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歐美等國雖屢屢譴責瑞士“不透明的保險箱讓全球富人堂而皇之地規避納稅義務”,卻從未質疑過其職業道德,只能感嘆瑞士銀行保密法過于嚴厲讓無數富人有機可乘。然而,隨著德國政府高調購買“逃稅人名單”和投案自首的富豪人數的增多,越來越多證據表明,瑞士銀行在吸納各國客戶時采取了極其卑劣的手段,隨著信任度一再受損,其傳統商業模式已行至末路。
一年半前,74歲的德國企業家弗蘭茨·希爾曼仍擁有約5000萬歐元的資產,可現在他卻背負著600萬歐元的債務。而且如果事態進一步惡化,希爾曼還必須向德國稅務部門補交4000萬歐元。
像希爾曼這樣涉案金額如此巨大的肯定不是尋常事件。但透過這個案子卻可以窺見一個冰冷無情的專營偷稅漏稅的行業每天所從事的勾當。在不得已時,他們也會讓“上帝”上刀山下火海。
故事要從2005年說起。弗蘭茨·希爾曼在南美市場上通過大宗紙制品貿易成為了千萬富翁,他決定離開生活多年的委內瑞拉,回到德國老家生活,他的全部財產則交由瑞銀集團的私人理財顧問來打理。“我當時對他們盲目信任。”希爾曼對《明星》記者說。
事實上,這家銀行的確對他們的大客戶照顧有加。在一封2006年3月7日來自瑞銀的信件中寫道:“可以肯定的是,您在德國居住的每一天都伴隨著稅收不斷提高的風險。”作為解決辦法,瑞銀建議希爾曼“立即遷居”瑞士,以便享受那里的低廉稅率。這種逃避納稅義務的行為在瑞士銀行家口中被稱為“重新定居”。
很快,瑞銀通過自己的渠道弄到了一個蘇黎世的假地址,稱2006年5月16日希爾曼花3000瑞郎在克倫來茵街49號租下了一套三居室。租賃合同上正式承租人為弗蘭茨·希爾曼(由瑞銀蘇黎世分行代簽)。此外,瑞銀還向稅務局申請了一攬子稅,因為希爾曼要“在瑞士安享晚年”,而希爾曼本人卻從未做過這樣的打算。這項“重新定居”服務在瑞銀給他出具的賬單上要價為3766瑞郎。
在此期間,瑞銀金融家們正將希爾曼的幾千萬存款進行全球調配。他們將這些資金打包為新加坡信托基金,正如瑞銀竭力宣稱的那樣,這既合法又免稅。然后,他們用這些資金在國際金融市場上進行投機買賣。這種行為毫無約束,非常瘋狂。在某些天里,賬戶結算清單甚至長達上百頁。當雷曼兄弟破產時,希爾曼的積蓄也化為了泡影。他甚至還必須續交600萬歐元養老儲蓄。
“瑞銀就是一個賭窟!”憤怒的希爾曼將瑞銀告上了法庭。而就在去年,當他的律師團以違反合同義務向瑞銀索賠6000萬歐元損害賠償金時,這家一貫彬彬有禮的瑞士銀行卻露出了它真實的嘴臉。12月15日,瑞銀發出了書面威脅:他們打算向德國政府告發希爾曼有“偷稅嫌疑”。逃稅幫兇搖身一變成為了告密者。
這樣一來,希爾曼反倒更愿意誠實面對——去稅務局更改他的納稅申報信息,即便這樣會讓他花掉更多的錢。2010年3月,希爾曼的律師團向法蘭克福檢察機關遞交了針對瑞銀的刑事指控。這份控訴書包含了41條內容,涵蓋了從誆騙、錯誤咨詢到敲詐勒索多項指控。
一段深厚的友誼就此終結,更多的客戶關系即將破裂,瑞士銀行這種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傳統商業模式已行至末路。
中立、穩定、保密——憑借著這三條原則,瑞士的銀行從國外吸收了近2萬億歐元的資金。僅僅是德國客戶就貢獻了多達2000億歐元——他們避開本國稅務機關及其他部門的監管,一度毫無憂慮地將錢交給瑞士各家銀行打理。現在卻處處籠罩著一片混亂。
