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發現之旅”(十八)走進印度雕塑小鎮

距離印度南部城市欽奈不遠的馬哈巴利普拉姆小鎮與大海相伴，鎮上有抹不去的殖民時代痕跡，也有頌揚先民智慧和藝術情懷的雕刻藝術。至今，小鎮人物質和精神的滿足感都源于雕塑。

我背著沉重的行囊，風塵仆仆從印度南部大城市欽奈乘長途車抵達馬哈巴利普拉姆(mahabalipuram)小鎮，立即置身于這里的歷史文化氛圍中。

在公元4到9世紀的巴勒沃王朝時代，馬哈巴利普拉姆曾是印度著名的港口，當時的航標燈塔至今屹立于原處，只是塔身已被雕滿圖案，這讓我感慨燈塔歷經滄海桑田的同時，也被后來人賦予它的藝術美感所折服。

馬哈巴利普拉姆小鎮地處孟加拉灣一角，空氣新鮮濕潤，眾多古跡映襯著碧波蕩漾的海水，甚是祥和。16世紀以前，葡萄牙人曾在此和幾十公里外的馬德拉斯建立基地。17世紀初歐洲殖民者相繼登陸印度，直到17世紀中葉，東印度公司將此地建成重要的港口，貿易異常活躍。據說，在這里曾經發現過中國，波斯和羅馬的古幣。

置身小鎮，我感受著斑駁的殖民色彩和遺跡，貪婪地汲取建筑和雕塑上的藝術靈感。小鎮中心有一大片古跡群和異形巨石，這些巨石像是從天而降，在它們面前人顯得渺小、無助，這種心理無形中賦予了巨石神奇之感。

當地人說，這里不僅有能賜予他們力量的神奇巨石，還有古老的露天浮雕群，洞穴石雕和古廟宇。他們與石雕結緣，并以向外來人介紹他們的獨特文化為樂。

我所見到的古人洞穴式的雕刻內容大都反映歷史故事，表現人與動物、人與自然、動物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令我震驚的是，承載這些精美雕刻的、看似廟宇的石制“建筑”，其實是一塊塊完整的巨石，這些洞穴是人為鑿出來的。簡直不可思議!

早在公元7至8世紀，印度北方藝術形式有呆板，單調趨勢，而南方的藝術成就已超過北方。當時的帕拉瓦人對南方藝術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們建造的神廟和雕刻藝術堪稱整個印度半島的楷模。

那時正值拉賈斯坦統治時期，帕拉瓦王國的重要港口馬哈巴利普拉姆是貿易中心和南印度藝術中心。早期的神廟建筑仿照西部地區的石窟，依托山崖鑿建而成，后采用石塊砌成獨立的廟宇。所有神和生靈面向中心，虔誠地注視著奇跡發生。這一帶原是建造者構想的龐大環境作品中的一部分，但實在難以在幾十年內完成，因此，這也是未能完成的作品。今天，透過尚存的遺跡我仍能感受到建造者豐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雕刻技藝。

也許正因為從出生起就浸潤在歷史文化的滋養中，當地人崇尚思想升華，渴望精神富足。甚至在我看來，當地人的表情里總透著一種驕傲的神情。

小鎮中心的山頂上矗立著一尊巨大的花崗巖石像，高18.2米，威嚴雄偉、光彩奪目，是耆那教崇拜的巴胡巴里神像。每隔12年，耆那教徒在此舉行巴胡巴里神像灌頂儀式，用牛奶。水、椰汁、糖水、檀香糊、郁金粉、甘蔗汁、朱砂及花瓣等給這尊神像清洗打扮。

儀式莊嚴，盛況空前，印度各地的耆那教徒都趕來參加。1981年巴胡巴里誕辰1000年時，來參加慶典的耆那教徒達50余萬人。我在心里許下愿望：下一次巴胡巴里神像灌頂儀式時重返小鎮。

