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格子的箱子,棕色,和正常的旅行箱并無區別。如果打開那銅色的鎖頭,還會看到里面有幾個盒子,每個小空間里又各有內容。可是里面究竟有什么,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鄭常對此很不滿。不過不滿也沒用,我死也不會讓他知道。
和鄭常結婚兩年六個月零七天。這箱子絕對不會是我倆之間唯一的秘密,但至少是唯一永不會被拆穿的秘密。沒錯,對此我是得意的。
“哎,你那箱子里到底是啥啊?”他尋摸著第N次晃悠到我身后打探。
“咱商量個事兒唄,你下次能不能裝得更漫不經心點兒?都碰壁兩年多了就不能吸取點教訓?”
“我不就是好奇嗎!”
“有啥可好奇的呢?”
“你又有啥可遮著掩著的呢?”
“人家書上都說了,夫妻間得有點個人空間。”
“焦晴,少有妻子這么折磨丈夫的。”
“我就折磨你了怎么著吧?”我高高抬起下領,女王般挑釁地看著他。
“行,你就這樣吧,等哪王我不愛你了馬上一腳狠狠踹了你!”
“多踹幾腳也成。我也巴望著哪天你能放了我去傍大款呢,”我嗤之以鼻,“哎,鄭常你過來。”
“干啥?”
“老——公——”我拉長了音調,拍拍身邊的沙發。“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嘛!”
于是面前這個一米八二的大男人,跟個小家碧玉似的磨蹭到我旁邊坐下,一臉的將信將疑。
我把雙腿搭在他腿上,調整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整個窩在他懷里,“我跟你說,咱倆之間,是你愛我比較多,所以,你得讓著我。你記住了:箱子打開的那天,就是咱倆離婚的那天。還有,我,餓,了。”
“我他媽真是上輩子欠你的。”他嘟囔著去做飯。
“不是上輩子,是這輩子,你忘啦。”
“你就不能少抬杠一次……”廚房微弱的聲音。
他真的是這輩子欠我的。想當年,我也是個小鳥依人的主兒,天天對他,那叫個百依百順。我算算啊,那是七年前,我十九歲的事兒了。
那時候,我們都剛上大學,看什么都新鮮。天天卯足了勁兒參加活動。在一次登山社的活動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他。山爬到一半。大家就開始拼命往上沖了,他卻一直不緊不慢的保持速度,一步步都那么扎實。
那時候,我因為體力不濟,在他后面。頭頂上是烈日,遠方是群山,面前不遠處是健碩的他,在畫面的中心,寬寬的肩膀,似乎永遠堅定的步伐。可能是他紅黑相間的登山服太耀眼了吧,我就這樣被刺中了。
這個高高壯壯的男孩子,不像身邊的其他人那樣張揚,和誰都能聊上幾句,獨處時又絲毫不覺孤僻。現在想來,他之所以給我這樣的印象,可能有我主觀臆測的成分在;不過那時候我對他的完美是堅信不疑的。
晚上大家聚餐,我使盡了伎倆才把他身邊的位置搶到手。害羞了約莫兩分鐘,我甜甜的叫了聲:“學長好!”
他一愣,回頭看我,點頭微笑,多少有些尷尬。
“學長好,我是大一的新社員,我叫焦晴。”
“你好。今天累壞了吧?”
“還行,我是最后一個爬上去的。”可能是緊張的緣故,我認真得儼然回答首長問話。
他爽朗一笑,說:“那可不行啊,以后得加強鍛煉啊。”
“學長說的話。我保證遵守!”
他一口啤酒在嘴里差點沒噴。“你不用這么正式,咱們社里聚餐,就跟一家人似的,自在點兒才能玩的開心啊。把我當哥哥就好。”
“哥這可是你說的啊。那我就不客氣了。來,為了認下這個哥哥,我先敬你一杯!”女人的角色投入向來很快,何況我是早有預謀。
我的鄭常哥哥一副有苦說不出的委屈樣子。一連被我灌了十幾杯。
酒過三巡。我早就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拉著我常哥哥的衣袖開始嘮叨:“哥你發現沒咱倆發型挺像的。我原來也想染你這個顏色來著。后來嫌這顏色顯臉黑就放棄了。他們都說我不該把頭發剪這么短,哎你說女生梳短發就沒有女人味兒了嗎?你說。我有沒有女人味兒?說呀!”
