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紅的

1. 本色之心

考驗的時候到了，我們常常會留點余地，在臺面上說，一顆紅心，兩種打算——彼此心照不宣。一顆紅心千真萬確，兩種打算常會有些勉強。

一顆紅心，強調心是紅的，精神就平添了不少振作。心是紅的，至少愿望就是紅的，出發點也會是紅的。紅在這里托就了吉祥、美好、善始善終。它是心所蘊含的原衷和基點，也是心所朝向的價值與企望。一個人對憧憬持有充分的自由，總是希望事情的結局，抵達與心相宜的美好境地。

兩種打算似乎清晰，但自覺又有一些含糊其詞。第一種打算肯定是紅的。打算過關，打算成功，心底抱了吉祥如意的預期;第二種打算則不一定是紅的，或者暗藏了一些擔憂和沉靜，預測到風險，聞到了景況不遜的氣味，甚至心底作了最壞的準備，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準備。

但是在一顆紅心里有這個打算嗎?既然心是紅的，就希望所遇之事暢通順意，消除了障礙，走對了路徑，如愿以償;希望事情的結局與心的期望保持美好的呼應。沒有誰真正將某種頹敗作為一種打算的，至多不過找一個自我回旋的臺階、為萬一的退路找點自我圓場的說詞、為持續的努力找回一點可觀的面子。

實際上，第二種打算也是第一種打算，兩種打算是同一種打算。第二種打算只是選擇了不同的角度，考慮了一定的策略，或者說第二種打算有所虛置，做了某種低調的修飾。在一個人的信念里，一顆紅心只有一種打算，一心一意，我們常常因此極盡思慮，竭盡全力。

心為什么會是紅的呢?字典里解釋倒是簡潔干脆。說心，即指心臟，人和脊椎動物體內血液循環的器官。理解這樣的意思可以分為兩層，其一，講明了心的本義。心就是心臟，身體內部的一個重要器官;其二，講明了心的功能。體內器官各有分工，心臟負責血液循環。

我想這樣分工，對于我們的心來說，它不僅承擔了巨大的責任，而且展現著壯觀的場面。心在這里是血液的總部，總攬血液在我們體內的一切活動。心在這里是血液的集散地，支使血液在這里匯聚，川流和奔放。我們的血液帶著溫暖和能量，在心之麾下，鼓動著起伏的節奏，激蕩著鮮稠的紅。

現在，我們可以知道心為什么是紅的了。因為紅是血液的顏色。而一個人的心臟里，也沒裝下什么別的東西。

這就構成了簡單而明白的事實，鮮紅的血液盛裝一顆心，一顆紅心包舉了一個人全部的血性。我們從此便有了一種莊重的識別，紅是心的本色。

2. 紅色根據地

人之生命的根據地，其實在心這里。《內經》里早有說法，心主身之血脈。諸血者，皆出于心。在我們身體里，與心直接關聯的東西，無疑就是血與脈了。這是心所關乎的直接內容，也是心通過這些內容通向其形式與功能的路徑。

顯然，心與血脈之間，早就已經緊密相連，早就有了主從和依承的定位關系。心系血脈，脈通周身，心脈之間構筑了一張不斷細分也不斷通匯的循環網絡。血液融貫在這樣的網絡里，聚分有致，暢流不止，縱有激情，也是不亂方寸的。

這是一張立體的網。立于體中，也隨體而立，順了身體的形姿和態勢，構筑豐采交織的布局。它始于心，也歸于心，出發與歸宿構成統一。一如世間的萬千規律，事情完成它必須的過程，終究要回到原點上去。

這是一張通達的網。向著分門別類的器官，各司其職的組織，向著那些群策群力的細胞，觸及到每一個敏銳的毛孔。那鑲嵌于身體的大小零件，無論怎樣琳瑯滿目，星羅棋布，也是一心相通，可以一網打盡的。

毫無疑問，網絡時代并非一個新鮮的話題。心與血脈所締造的關系，早已將我們的身體推向了網絡時代。這樣的網絡遍及體內，經緯縱橫，浩繁有序。在這樣的網絡里，我們看到打開與收攏，擴張與凝聚，看到心脈之間演繹著匯總與細分的秩序，刻劃著物質世界奔放與堅守的規律。

