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武城區筑有城墻,東南西北各有一門,古來有之。此因邵武乃外省入閩之要道,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古時就曰:“一灘高一丈,邵武在天上。”地勢險固,易守難攻,故有“八閩屏障”和“鐵城”之稱。至今邵武老城仍可見南門、西門城墻之遺址和尚好的北門、缺損的東門之城門。
記得兒時,邵武城區的孩子們以四門區域劃分稱為某門孩子,南關一帶的稱之為“南門孩子”,東關的稱之為“東門孩子”……這“四門”的孩子,平日里少有往來,各玩各的,互不干擾。偶有沖突,各門的孩子都旗幟鮮明地站在本“門”一邊,維護自己本“門”的利益。這所謂的利益當然只不過是年少氣盛,爭強好勝,不讓人欺負小看罷了。形成這種狀況,大概也是受這“四門”城墻地域的軍事氛圍影響,也算得上一種日久的文化積淀。這“四門”的孩子各有自己的“頭領”,常常玩些那時的游戲。那時文體生活貧乏,但民間自有民間的玩法。如今回憶起來,雖然簡單易行,但也豐富樸素,趣味快樂。所玩的游戲大都是體力活動,諸如“官兵抓強盜”、“捉迷藏”、“老鷹抓小雞”之類的武戲項目。故而自小養成了爭強好勝、敢打敢沖的性格。這“四門”當中尤以“東門的孩子”突出,性格更為強悍,作風尤為勇猛。常言道:兇的怕惡的,惡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這東關的孩子遇上事,既愣也不怕死,敢打敢拼,打起架來敢玩命。以至于后來,許多人大凡聽說是東門的孩子,都搖頭,說東門的孩子很壞,有些蠻橫不懂理,都輕易不敢惹之。
東門的孩子雖然貪玩善鬧,好惹是生非,且打起架來勇猛強悍,但同時又具有吃苦耐勞、愛好勞動的好品質。東關一帶乃貧民區,居住者大都是農民及手工業和體力勞動者,是生活在底層的弱勢群體,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邵武的窮人區。哪怕時至今日二十一世紀,東關仍然破爛不堪,包括北門城門因為是地處市區中心,是臉面,故市里早已撥專款修復完好。而東門一帶是貧民區,是社會底層,弱勢群體居住地,這城門斷墻殘垣自然被人遺忘冷落,依舊是城市環境最差的一個部位。常言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人世間的炎涼,家庭的困窘,正是因為窮,因為被人看不起,東關的孩子也懂事早,大都有家庭觀念能幫扶家里做些勞務活,或上山砍柴,或下地種菜,或下河摸螺捉魚,總之都要為家里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來貼補經濟窘迫的家庭。之所以,東門的孩子不是吹的,十一二歲便能挑上百余斤的擔子,健步如飛,臉不紅、氣不喘,下富屯溪摸螺捉魚,潛水一口氣能憋上兩分鐘。如若有河中技藝比賽的話,東關的孩子必勝無疑。
我算不上土生土長的東關人,屬外來戶,但我從來以為自己就是東門的窮孩子。因為自小居住在東門外的東關郵電所里,雖然說父親是郵電職工,有固定工資,收入穩定,相比東關一帶的居民經濟條件好了許多,但我卻喜與東門的孩子玩在一起,成為他們的一員,并學會了一口地道的邵武話。一塊上山打柴,開荒種菜,下河摸螺,嬉鬧玩耍,常在東關碼頭邊浮橋上跳水、游泳。既有辛勤勞累也有收獲勞動成果的喜悅,更多的還是那種“少年不知愁滋味”,苦中有樂的無憂無慮。
回想起來,能反映東關孩子機智勇敢、吃苦耐勞的事有許多,其中“扒樹皮”就是一個例證。這“扒樹皮”,如今的年輕人肯定是不知怎么回事。記憶中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就有的事,或許還更早一些。邵武是個林區,木材資源十分豐富,在邵武貯木場堆積了許多從鄉下各個林區運來的木頭,爾后再運往全國各地。當時的貯木場真大,占地有幾萬平方米,一溜溜、一垛垛堆滿了上等的好木材,粗的直徑足有一米多,有松木、杉木、硬木等各種木頭,但大多數是闊葉樹。這些樹的樹皮厚且結實,扒下來燒火煮飯,燃點高且經久耐燒。故而當時邵武城區許多居民都到貯木場“扒樹皮”。可以這么說,當年邵武城區有一半的居民家中燒的都是貯木場扒來的樹皮。家家戶戶倒省下了不少柴薪費用。說起這樹皮還有點講究,是有分“等級”的。別看木頭品種很多,但最好燒最耐燒的樹皮有兩種,一種是樹皮厚且好扒,由于木頭砍伐下來在林區放了一定的時間,經過風吹日曬,熱脹冷縮,那樹皮已自然脫離木頭,只要用鐵橇伸進樹皮與木頭之間一撬(一種專門用尺來長短鐵棍打制的工具,其形狀如同螺絲刀),那樹皮一塊塊、一片片就嘩嘩往下掉。特別是有一種硬木頭,沒有結巴疙瘩,順溜溜的筆直,剝下來的樹皮也就直,木頭有兩米長那樹皮就有兩米長,這種樹皮我們稱之為“沙柴皮”。另一種則是易斷脆但皮卻厚,樹皮的內側一面充滿了毛毛刺的樹皮,這種樹皮雖然不能從頭到尾一條條扒下來,但也是一大片一大片脫落,省工省力,我們稱它為“毛冬瓜”。這兩種樹皮是所有樹皮中的優質品,是既有分量燃燒點又高又經燒的樹皮。所以每每看到誰的筐中堆滿了這兩種樹皮,大伙兒都會以嫉妒和佩服的目光看之。因為這兩種樹皮一般人是撬不到的。
