小鎮了。如果不是道路彎曲的話。興許那個鎮的影子就出現了。他這次是真的累了,腳有些發軟。一輛白色的面包車經過他的身邊,向前走了一段,又退回來。這車退到他的跟前竟然停下來了。狗娃兒朝車看了看,心想:這車如果能帶我一段路多好。他心里正想時,車門打開了,里面一個戴著黑墨鏡的男人探出頭來問:“小弟弟,要到哪去?”狗娃兒說:“我要找奶奶,奶奶到省城還沒有回來?!薄澳悄闵宪噥戆桑茨闩苓@樣的山路,心里也難過,不如我們帶你一段路吧!'’“謝謝叔叔!”狗娃兒就上車了。
上了車的狗娃兒心里異常高興。坐車比跑路要快多了。他想好了,到前面的鎮上如果還沒見到奶奶的話,他就下車,到鎮上的車站去等奶奶,。奶奶以前跟他說過,那個車站的車就是到省城去的。狗娃兒在心里已經這么定了,他跟車上的人說:“叔叔,你們到前面的牛場鎮上就停下來。我身上有三塊錢,給你們車費?!惫吠迌赫ヌ湾X,只聽到有位男人說:“我們不要你車費?!惫吠迌盒南?。這幾個叔叔一定是好人,一定是!
車子很快就到了他曾到過的牛場鎮。可是車子并沒有停,而且還加快了速度。上了小鎮,路就寬多了,路面也光滑多了,車子比剛才跑得快上一倍。狗娃兒說:“我在這里下,叔叔!”叔叔這次沒有理他,他又叫了一遍,叔叔還沒有理他。于是他嚷嚷著鬧了起來。那個戴墨鏡的聽到這孩子在哭鬧,況且還不老實,二話沒講,上去就把他的嘴給捂住了,并給另一男人使了個眼色。隨后一連串的動作做得十分嫻熟:打開寬膠帶,封住狗娃兒的嘴,取出黑頭罩,罩住狗娃兒的頭……最終,狗娃兒被一根粗糙有力的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狗娃兒心里有一萬個念頭。卻一個念頭也不清楚一他被嚇昏了過去。
當狗娃兒醒來的時候,他的頭罩已經被打開。他望見自己被放在一間光線昏暗的黑屋子里,不遠處的一個桌子上有幾個人在吃著小菜,喝著啤酒。狗娃兒肚子也嘰哩咕嚕地翻騰了起來,他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但他知道自己餓了。有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這人的臉龐他有點熟悉。那男人說:“很餓吧!,,狗娃兒點點頭?!耙院笾灰怨缘芈犜?,就不會讓你餓著。”說完,他回到桌子上端了一碗吃了一半的米飯說:“先將就吃吧,到晚上再給你好的吃?!闭f完一下子扯下粘在狗娃兒嘴上的膠帶。“趴倒吃吧,跟豬吃食一樣?!薄澳憬忾_我!’’“我不能解開你,萬一跑了呢?”“我不跑,你解開我!”狗娃兒聲音大了一點?!皢燕?。好厲害的家伙嘛!”那男人又回到了桌子旁邊。
狗娃兒見到那飯卻又不餓了,他怎么可以吃人家吃剩的飯呢?他把頭扭到身后用嘴去啃綁在手上的繩,可是怎么也夠不著;他又去啃捆腳的繩??墒墙Y是打在后跟上的。但他還是努力去啃……那幾個男人一齊向他走來,大個子踢了他一腳,說:“小東西,老實點!”狗娃兒上前一下,撲到那男人的腿上,狠狠地咬住那男人的腿。那男人疼得大叫一聲,猛然一用力,將狗娃兒踢飛了出去。狗娃兒再次昏迷過去……幾個男人打開一個箱子,其中一個男人拿了一支注射器,正在抽藥;一個男人取出紗布和藥粉;一個男人取出一把匕首。給狗娃兒注射完之后,匕首在狗娃兒的兩個腳后跟各挑了一下,然后又扯出他的舌頭……再隨后,他身上的繩子被解開。身體的一些部位多了白色的紗布和藥棉。
四
奶奶劉李氏在米米家吃完中飯后。米米要打車將她送到公交車站。她說:“我還要給狗娃兒買只書包?!泵酌渍f,“好啊,剛好我給你當個參謀?!泵酌讕揭患蚁浒鼘Yu店,買了只能放音樂的書包。