據說。那天到最后是大一的三個男社員硬把我給駕回寢室的。
后來我被大二的學姐好好教育了一通。據說我常哥哥追了三年的女孩兒當時就在場,眼瞅著我跟他糾纏。可想而知。被教育完之后,我還是有得逞的小得意的。
那小得意升級為大得意。是幾天后我聽到常哥哥徹底被那女孩兒拒絕的消息。
我就是從來沒有道德觀念的那種人,乘虛而入可恥嗎?我沒覺著。那叫懂得把握機會。
終于,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常哥哥對我說:“你知道嗎,自從裴迪拒絕了我之后,我都對感情快絕望了。可是。你一直這么關心我,硬是把我從傷心難過中拉了回來。所以,我想,我們倆可能更適合在一起。”
我只說了一句話,他便把我擁人懷里。
我說的是:我也這么覺著。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那是我的初戀。
都說初戀是純純的,美好的,值得一輩子回味的;對我而言,卻是噩夢般的。
當晚,他就把手伸到我的內衣里。
第三天,他就提出要和我去旅店開房。
第二周,我就聽說他又開始追求裴迪。
全世界都不知道我才是他的女朋友。恐怕連他都忘記了。要不怎么在商場碰到我,他竟會像是從沒認識般。
他唯一認識我的時刻。就是我滿足他的時刻。
我就像一只被詛咒了的老鼠,本來快樂的上躥下跳。和他在一起后卻只能窩在陰暗的角落,獨自品嘗著被世界遺棄的苦果。
問題是:我卻依然那樣愛他。
我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表達愛情的方式,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對他無窮無盡的花邊新聞視若無睹,打工了整個月只為送他一件T恤,從不主動煩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他就像是質量最精良的模型。永遠微笑著看我,卻沒有心。
終于,我忍受不了了。提出分手那一刻。于我本是痛徹心扉。卻只換來他微笑的一句:“也好,反正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誰說眼淚會流干?和他相處的三個月,和分手后的將近一年。我的眼淚就從沒干過。
戀愛是女人最好的人生課堂。從黃毛丫頭到懂得風情小女人,其實就只在一夜之間。從這點上說,鄭常這人的存在,對我的成長,并不是毫無貢獻。
不知不覺間,我留長了頭發,換褲裝為裙裝。恍然發覺自己還是有傲人的身材。尤其在配上了七厘米的高跟鞋之后。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得體的淡妝,從容的步調,身邊被男生包圍的春風得意,這些究竟是我想要的,還是我覺得鄭常想要的。不過這些終究助我痊愈:我認識了太多強過他的男子,也擁有過太多比和他相處更美好的經歷。
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由于從前發表的稿子被一家頗有知名度的雜志社相中,我很幸運的一畢業便成了名職業寫手。定期給該雜志社供稿。主要寫的是兩性間的糾葛。我宣揚女人不能學天使只懂裝純不解風情。得像妖精掌握主動把控全局。這理論為我贏得了一批固定讀者。偶爾我也會公開回復些讀者來信,由于回答風格一針見血。還算受歡迎。偶爾在瀏覽無窮無盡的讀者來信時,我會想起自己還是菜鳥時候的那段感情,不禁啞然失笑。
不解風情。活該被甩。要是現在我碰到這樣的讀者,一定狠狠給批上這八個大字。
那天我接到了個電話。是大學時候的登山社隊友打來的。說是母校要校慶,大家想借著回去參加校慶的機會聚聚。我欣然應允。
毫無懸念的。再見鄭常。我們友好地握手,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
他幾乎沒怎么變,只是皮膚白了些,可能是一身正裝顯得奶油了吧。聽說他進了一家私企,雖然還是普通職員,但對于剛畢業兩年的的職場新人來說。薪酬也算豐厚。
哎呀,都老了啊。我靠在椅背上,微醺。
“你變了不少。”是鄭常的聲音。
“呵呵是啊,都這么多年了,要還是當初的黃毛丫頭樣子,也忒慘了點兒吧。”
“還是朋友吧?”