當然，這樣的網絡是鮮紅的血液的網絡。沒有比這樣的網絡讓一種紅色的傳播，更能完整地實現它覆蓋的途徑了。沿著心脈交匯的路徑，血液從呼吸系統吸納氧氣，從消化系統吸收營養，將有效的物質送達身體的各個組織，又將無效的廢物從各個組織帶出排去。

這樣的網絡更是心所主導的網絡。無與倫比的要核性就在這里了。一顆紅心莊莊然立于身體的中央，占據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位置，擔當起運籌帷幄、提綱挈領的主角，構成人體生命無可爭議的根據地。依據這樣的認識，世間更早的紅色根據地，其實在心這里。

就這樣，紅在心脈之內暢流不止，歸來去兮，不舍晝夜。我們的身體猶如大地，那些江河與湖海，涓澤與溪渠，在心脈之間傾波蕩漾，隨波逐流，一直流向萬物的生長。

就這樣，紅的血液在身體里奔涌川流，將心的紅潤浸透到各個組織與細胞里去，將心的紅顏涂刷到一個人的成長與成熟里去。紅彌漫在我們身體里，與生俱來，也與命同在。

3. 認識你自己

許多時候，我們并不在意自己身懷的一顆心。生活習以為常，我們往往對心的狀態也漠視得可以。但是，無論多么習以為常，多么司空見慣，多么平淡，卻怎么也是掩飾不了它個中的奇異與奧妙。心是紅的。心的景象原本極其生動，無比壯觀，也異常精微。

許多時候，認識世界都是從認識自我開始。認識你自己——這句話，兩千五百年前就鏤刻在古希臘特爾斐神廟上。認識你自己，也許這話被歲月磨得不見光了，卻總有忽然回神的時刻，又劃出刀片似的光來。這光切到了肉體，血脈，乃至靈魂。讓我們茍且指手劃腳的生命，不禁流出紅來。紅是生命的底色，蘊含生命的秘密。

于是，我們看到心一樣的紅對各種性情的表述。愛是紅的、羞是紅的、夢是紅的、激情是紅的、希望是紅的、奮斗也是紅的。一些紅潤早已涂抹在臉色之上，一些紅暈也會泛于神色之間。人們將稱心的伴侶稱為紅緣;將爽心的前景稱之為紅運，甚至將心所通透的大千世界稱之為滾滾紅塵。紅在心的泛延之下，由內而外，溢于言表，流于行觀，成為種種性致，化為點點情愫，進而成為一個人生動鮮活的立身之境。

于是，我們看到心一樣的紅對各種事物的譜寫。太陽是紅的、彩霞是紅的、火焰是紅的，從天邊一直紅到大地，紅到大地上盛開的鮮花、熟透的瓜果，紅到地底深藏不露的巖石。紅在綿延不斷的歲月里嘩嘩地流動著，翻卷著，競相紛呈，也深深地沉靜著，凝涌著，承負著生命之厚，時間之敏，天地之韻。

紅是無處不在的了。你看，雄雞一唱，它豎起了紅冠;你看，妖嬈千姿，尚有紅唇一點。在龔自珍的詩里，人類的情誼更是紅得可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心是紅的，道理十分簡單。你是否留意到心是紅的?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有人大驚小怪，也有人不以為然。哥侖布便問道，如何將一只雞蛋穩穩地豎立在桌面上?不就是只雞蛋么，大家試了又試。橫躺可以，豎立似乎并無可能。于是哥侖布演示了一下。順手拿一顆雞蛋，使點小小的力氣，往桌上輕輕一敲，雞蛋底端有所凹陷，便能穩穩地在桌面立上了。原來很簡單。但是往往簡單的事情，我們不一定會經常想到，也不一定經常有這種意識。

同樣是這樣，你不一定經常意識到心是紅的，意識到紅是心的本色，意識到這樣的本色，顯現了一個人的原質，一個人與生俱來所存在的敏性，一個人本原的操守與活力。

責任編輯:蔣建偉

攝影:吳昕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