劉李氏在車上拿著那包,左看右看不舍得釋手。她心里在想,狗娃兒見了這包非得樂得跟個小猴子似的;她又想,狗娃兒中午怎么吃的飯,那老賭鬼該不會又去打麻將了,狗娃兒現在是在做作業呢,還是在寨頭跟大倪、小菜他們在玩捉迷藏呢……一顆奶奶關愛乖孫子的心,在車上縈繞著。她心里除了那可愛的孫子外,別的什么都沒有了。她多盼這車早點到終點,也好讓狗娃兒早樂呵一會兒。朝車窗外望去,太陽似乎沒有早晨那樣明亮了,從遠處的山頭飛來一塊又一塊的云朵。這云朵忽而成長形的,忽而又成圓形的,忽而又成扁形的;這云朵由棉花白變成蘭葉青,又由蘭葉青變成烏木紫一該不會要下雨罷!她在車上如是地想。她忘記了這是一個多雨的地區,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春天的天氣雖不如秋天變幻得快,但在這個高原地區,在這個西南地區,雨還是較為常見的。劉李氏在心里默念,老天爺,可不要下雨啊……
車子到終點的時候。雨已經搖搖欲墜了。厚厚的云朵低了許多。她下車后,就匆匆忙忙地朝格子寨回。她一個勁地走,將腳步邁到最大限度,半個鐘頭就到了上坡寨。到了上坡寨再下坡就省力多了。看到空中有白色的水樣的東西在下墜,落到路面上就擊起一小縷煙塵,她知道雨已經下了,不是很大。這下她蹣跚地小跑起來,姿態縱然讓人覺得可憐一這么大的歲數,還跑起小步子來,肩上挎著的新書包和手里提著的兩個篾籃也跟著她的身體搖動,動作由小變大??斓秸^的時候,只聽見老鬼和鄰居們的聲音:“狗娃兒,狗娃兒——”這聲音層次分明,有的像在山溝溝里,有的像在山坡坡上,有的像在寨前,有的像在寨后。
狗娃兒怎么了?怎么有這么多人在喊?不祥的預兆在劉李氏的腦子里滋生了出來一狗娃兒出事了?掉河里去了?還是跌進山谷里去了?她小愣一會,復又跑了起來,向格子寨的心臟鉆去。進了格子寨,只見到大倪向她奔來,他欲哭似地朝著她喊:“奶奶,狗娃兒不見了,上午還跟我們一起玩的?!眲⒗钍嫌X得天在打雷,地在震動,天是不是要塌了?地是不是要陷了?她忙躥到家中,又忙躥了出來,這時她確定是狗娃兒出事了。狗娃兒不見了!
雨點密集了,也起了一陣山風。小孩子一個個地躲回家去了。也有些大人過來勸她說:“我們都找了好大一會兒了,都沒見著,還是先回家避雨吧,等雨停了再找。”她說:“麻煩你們了,你們先回,我再找找看?!闭遥侥恼夷?她的腳步不聽使喚。隨著自己的意愿在地面上胡亂動著,時而上山,時而下山;時而入林子,時而出林子……她在雨中發了瘋似的,沒命地小跑著,叫喊著孫子的名字。直到劉貴鐵拿著傘跟在她的后面追上了她,拽住了她,她才止住腳步。劉貴鐵說:“等雨停了,我到派出所報案去?!眲⒗钍虾藓薜赝莺莸刈コ端囊路?,大聲嚎叫:“你是怎么看的,怎么看的?你把我的狗娃兒看哪去了!嗚嗚……嗚嗚……”她使勁地用拳頭捶打她的老伴一視賭如命的老東西。
“你現在就得去報案?,F在就去!”劉李氏朝那老東西嚷嚷:“你不去,傘給我,我去!”說著就去奪他的傘。他說:“我去,我這就去!”說完,臉也沒回地朝村部走去了,村部有值班的下派民警,但村部在另一個山頭上。這座山很高,路很陡。但他還是去了,他知道老伴現在的心情,知道是他自己的不是……他也在心里自責,可是自責又有什么用處呢?狗娃兒能回來么?他剛走了十多步,一不留心就滑倒了。劉李氏忙走過去扶他,說:“我陪你去!”于是。兩個大把年紀的老人,互相攙扶著下了山坡,朝另一座大山頭走去。