“哎呀,你說什么哪,”我直起身坐好,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當然是朋友啊。都過去那么久了,你怎么還耿耿于懷啊。”
“那就好。”他有節奏地點頭,靠在椅背上。
那頭老部長跑調的唱著《因為寂寞》,聽得我都惆悵了,只好跑去搶走了麥克風。我發覺搶著唱歌比較開心。
分手的時候,大家都玩開了,又是擁抱又是握手的,亂成一團,許諾說以后每五年要聚這么一次。
“留個電話吧。以后常聯絡。”臨走時他說。
不出三天,鄭常的電話便打來了,約我吃飯。
“我說你也太沒耐心了吧,才三天就把電話打來了。好歹也得等上一個星期吧。”
“你是不知道啊,三天都是我等的極限了。一開始我都想當天半夜就打來著。”他說的那叫一個認真。
我笑。
“笑什么啊,我說的都特真誠。那天一見到你我就想,壞了,當初咋把這么完美一姑娘給弄丟了呢,悔之晚矣啊。”
“哎。你還沒完了是不?我是沒經歷過正常就業的過程。是不是你們到公司混過兩年的人就都變油嘴滑舌了啊?當初你也不這樣啊。”
“你沒有權利剝奪我說真話的自由!”
“行。你贏了。”
沒了對手他反倒不踏實,主動請求戰爭:“哎,你別不和我玩啊。你不和我斗嘴了就剩我一人兒說多沒勁啊。”
“想聽我說?”
“想聽你說。”他那眼神兒特真誠。
我把餐具放好,坐筆直了。“這是你主動要求的,就不能怪我嘴毒了啊。你說你們男人是不是賤的。總覺著回頭草好吃。原來覺得我沒意思吧,分就分了;現在又覺得有意思了,就又趕著聯系。你就老實兒的找個同事小妹妹啥的嫁了得了唄,不是,娶了。沒事兒又來聯系我。你是有癮怎么著?”
沉默。
還是沉默。
“說的好。”他緩緩放下餐具,鼓掌。
“哎,你不是真病了吧?”
“我說真的。你教訓的有理。簡直就是醍醐灌頂,把我徹底給罵清醒了。”
“早這樣不就好了。”我優雅地擦嘴角準備離開。
“所以我決定。不整這曖曖昧昧的事兒了。我要重新追求你。”
“說你賤還真沒錯。是給你罵爽了怎么著。”
“那叫罵清醒了。”
我實在對面前的他佩服到五體投地。只得拜倒:“告訴你啊,我可沒時間陪你玩。你沒戲。”
“我知道我現在發展得沒你好。可耐不住我有不可知的未來啊。只要你一點頭,我馬上開足一百二十萬分馬力使勁兒工作,保證給你良好的生活條件。”
“別提物質。俗。”
“那咱倆的主要問題……不能是在精神層面吧?你多少還對我有點兒感覺吧?要不也不能答應和我出來吃飯不是?那咱倆都有感覺了你還扭捏啥呢?”
“哥,咱能不能不那么想當然?”
“這么多年沒聽你叫我一聲哥了,舒服。”
“你真就這么想玩兒?那行。也別說咱一上場就給你亮紅牌,我給你機會。”
他眼睛一亮。
“現在是……八月份。年底之前你要是能賺到現在兩倍的工資,我就考慮下。”
“你不是說物質俗嗎?怎么上來就要求物質啊?”
“那你從不從啊?”
“當然從!”