而這一切都源起于幾張小小的光盤。這些光盤泄露了上千名德國人為了逃稅而在瑞士銀行開設秘密賬戶的信息。近幾個月來,被其員工非法拷貝的瑞士各大金融機構的客戶數據不斷外泄,現在,德國政府更是高調宣布愿意出高價購買這些光盤。信息披露后,在上流社會的某些圈子中籠罩著極為不快的氣氛。
一位來自北威州的鋼鐵企業家不愿在企業破產時因償債而損失其所有財產而將300萬歐元存入瑞士銀行;一位黑森州的家居用品大批發商將上億歐元作為應急儲蓄藏匿在瑞士;還有一位旅行社經理,他收取了國外旅游者上百萬歐元的黑錢——全部藏在瑞士。他們都在恐慌,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是否被刻在那幾張光盤上。現在,來自波恩的稅務刑事律師于爾克·肖夫將代理他們的自首。
事實上,無人能夠再為瑞士的這種商業模式之基礎進行擔保,因為所謂銀行秘密已不復存在。它只是一個死去的神話。所有人都很清楚:在發生了這一切后,現在沒人敢把黑錢帶進瑞士的銀行。用新近一期《蘇黎世日報》里的話來說就是:“再見,美麗的海盜島。”
這些無孔不入的海盜實在太了解通過怎樣盤根錯節的通道讓黑錢流入,到光盤出現前一直都能既高效又保密地開展其強盜行徑。他們曾經甚至為此挖過地道。當然也嘗試過將現金藏在箱子、輪胎或者胸罩里蒙混過海關檢查。但這樣的做法對真正的富豪來說未免過于冒險。因此,瑞士的銀行為那些頭等客戶提供所謂的一級服務。德國稅務稽查官員介紹說,瑞士有一種專門的公司,其工作人員接受銀行的指派飛往漢堡。他們開著租來的汽車從南往北接收那些銀行客戶“存入”的黑錢。周末他們在慕尼黑碰面,然后把收上來的錢轉運到一輛郵車上。被收買的海關內部人員會向他們透露哪一個邊檢站在第二天夜里是免檢的——郵差便從那里載著這些黑錢駛進瑞士。
更加高雅的是一種所謂的“現金配送”服務。銀行工作人員帶著一位德國客戶存入的黑錢去見另一位需要現金的客戶,然后將錢全部支付給他。“這樣的做法幾乎無法被查出。”一名德國調查人員說,“支付通知以秘密電話的形式傳到瑞士,然后在那里記賬。”整個過程中錢卻沒有離開過德國。這種做法和一種古代伊斯蘭的支付方式很像,當今的恐怖組織網絡也是以這種方式來周轉他們的資金。
德國政府高調購買“逃稅名單”的行為令整個歐洲為之震驚。令人驚嘆的數據流不停地流出,將一個個新的疑案推到德國有關當局的案前。1500名銀行客戶的信息去了北威州,2000名客戶信息去了巴符州,幾百名客戶的數據去了巴伐利亞。
瑞士所有著名的金融機構都受到了波及,包括兩家最大的銀行——瑞銀集團和瑞士信貸集團等。蘇黎世證券交易市場內的氣氛緊張不安,大銀行的股價不斷下挫。在瑞銀集團和瑞士信貸集團坐落的帕拉德廣場同樣彌漫著不安和恐懼。在內部通知中,瑞銀和其他銀行要求他們的投資咨詢師暫時中止前往敏感國家,因為可能會有遭到逮捕的風險。如果非去不可,則必須帶上武器。“最主要的是不準帶任何涉及銀行的資料,名片都不行。”一名瑞士銀行家解釋道,“我們業內稱之為:出裸差。”
面對這一切,瑞士憤怒地指責德國“銷贓”,是“暴政國家”。幾位極為氣憤的瑞士人,如蘇黎世的經濟學教授布魯諾·弗萊甚至開始想法實施報復,例如向所有在瑞士高等學校學習的德國學生收取更高的學費。還有人要求逮捕德國的部長。對已經不愿僅靠阿爾卑斯山的浪漫風光、巧克力和鐘表為生的瑞士來說,這種威脅關乎生存。銀行業之于瑞士就像汽車業之于德國。于是,在蘇黎世的金融圈子里慢慢散發出一股絕望的氣息。一位信托經理說:“這一切如果不停止的話,瑞士會倒退為一個農業國家。保險柜都要被熔鑄成犁頭。”
[編譯自德國《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