雨還在淅淅瀝瀝,雖然它們沒有夏季那樣瘋狂,也沒有深秋那樣冰冷,但對此時劉貴鐵和劉李氏來說,這雨就像無數把錐子,無情地朝他們的肌膚、內臟和骨骼刺著。一路上兩個老人都沒有什么說,一個沉默,一個抽泣,但能看到,劉貴鐵在吃力地挽著他的老伴。這雨啊,快點停吧!也好讓這兩位可憐的老人行進得快一些。
五
在狗娃兒失蹤后第二天,派出所就發出了尋人啟事,只可惜照片還是狗娃兒三歲時照的。啟事上只說事發時間和狗娃兒失蹤時候穿的衣服。懸賞電話留的是派出所的。劉貴鐵也用派出所的電話打了個電話給狗娃兒他爸,并沒有說狗娃兒失蹤的事,只說讓他趕快回來,家里有急事。狗娃爸說,現在廠里忙哩,剛過完年,活多得干不完,怕是老板不放。劉貴鐵說。不管怎樣你回來就是了。無奈,狗娃爸只得跟狗娃娘倆從水電工地趕回來了。
狗娃爸到家后,這老倆口才將真實情況和盤托出。兩個年輕的夫妻頓時都抹起鼻涕來了。狗娃兒的失蹤對于這對夫妻來說,是多么沉痛的打擊。農村規定頭胎男孩的,不能要第二胎。于是在生過狗娃兒后,就被強行結扎了。這,這可怎么是好呢!?派出所雖然張出尋人啟事,但能不能找到還不定呢!現在的人誰又會去注意到這些事呢?公路邊、車站旁貼的尋人啟事有誰能去認真地看兩眼呢?即使瞄上兩眼的人,又怎么會用心地去觀察身邊的人呢?小孩子失蹤幾天沒有音訊,是生是死還不知道……
某天清晨,狗娃兒一大早就被叫醒了,跟他一起睡的還有許多像他這樣大的孩子和一些瘋子一樣的臟老頭。這是在一個昏暗的屋子里,燈光也就只能照個麻麻亮。和他臨邊的是一個中年婦女。蓬亂的頭發枯黃而又沒有光澤,她懷里有一個小女孩在吮吸著她那干癟的奶子。他們都很骯臟,包括狗娃兒在內。狗娃兒在這里已有二十來天了,經過這二十來天的煎熬,他似乎也漸漸地適應了這種環境,每天不洗澡,不刷牙,臉都不讓洗,頭更不用說。這些人都是無奈的,也是無力的。沒有誰能從這里逃脫。當然在這里面也有一些自愿的人,他們覺得有吃有喝有住,就心滿意足了。狗娃兒卻不這么想。他一心想出去,一心想回到學校讀書。一心想回到奶奶的身邊,回到可愛的格子寨和溫暖的家里去。
一個肥胖中年女人推過來一輛小車,車上放的是他們的早餐,有稀飯,有米粉也有糯米飯。這么看來,他們是不會被餓著的,只不過在吃的時候有點臟而已。狗娃兒的傷剛好,今天終于可以自己拿著東西吃了,雖然他的舌頭已經沒有,腳也走不動,但有人會把飯送到他的面前來。他現在想吃糯米團團,可是那個女的卻給他盛了一碗米粉,他想說:我要吃糯米團團!卻說不出,只是手在空中亂比劃一通一沒人能看懂他的意思。
早飯吃完,狗娃兒被抬到一個破椅子上,又跟另外幾個人一起被抬到一輛紫黑色的面包車上。這時天還沒有完全亮,在格子寨也許早起的公雞剛打出第一聲鳴。但現在是在城市,他沒有鐘表,也不知是幾點。只覺得自己在看不到窗外的車里呆了一會兒。車就停下來了,一個柱雙拐的男子被托下車來,之后車門又被關上了。他是最后一個下車的,下車之后,他被放在一個人行道旁。然后面前放一個小紙盒子,紙盒子里放了幾塊零錢。今天是他第一次出來。有兩個人在不遠盯著他。
天漸漸地放亮了,人行道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有一個小女孩從他身邊走過。向他面前的紙盒子里丟進了一塊硬幣。那女孩跟大人說:“媽媽,這小孩多可憐!”他是有自尊心的,本不該被人恥笑的,但那小女孩恥笑了他。一氣之下,他竟將那個盒子打翻了。遠處盯著他的兩個人向他走來,一個將那盒子重新擺好,一個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然后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再這樣,你的命都要沒了!”這聲音很小,小到沒有第三人聽見,但他覺得這像一個炸雷,著實地轟了他一下。他嚇得直抖動身子,想哭。那人又小聲跟他說了一句:“不許哭,不許做小動作,乖點才有吃的?!敝竽莾扇擞只氐讲贿h的角落里。