本就是一句玩笑話。當場給他個臺階下而已。我哪想到這人一犯虎還真辦到了。給我打電話時候,那是個得意。
我本來是沒啥大興趣的,但礙于許諾已下,就給他個機會玩玩兒。反正無非就是多個伴兒看看電影吃頓飯,溫馨接送,再不就是幫忙修個水管省點維修費。我不得不承認,他表現得不錯,不僅臉皮夠厚防磨耐銼的,還極盡體貼。偶爾有那么一瞬間,我還真以為他是真心的。嗨,真不真心無所謂啊,反正就只是個伴兒。
未曾想,我焦晴縱橫情場也有一陣子了,卻終究還是在鄭常這條水泡子里翻船了。
求婚的過程太慘痛,我不想重提傷心事。怪只怪那枚我朝思暮想的Tiffany經典六爪鉆戒。
當然他的承諾也很重要。如有需要,愿賣身養老婆之類的。
婚后的生活,總體來說還算令人滿意。基本上他很明確自己所扮演的男仆角色。做飯打掃什么的頭頭是道,每月也知道把工資按時上繳。雖然抱怨還是時不時會有。但是當我一再提醒他離婚率的存在,也就老老實實了。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我的魅力怎么這么致命。能把一個曾經那么王八蛋的男人馴服。毒藥啊。
如果說他有什么郁結一直化解不開的。應該就是這個箱子了。結婚的時候我就明確規定,箱子打開之日,就是我倆離婚之時。整得跟武林禁地似的。每次他都企圖借打掃之名一探究竟。沒事的時候也像小貓兒似的在附近逡巡;可在我的嚴密監控和威逼利誘下,他還是沒膽子打開它。
就像今天一樣。
躺在沙發上亂七八糟瞎回憶的當兒,老公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我大搖大擺地坐在餐桌前。等著他給拿碗筷。
“我說你是殘障怎么著?就不能自己動彈下。把碗筷擺上?”他今天膽子有點兒膨脹。
“誰讓我老公慣著我呢。”
“你說,你哪好,我咋就這么慣著你呢?”他無奈地把碗筷摔在我面前。龐大的陰影。
“你擋著陽光了。”我使勁往旁邊扒拉他。
“好咸!我要喝水!”
“你能不能稍微懷抱點兒感恩之心,至少知道說句謝謝什么的?”
“晤,謝謝老公。”我笑瞇瞇攤開手掌,等著拿水。
其實,這樣過日子,不錯的。
雜志社辦了個作者見面會,在北京,要整整三天。老同學有不少在北京發展的,我也樂得能和大家聚聚。
一開始只說要和大家見一面。聊聊天什么的。沒想到活動辦得怪成功的,又臨時加了很多后續環節。于是一連串下來,在北京耽擱了整整一周。回家的時候,給老公帶了一堆小禮物。
一推開家門,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的箱子,赫然敞在客廳中央。旁邊是被撬開的鎖的尸體。
他果然還是沒能沉住氣。
我有點窒息,使勁吸了口氣,走到箱子前。一個一個盒子打開。
粉色的盒子里,有一顆紐扣,是大一那年聚餐時,我不小心從鄭常的袖口拽下來的;那個易拉罐拉環,是鄭常當時喝的那罐啤酒的;那包紙巾,是和他在一起那晚,我凍感冒了,他遞給我的。藍色的盒子里,重逢那天,他靠在椅背上,掉下的一根頭發。被我小心地偷拿了回來;之后他約我吃飯,那天的發票;還有他求婚那天的玫瑰被我做成的干花,婚后他第一次為我洗衣服的洗衣粉袋子,他為我做的第一頓飯的米粒……
我,愛了他兩次。第一次,我為了留住他的人而毫無保留,最終兩手空空;第二次,我學聰明了,對于他這種只愛追逐不懂珍惜的賤男人,只有把愛藏得嚴嚴實實,才能留住他的心。兩年來,我以為自己成功了,卻忘記了箱子這個大把柄,早晚有一天是會出賣我的。
可是,除了這個箱子,我還能把自己的愛藏在哪兒?