東門的孩子基本上都能撬到這兩種優質樹皮。為啥?因為東門孩子團結,能抱成團,大伙兒各有分工講究“戰術”。只要那解放牌的大卡車一進貯木場澆水淋濕時(澆水是因為讓木頭與木頭之間有了“潤滑劑”,好卸車,當時卡車沒有自動翻斗,是靠工人用長竹竿釘鉤一根根卸車),就有負責“偵察”的人看好了,哪一車木頭有好樹皮,大伙兒就全跟著那車跑。待卸車工人一卸完車,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那卸下的木頭堆,一部分人專職扒樹皮,一部分人則當守衛,絕不讓其他人來沾邊。更由于人多力量大,再粗的木頭也能叫它翻轉身,扒它個精光。所以大凡撬樹皮的人看到是東門孩子也只有讓的份。后來南門、北門、西門包括鐵路的孩子也學樣,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組成群體,然而,每每爭搶起來,還是斗不過東門孩子的強悍勇猛。剛開始,一些南門、西門、鐵路的孩子抱成了團,以為能和東門的孩子爭個高低強弱。然而,打了幾次架,吃了虧后,“老實”了許多,只能去欺負那些“散戶”。那情景真有點“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味道。如今回想起來,我們東門的孩子顯得有些霸道,也有些不地道,恃強凌弱,拉幫結伙。但也由此看出東門孩子的團結與智慧。
后來,由于為“扒樹皮”常發生被木頭砸傷、壓傷的事故,貯木場開始嚴禁“扒樹皮”,并花了不少錢,在貯木場堆放木頭的場地四周圍起了鐵絲網并成立了看守的民警隊。但還是有一些窮困人家因為生活所迫,為了省下買柴的錢,冒著危險剪開鐵絲網,從洞中爬進去“扒樹皮”,卻常常被看守的民警抓住,輕則被關幾個小時,沒收鐵橇、踩爛筐子,重則挨巴掌吃拳腳。在這種情形下這“扒樹皮”的人自然少了許多。最后堅持下來的還是東門孩子,他們有組織、有戰術地和看守的警察打起了游擊戰,每每都能滿載而歸。
現如今,貯木場已經沒有了那種闊葉樹的木頭了,這種樹砍伐了幾十年,已被人們砍光了。樹之不存、焉有皮在?而可以被稱之為“東門孩子”的我們這一代,如今都已是50歲左右的人了,早已童顏變做了白發,當年的莽撞與要強早已是人生蹣跚,與世無爭了。只是后來,東關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在演變的過程中丟失了善良正直的一面,既不守江湖規則,也不勤快節儉,甚至欺善欺弱,打架斗毆,旁門左道,真正只是逞兇斗狠,不干好事,愈變愈壞,以至于“東門孩子”完全成了一個貶義詞,是可惜也。但早期“東門的孩子”這個稱號雖然有些貶義,但還是讓人回味和記憶,至今,我們沒有感到什么不光彩和羞愧,而且我懷念童年那“東門孩子”的時光,留戀那簡單、艱苦、而又忘憂的日子;懷念那東關浮橋、鵝卵石的東關碼頭,清清的河水,白白的沙灘,以及那成千上萬根,許許多多的闊葉林木頭,如今這些都沒有了。隨著日月的流逝,往事無論是酸澀苦辣皆成了回憶。然而,我忘不了在東門渡過的艱辛而又快樂的童年和少年。回想起當年的“扒樹皮”,擺連環畫地攤,開荒種菜,上山砍柴,下河摸螺甚至小小年紀背了個自制的冰棒箱,一個人到鄉村賣冰棒,行走在鄉間夜晚孤獨而恐怖的情景有些許的傷感,而想想當時吃上自己種出的菜,看著整整齊齊垛著一堆的樹皮,數著靠自己汗水和辛勤掙來的那一分二分的硬幣,能讓家中大人們分擔生活的艱辛苦難,至今還感到自豪和欣慰。
“東門孩子”的經歷,在我后來的人生中遺留了桀驁不馴、爭強好勝的毛病,但當年的苦難和辛勞以及小小年紀就能為大人分憂的家庭觀念轉化成了如今對社會對工作的認真負責,以及能夠吃苦耐勞,自強努力的基礎和習慣,這是好事。其實,苦難是一種財富,尤其是苦難的童年更是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從沙漠中走過來的人,更理解饑渴的含義。童年的艱辛讓我學會了如何應對成人后的困難和逆境。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