狗娃兒心里委曲,目光變得呆滯了起來,毫無指向地看著人群和車流。但他的心里是清楚的,他在人群里尋找希望一逃脫的希望。他不知道這是哪座城市,可他堅決認為自己不能就這樣下去。一個孩子的心,似乎在轉眼間變得成熟了起來。在這二十多天的磨礪中,他被那些男人打過,罵過;也餓過,渴過……他承受了不少折磨和痛苦。
遠處一個提著籃子的老人,朝他走來,那個老人的籃子里裝著蘭花。這一切把他帶回幾十天前一他跟奶奶在“蘭花山”上挖蘭花,一棵一棵都是他用镢頭從泥土里掘出來的。那天陽光很美,風很好,心情也很好……他想到奶奶為他做飯,看著他做寒假作業,為他做一個個簡單的小玩具……想著;想著,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現實一這個名詞對他來說,似乎還有些深奧,但如果用形象的比喻他就知道了。奶奶說過,有的人活著跟天空中的燕子一樣。自由自在,有的人卻跟籠子里的麻雀一樣,受拘受束的。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去年秋天,他在格子寨的竹林旁的一個樹洞里掏出兩只麻雀,他送給大倪一只,自己帶回家一只。他沒有鳥籠,就從小菜那兒借來她哥哥玩過的鳥籠,把這麻雀裝了起來。當奶奶跟他說完這話的時候,他就把那麻雀放回自然當中去了??墒牵F在,誰又能將他放出這只籠子呢?
六
狗娃兒在人行道旁已經過了一年多。時令已經進入夏季。但他還是穿著一件破舊的毛衣。渾身上下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一臟。這個孩童幾乎都要麻木了。對于逃脫的希望。已經不再乞求。這城市如此之大,人的數量如此之多,為何就沒有一個好心人上來問問他,為什么要在這里呆呆地坐著呢?公路這么寬闊,街道一條接一條。難道就沒有他逃出的路么?人行道旁獻愛心的人倒是不少,每天這個盒子都會由空變滿,由輕變沉。狗娃兒每天都會被換一個地方。但無論換到哪里,車子把他拉到哪里。他總會在人行道旁,坐在一個破舊古老的無腿的椅面上。他不能行走,不能撒尿。剛開始幾天他不習慣,經常會尿濕褲子,但到后來,他的“組織”讓他少喝水。他也就少喝水了。雖然有幾分口干,但只能忍著,等晚上被車“接”回去的時候再喝,再尿。這樣一來,缺水的他完全沒有去年的潤色了,黑黃的臉象是干枯的柴。遇到下雨天,“組織”里的人就會把他抬到天橋底下??傊谶@么多日子里,他為那些寄生蟲般的男人和女人乞討到了許多或零或整的鈔票。他也漸漸地被“組織”認可了?!敖M織”不再派人在背后守候和監視著他了。他獲得了心理上的自由。不象去年,每時每刻被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時不時地還要被抽上兩耳光。