茶幾上他給我留了便條:“對不起我最后還是沒能戰勝好奇心。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我想你可能暫時不想見我。等你想見我了,打給我,我們好好談談。”
結束了。全結束了。
兩年多了,第一次覺得,這個家,空蕩蕩的。
我收拾好行李。徹底離開這棟房子。
再沒見鄭常。離婚協議也是委托律師出面辦好的。鄭常仍是一如既往的痛快。
好在雜志社那邊傳來了好消息,我正式成為專欄作家,每半個月一篇稿子。也有出版社聯系書約。我的工作愈發忙碌起來,這段——或者說這兩段感情,隨著簽售會,讀者見面會和無休止的約稿,漸漸被沖散了。
我是在兩個月后才發現自己原來懷孕了的。原來鄭常跟我請求過想要個孩子。我一直都不同意。我一直覺得,孩子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煩。可是這次,我想留下它。
說不好是怎樣的心理。就想用個孩子好好懲罰自己。就像是個罪證,我要天天面對它,看一遍就痛一遍,直到再無知覺。
雜志社諒解了我的行為,只是要求我提前交出定量的稿件備用。消息也并未對外傳出。我也沒告訴任何人,決定全靠自己生下它。
從不知道原來懷孕是這么痛苦的事。惡心,嘔吐,暑天汗如雨下。尤其是到了六七個月的時候,每次看到那個臃腫的肚子,我都想直接拿把刀把它切下來。它似乎不該屬于我,就只是死乞白賴的在我的腹部墜著。
如果非要說這期間有什么好事的話,那就是:我認識了阿夏。
幾乎是今年最熱的那天,我產檢后在醫院的廁所吐了個死去活來,出來漱口,洗手,整個快要虛脫。抬頭照鏡子,卻在鏡子里發現了個女人。她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穿著寬松的亞麻上衣,也滿頭大汗,頭發都打成了綹。我沖她笑,她也沖我笑,像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彼此體諒。那一瞬間。我覺得和她很親近,像是認識了很多年,像是終于回到了家。她是第一個讓我堅信能夠懂我,給我踏實和依靠的人。
我沒有出聲,盡管在心里說了好多好多話。我在心里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阿夏。
阿夏是我懷孕期間的唯一精神支柱。每次當我覺得煩躁,就到鏡子里去找她,在心里和她聊天,講心事。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的語言交流,最多只是互相懂得的一個笑容。不僅僅是交流懷孕的痛苦。有時我還會對她訴說自己的情史,那個叫鄭常的男人。我告訴她,聽說他又結婚了。
夏天給了我悶熱,阿夏卻給了我暖意。這有本質的不同。
預產期前幾天。我和阿夏就住進了中心醫院。那天在走廊看到個孕婦,剛顯懷的樣子,因為老公沒能陪著做產檢而沖著老媽一通哭鬧。我和阿夏聊天時提到她,都很瞧不起。這種女人,太弱了。我們還很惡毒地猜想,她老公什么時候會忍不了她。
盡管事實上,先被老公忍不了的,是我們。
記得有個笑話,說是一個孕婦剛剛生產完畢。她問醫生:醫生,我最痛苦的時刻是不是已經過去了?醫生回答她說:據我養兒子十八年的經驗,你的痛苦才剛開始。
所以,生產完畢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復雜。
是個女孩兒,皺巴巴的,像個小老太太。
從今天起,我就是個債主。我要讓這女孩一輩子對我虧欠。因為,我要開始扮演一個叫做“媽媽”的角色。
我叫她丫丫。