最令我驚嘆的要數刻在摩崖上一幅氣勢磅礴的巨型浮雕，高6米，寬24米，名為《恒河的起源》，講述與《羅摩衍那》并稱印度兩大史詩的《摩柯婆羅多》中的英雄阿朱那的故事，包括100余幅生動的神靈、魔鬼和動物形象。建筑物上繁復的雕刻表現共同的主題：眾信徒對濕婆神的頂禮膜拜。當我站在浮雕面前時，確實有種神靈無邊、眾生渺小的敬畏感。

除了對神的崇敬，當地人還注重凡人的心靈放逐，在每年12月25日至轉年1月25日舉行跳舞節。全印度的舞蹈形式在此依次展現。因此，小鎮在那一個月里日夜歌舞升平，好不熱鬧。

小鎮的最大特點是賣雕塑品的小店比比皆是。據說約有上千家成規模的店，通常都是前店后廠，甚至有店主熱情地打開庫房，任顧客在堆積如山的雕塑品中隨意挑選。

我喜歡在一排排的店鋪中尋找專業而獨特的雕塑小店。

無意問，我發現在一家店面里有一間設施簡陋的廠房，里面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安靜地干活。走進去才知道，這是一個工作室，他們的雕刻作品不出售。老板拉金德蘭(Rajenndran)看上去是個溫和有涵養的人，戴一副眼鏡，氣質像學者也像藝術家。

他的工作室已經創辦十幾年，工人都是他的學生，有全職，也有兼職，兼職人員都是來此實習的在校生，按照成品質量付給他們薪水。老板帶我到距鎮中心兩三公里之外的一所雕塑學院后我才弄明白，拉金德蘭是學院的院長。學院是政府在1958年創辦的全印度惟一一所傳統雕塑藝術學院，每年招生約40人，分別有木雕、石雕、銅雕、傳統廟宇設計、佛像繪畫及初級雕塑模具制作等，現有150多名在校生，學制四年。正因為有這所學院培養的眾多雕塑人才，才會延續馬哈巴利普拉姆小鎮的“雕塑藝術之鄉”美譽，隨美譽而來的還有豐厚的利潤。

聽拉金德蘭說，當地人還有個習俗，官場上的人喜歡在自家門前放置自己的半身塑像，接這種活兒時，他總要叮囑學生“藝術為現實服務，藝術、寫實并重。”

而塑一尊這樣的人像并不輕松。我興奮地跟隨工作室的學生記錄了雕塑人像的全過程，算起來前后至少十天。通常需要一張他本人的照片，然后根據照片制作一尊半身的模子，模子不僅要像，還要從形象、氣質，神情、風范上略高一籌，畢竟他塑像是希望自己能官運亨通。

接下來，學生們稱出約30公斤的廢鐵，用自制的地爐把廢鐵熔化，這個過程最熬人，印度原本就很燥熱的天氣在爐火的催化下，更加焦烤難耐。兩個小時后廢鐵化成鐵水，被倒進模具里，在臨時砌好的磚爐上燒制一天。之后，取出定型的塑像，不足之處還需精雕細琢。塑像過程雖然沒有那么興師動眾，但工序一步也不能少。最后是精細地人工拋光打磨，作品完成后，看上去好似一尊銅像，莊嚴、有領袖風范。

據拉金德蘭說，鎮上較大的雕塑店都不愁沒銷路，世界各地的訂單絡繹不絕，他的工作室更是忙不過來，所以根本不考慮零售。

我注意到，每當拉金德蘭說到得意時總要跟上一句：“我們沾了古人的仙氣。馬哈巴利普拉姆的古老雕塑藝術聞名于世，顧客慕名而來，這可是我們的榮幸呀!”

的確，馬哈巴利普拉姆小鎮的居民真幸運，他們與大海為伴，與祖先的偉大藝術成就為伴，享受著來自大自然和歷史文化交融的充實人生，這樣渾然天成的福地在印度恐怕很難找到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