人行道是他這一年多來最熟悉的路面了,上面被無數腳步踩過,被形形色色的人群走過。他在這人行道旁學會了觀察人。他觀察人先從衣著開始,再到動作,然后再到眼神。他發現穿高跟皮鞋的女人。多半是涂脂抹粉的;他發現丑的人老愛打扮,俊的人卻又不怎么愛打扮;他發現小青年總是在大街上親嘴兒,老年夫婦則是牽牽手而已……他發現給錢的人多半是婦女、老年人或者小學生;他發現眼睛泛光的人會同情他,眼睛瞇成縫的人看不起他;他發現夾著皮包的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而穿戴一般的男人會望上他一兩眼。這些他是在無聊的時候。無意識地記在心里的。
米米的身影出現時,是在他學會觀察人之后,他不僅學會觀察人,還對每一個人都要掃上一兩眼。米米是他的表姨,一年前還去過他家呢,他能記得起她一從西邊走過來的那個女人一定是她的表姨。近了,近了……他的心里激動起來了,他覺得希望就要出現,愿望就要實現?,F在他所期盼的就是這個年輕善良的表姨能朝他這兒靠近。
米米是農村來的,雖然到城市里來了。但以前那些艱苦的日子還是忘不掉的。米米朝他靠近時,并沒有其他什么想法,只覺得身上還有幾塊零錢,她要在那個臟男孩面前的盒子里拋上一塊錢的硬幣,僅此而已。她并沒有怎么去注意這個小男孩,只覺得在城市里像這樣乞討的人隨處可見,她無須留心這個男孩。然而。當她的一塊錢硬幣剛取出欲要丟下的時候,她的腿卻被那個男孩死死抱住了。米米有些詫異,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死不要臉的男孩,這么骯臟的身子,怎么能靠近她,并且污染她那一身今天早晨剛換的新衣呢?她驚叫一聲,想用腳踢開這個討厭的臟孩子??伤昧?,再用力,還是踢不開臟男孩。她低下頭來說:“你的臉怎么這么厚,快放開我!”那男孩子哭了,臉上流淌著淚水,淚水在他那骯臟的臉上淌出一條明顯的痕跡,他張著嘴朝她望去,似乎想說什么。米米看到他的可憐相。不由心生惻隱。她蹲下身來想安慰他,可是,她驚呆了,“狗娃兒,你是狗娃兒?”她知道狗娃兒失蹤一年多了。為此狗娃家人還來到這個城市找過他,到她家里來過……米米實在想不到這孩子現在會變成這樣。只見狗娃兒一個勁地對她點著頭,淚水漣漣地拋給她求助的眼光。米米的淚水也從眼眶里出來了,她掏出手機,打了電話給她在政府單位上班的愛人,讓他開車來,送狗娃兒回家。之后就朝身邊圍觀的人說:“這個世道怎么會這樣,好好的一個孩子就成這樣了!”圍觀的人不明白她在說什么,無趣地散去。
米米蹲下身子來。撫著狗娃兒的小頭問他:“你不能說話了?”狗娃兒點點頭,把嘴張給她看,是的,他的舌頭沒有了;狗娃兒又將腳伸出來,指腳后跟給她看,的確,他的腳后跟上有一條寬寬的傷疤!米米說,“等表姨夫的車來,就送你回家!”狗娃兒點點頭,露出深藏許久的笑容來。
米米的愛人請了假,開著自己的紅色私家車朝米米說的地點來了。他來到這里后,看見這臟孩子,沒有去抬他,只是讓米米把這孩子抱進車里。
七
紅色的小鐵獸在公路上匆匆地行駛著,朝格子寨方向。狗娃兒坐在車里,朝窗外望去,發現一切都變得美好了起來。他的腦子里又浮現出跟奶奶挖蘭花的影子,浮現出爺爺背著手離開家去打麻將的背景,浮現出跟大侃、小菜他們玩耍時的情景……他想了很多很多,想也想不完,但是,他還沒想夠,就倒在后座上睡著了。
米米跟愛人在車上談論著。米米的愛人說,“這種黑組織不少,很難管。等回省城之后,我去公安局備個案。”米米說,“不如讓公安局的人帶著狗娃兒一起,把那些人的窩給端了?!薄澳阏媸翘煺媪耍麄冞@些人干什么吃的,你以為他們會讓這些乞丐記住路?他們的車玻璃都是用黑漆從里面噴上的,我老早就聽同事說過這樣的事。只是沒想到這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米米一臉苦悶,還是不明白其中的奧秘。她也倒聽說過這些黑組織很多,有的組織失學青年搶劫,有的組織小孩子偷手機,還有的組織孕婦攜帶白面兒……這些“組織”很瘋狂的,沒有一絲人性。