說是這樣說。做起來卻發覺,丫丫更像是我的債主。那個笑話簡直是真理。從她出生起,我就沒能睡一個好覺。坐月子那陣子我請了個阿姨來著,可后來無論如何都覺得不該讓我們母女倆的生活中摻進其他人。于是就給辭退了。我的生活就是個等式。等號左邊是生活,右邊是丫丫,阿夏,和我。
丫丫三個月后,等號右邊又加上了工作和健身。其實我是很想寫本懷孕日記之類的書的,可雜志社覺得還是低調比較好,阿夏又提醒我說要是出書了就難免鄭常不知道,我也就作罷了。
提到鄭常,聽說他老婆也懷孕了。
丫丫一歲了才會叫媽媽。也不知道是早還是晚——反正我是等了整整一年。猶豫許久,我教會了她叫爸爸。孩子是無辜的。我得教她什么是完整的人生。她還會叫阿夏阿姨。這事我也猶豫很久:畢竟我心里明白,阿夏,只有我自己才能見到。我可能不該讓這么小的孩子就摻雜進這么復雜的人物關系中。可是阿夏對我實在太重要了,所以我用了折中的辦法,教會了她對我叫媽媽,對鏡子里面的我叫阿夏。
我沒瘋。我知道阿夏是怎么回事。
生活一刻未曾停留。丫丫越長越可愛了,還聰明乖巧。阿夏也一直陪伴我,未曾有片刻離開。有些讀者看了我的新書。都覺得我成長了,寫信給我很真摯的祝福。我的身材恢復得很好,甚至比產前更有成熟的韻味。一切都像粉紅色的棉花糖,軟綿綿,甜絲絲。我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體內的變化,一種叫做“豁達”的東西的生長。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自戀,盡管都快三十歲了,我依然覺得阿夏有種蓬勃的美。
那天帶著丫丫去買玩具,意外再見鄭常。他似乎更“社會”了。從前還只是襯衫西褲,現在換成了全套的西裝。他攬著太太,很小心的樣子。那女人很美,可我就是覺得她很有心計的樣子。
我們的重逢很平靜。微笑,上前,打招呼,寒喧。
“這是你女兒?真可愛。”
“她可調皮了呢。”我寵溺地揉著丫丫的頭。
“瞧我,第一次見到你女兒也沒準備什么,有沒有選中什么玩具,我買了,就當成見面禮吧。”
我笑。
“你的笑還是沒多大變化,讓人覺得心虛。”他自嘲地跟著笑笑。
“沒。我是說,給親生女兒,就幾件玩具打發了啊?”
他倒是很坦然:“是我親生的?哎呀,那可不能只是買玩具了。走吧,我請吃飯,怎么樣?”
“好啊。”我也樂得接受。
他安排的是當初向我求婚的餐廳。自從那次,我再沒來過這里。
“丫丫,這就是當初媽媽被求婚的餐廳呢。”我悄悄在女兒的耳邊說。
“讀了你出的新書,很棒。”
“是嗎?謝謝你啊。”
“還是隋一拿給我看的呢。”他溫柔地看著那女人。
我很友好地沖她笑:“你可真有眼光。”
那女人也很大方,輕靠下鄭常的肩膀,笑容甜美。
“焦晴你聽說了嗎。登山社又要聚餐了。”
“天啊,得有……”
“六年多了。本來說要五年一聚的,可去年大家總也聚不齊。”
“真快啊,一轉眼,大家都奔三的人了。”
“我都已經三十了。對了,你會去么?”
“當然去啊。都想那班老朋友了呢。”
“太好了。那你留下聯系方式吧。我們這些人。都沒有一個知道你的新聯系方式。”
“不如你把老部長的聯系方式給我,好久沒主動聯系她了,也讓我給她個驚喜。”
“那也好。”
大段的沉默,夾雜著友好的微笑和禮貌的寒喧。面前西服革履的商務人士讓我失憶了:我突然有點記不得那個穿著紅黑相間的登山服的學長的樣子。
一頓飯不成不淡的吃了兩個小時,丫丫都困了。我們才離開。
半個月后登山社終于再次聚餐。
六年的時間,大家都變了好多,原來穿整套西服的,不止鄭常一個。
可能因為見證了大學里最青春蓬勃的時光。大家都有些接受不了曾經的隊友變得成熟了。卻忘記了自己也沒逃得了歲月這雙大手的摩挲。
激動了。大家都激動了。拼命干杯,大聲喊話。像群憤青。
“你,焦晴!”鄭常舌頭都伸不直了,手直戳我的腦門。“最近忙不?”
“忙啊。今天回去還要趕稿。”
“要趕稿?”他在我面前轉了半個圈。才反應過來,“要趕稿,”隨即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要趕稿的話,今天就沒法兒和我一夜情了啊!”
整間包廂突然靜了下來。只剩大屏幕中的歌手徒勞地唱著孤單的歌。我有點怒,聲音也提了起來:“怎么沒法兒啊,你要是實在想,咱就情后再趕,反正你又堅持不了多久。”
他的動作似乎定格了,眼睛瞪得老大,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索性繼續說下去:“咱也別白讓你情。情完再給你二百塊錢,三十塊買杜營斯,一百塊算你辛苦費。剩下七十留著回去給你家孩子買奶粉。”
包廂的氣氛瞬時冷到冰點。老部長趕忙出來圓場:“不愧是作家啊,說話就是來勁兒。來來,唱歌!”
大家很配合地接著唱起來。
“焦晴!”鄭常的一聲大吼再次打破了大家苦心經營的和諧,“你他媽能不能不這么咄咄逼人!”
“明明是你先……”話說到一半又被我給咽了回去。因為從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淚。
“你他媽要是不這么咄咄逼人。咱們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嗎……”一個大男人。哽咽得像個孩子。
其實我不懂,這些年來明明是我一直活在他的陰影里,為什么到最后,他卻裝得像個受害者呢?我很想問,問清楚和面前這個男人的一切糾葛;可是,我開不了口。
因為看他,我仍心痛。
鄭常很快就被老部長拉走唱歌去了,我身邊也圍上了幾個昔日同事共話家常。
好好的一次聚會,因為我倆的這一鬧騰。就連結束都跟著別扭。
這夜我實在睡不著。和阿夏聊了整晚。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錯。阿夏也不明白。好容易捱到天亮。我撥通了鄭常的電話。
是隋一接的電話,雖然透著不情愿,還是終究把電話給了他。那頭聲音很疲憊。也像是一夜沒睡好的樣子。
約了下午見面。我們都知道。是時候把一切說清楚了。
像是出席儀式般。我很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門。意外的。早就坐在餐廳等著的他只穿著運動服。我們相視苦笑。
坐得怪尷尬,兩人都不知道怎樣開口。
最后還是他打破了沉默:“這次是你沉不住氣了。”是友好的挑釁。
我淡淡地牽動嘴角。
“記得那次,因為我沉不住氣,你把我數落得多慘嗎?”
記得,怎么會不記得。和他的一點一滴,我都記得。
“那時我真想直接起身走開的。可是畢竟之前是我錯了。我知道,你只是并沒原諒我。呵呵,恐怕直到現在,你也沒有一刻原諒過我。你這個人啊,從來不懂得怎樣懲罰別人,而只會和自己較勁。”
不原諒,還不是因為在乎!
“我承認,你剛上大學那陣子,我是很混蛋地傷害了你。可是,那時候我也只是比你大一歲而已。我有多少成熟的世界觀人生觀。面對一個你這樣的誘惑,我又有多少抵擋誘惑的能力呢?”