車子到了格子寨寨口就停了下來,寨子里的路很窄,除人和牛馬能走,小車是開不進去的。從寨日望去,格子寨似乎很平靜,除了聽到幾串牲畜和家禽的叫聲外,聽不到人的聲音。米米的愛人走出車門,朝寨子里去了,他找來一位農民把狗娃兒背回家。
寨子里一陣騷動,到處都在傳喊:“狗娃兒回來了。狗娃兒回來了”……
劉貴鐵因為狗娃兒丟了之后戒了賭,那可是一個深刻的教訓。他跟老伴正在家門口呆坐著呢。狗娃娘回家近一年沒找到兒子。痛苦之余又跟狗娃爹返回外地打工去了。現在兩人各自在工廠里忙活著。心里時刻想著她的狗娃兒。特別是狗娃娘,一想到這可愛的孩子沒有了,淚就流出來。狗娃爹雖然不是這樣,但他恨自己那個賭鬼爹。
劉李氏手里正在補一雙爛襪子,當她一針拔出后,再縫一針時,聽到“狗娃兒回來了”韻聲音,這聲音不大,但卻驚住了她,以致那針戳了她的手指一下,血朝外湮著。聲音越來越近,她這才回過神來,覺得是真的。她甩開手里的襪子和針就朝聲音的方向去了。剛慌慌地走了幾步。就看見米米和她愛人跟在大侃爹的身后來了。大侃爹就是米米愛人找來背狗娃兒的那個農民,他大老遠就喊:“二娘,狗娃兒回來了!”劉李氏激動得哭了,劉貴鐵忙走上前去接過他背上的狗娃兒,嘴里直叫:“狗娃兒,我的狗娃兒……”狗娃兒看到了爺爺、奶奶還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哭了起來,他哭不出聲音,但誰都看見,他的臉上像有條河在流。
寨民們說了一些慶幸和安慰的話之后,都各自回家去了。
在狗娃家的木屋里。米米跟狗娃奶講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奶奶說:“多虧了你!~姨,瞧您說的,這不是親戚么?”“你真是個好侄女,有你這樣的侄女兒,我心里也暢快不少!”“呵呵,現在狗娃兒回來了,你應該更暢快了。”
不知道哪一會兒,劉李氏進里屋把一年前買的書包拿了出來,擺在狗娃兒的面前說:“這是你表姨給你買的,能閃光,還能放音樂昕哩,趕明兒你就能背著他上學去了?!蹦棠淌歉吲d時無心地講出來的,卻刺激到狗娃兒那顆敏銳心。狗娃兒把書包放在雙膝上,用手小心地撫摸著,心想:“我還能再上學么?”他想說出來,卻說不了。米米看到狗娃兒在難過,就說:“省城有殘疾人學校,你能到那里去上學的?!?/p>
大侃、小菜他們聽說狗娃兒回來了,都各自甩下書包,結伴朝狗娃家跑來了。只見奶奶正在太陽下給狗娃兒洗澡,直羞得小菜那些女孩子捂著臉背對著狗娃兒。大侃問狗娃兒這么長時間去哪兒了?狗娃兒欲說不能。奶奶說,“狗娃兒不能說話了,舌頭被那些壞種給割掉了……”聽到這話。小菜她幾個也不嫌羞了,只轉過臉和大侃他們圍過來朝狗娃兒呆呆地看??戳艘粫海麄円黄鸾o狗娃兒洗澡,穿衣,一起把他抬上床。他們給狗娃兒講寨子里的事情,講學校里的事情
后記:
這個故事是妻子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她向我復述這個故事之后,我的心里頗受震憾,便有了用文學記錄此事的沖動。在這篇小說中,筆者對一些人物的形象做了加工,對故事內容作了一些改變。
責任編輯: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