他這樣坦誠地說起那段,我反而忘記了生氣。
“后來,作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孩子,我的自責。是你看不到的。大學畢業后能和你重逢。也是始料未及的。看到你變得那么優秀。真為你開心,”他喝了口飲料,繼續說道:“也真讓我心動。從前印象中的你,只是個沒有自我不解風情的小丫頭,可那時的你,有自己的情緒,那么獨立,那么自由,那么美。”
“我承認之前沒愛過你。但是那次見你之后,我知道我愛上了那個新的你。我要重新追求你。”
“可我沒想到。原來你被我傷害得那么深。那傷害甚至成為促使你改變的全部動力。”
“那時候我對你的愛啊,可能就和你大一的時候對我的差不多吧。所以我愿意冒這個險。先博得你的原諒,再贏得你的愛情。我曾一度以為自己成功了呢。”
“你答應給我機會的時候,你答應我的求婚的時候,很多那樣的時刻,我都以為自己成功了。哪怕婚后給你做牛做馬,天天做你的專屬男仆,我也滿足。”
“我以為你只是依賴我。”
“可是那箱子就像個巨大的障礙物橫在我們中間。我越是想抓緊你抓牢你。那箱子就越礙事。”
“直到那天我打開它。我想我這輩子從沒有過也再不會有那樣復雜的感情。我確定了你對我的在乎,可是,那是種變態的在乎。為什么你心里明明對我有著幾近瘋狂的在乎。卻在行動上表現得無所謂呢?”
“我坐在箱子邊,想了整整一夜。我終于明白了:原來,你從沒原諒過我。你是太恨我了。”
“我很自責。我恨那個曾傷害了我的愛人的男人。可那個男人就是我自己。我心疼你。又害怕你。”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最后只能自私地把球拋給了你。留下那張字條的時候我心里還偷偷奢望過,奢望你會突然清醒,會選擇為了那時的我。而原諒原來的我。”
“可是你沒有。我等來的,只是一紙離婚協議。”
“可能離婚是好事吧。那樣你就可以徹底擺脫我這個陰影,我也可以試圖忘掉你。”
“可是時間越久,我竟也開始恨你了,恨你的狠心和決絕。恨的同時,我也愈發理解了你對我的不原諒。”
“佛家有因果,我們的關系就像因果。你從我這里得到的全部傷害,我都照原樣實實在在地體會了一遍。”
“后來我認識了隋一。她簡單,沒有那么豐富的情感。就只是你對我好,我對你好那樣的邏輯。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愛,只是感覺輕松。于是我想,懲罰夠了吧,我也該過正常的生活了吧。”
“可是你終究還是會出現。我不懂你生下丫丫,是為了懲罰我,還是懲罰自己。”
“于是終于。昨天晚上,我崩潰了。”
“昨晚我一夜沒睡。即便你不打來,我也會打給你的。因為我想向你要一件可能是奢求的東西。”
我聽著他如講故事般娓娓道來,連自己都不明白是以怎樣的心情在聽。就只是茫然的接道:“說說看。”
“原諒。我想要原諒。”
我看他的眼神應該不止是驚訝。而是驚恐。
他勇敢地迎接我的眼神:“原諒我吧,放了咱們倆。”
我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和自己討價還價。他已不再是十年前那個蓬勃的學長了。在我面前的。就只是一個經歷了生活的,也得到了懲罰的。路人。他的全黑西服得體,卻沒有一絲紅色,能夠刺到我的心里。
我不能說我不愛他。這個男人。我愛了十年。
他是我十年來,一直愛著的。也是唯一愛的男人。
只是,我愛的,不是面前的他。
深呼吸,狠狠地嘆氣,嘆到笑出來。我突然有了個調皮的想法,偉大一回。
“我原諒你了。”說出這句話。淚如雨下。
再也不要那憎恨懲罰自己和別人,我已為此浪費了十年光陰。
每滴眼淚似乎都夾帶著憤怒和憎恨。每流出一滴眼淚。我的身體就更輕松一些。
原來眼淚真的是可以哭干的一當你不再需要它的時候。
這次是我和鄭常之間唯一一次打心眼里愉快的分手。
也是最后一次。
回家時已是傍晚。去幼兒園接丫丫時候。小丫頭張開雙臂撲向我。就像小天使一樣。我抱起她,親她紅彤彤的臉蛋兒,說:。寶貝兒。咱們回家嘍。”
“回家。回家找阿夏阿姨。”
“沒有阿夏阿姨了。阿夏阿姨就是媽媽,媽媽就是阿夏阿姨。”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我。她不懂。
多好。我生了個幸福的女兒。
責任編輯: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