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偏愛列舉清單、編輯百科全書,讓這個世界變得理性。
1940年,英國軍情五處的雙料間諜金·菲爾比在法國丟失了一切財物,因此他給當時供職的《泰晤士報》發去了一份報銷賬單。報銷單上共計20件物品,包括:襯衣、領帶、襪子、袖扣、裝飾領扣、帽子、豬皮手套、鞋子、晨衣(穿舊的)……皇家牌無噪音便攜式打字機(狀況良好)、派克鋼筆和備用筆(全新)……拖鞋、圍巾、盥洗用具、保溫水壺、地圖、地圖盒。他總共報銷了100鎊16先令。這張報銷單是典型的“清單”,通過這份報銷清單我們可以想象到這位間諜記者的日常生活。
清單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邀請客人,需要一份客人名單;置辦酒席,需要菜單、座位安排名單;有些人去超市也需要列一份購物清單;去餐館會看店家的菜單;而商場理貨員需要商品清單。除了這些實用的清單之外,還有一種文學藝術中的“詩意清單”。
在藝術史和文學史上總能看到“詩意清單”。從荷馬到喬伊斯的西方文學史里,我們能讀到文學清單。從哥特教堂的財寶到尼德蘭畫家博斯的奇異風景畫,從文藝復興時期的珍寶室到20世紀藝術大師安迪-沃霍爾、達米恩·赫斯特的藝術作品中能看到視覺清單的身影。不過如果不放在具體的文本中語境下,實用清單和詩意清單很難區分出來,比如菲爾比的報銷清單,既是實用的,又有其豐厚的文化含義。
文學清單
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曾經列舉過他喜歡的東西和不喜歡的東西。在這份喜好清單中,巴特說他喜歡沙拉、肉桂、奶酪和辣椒。不喜歡騎車者、穿長褲的女人、天竺葵花、草莓和撥弦古鋼琴。在西方文化史上,我們會發現圣徒名單、士官的軍階、怪獸的名錄、藥用植物的目錄、財寶帳目、天使的等級名錄和16世紀自然學家的收藏目錄。我們經常會碰到有關顏色、宮殿、名字、字母、數字、標題、物品、植物等等的清單。
人類熱愛清單并非毫無道理,人們總是更傾向于、更喜歡封閉的、穩定的形式,在面對混亂的無法定義的現象的時候,人類尤其喜歡列清單。也許你會認為清單是早期文化原始的、典型的特征,因為人們對宇宙沒有精確概念,只能列舉出非常有限的能夠說出名字的特征。但在文化史上,清單反復出現,它絕不僅僅是原始文化的表現。中世紀就有非常清晰的宇宙形象,因為那時有很多清單。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時代同樣有清單。在后現代時代,清單依然流行,可以說清單具有難以抗拒的魔力。
在小說中也有清單。在《尤利西斯》中,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讓主人公利奧波德·布盧姆拉開了抽屜,描述了里面的東西,這就是一份文學清單,從中反映了布魯姆的生活和世界。
在《伊里亞特》中,荷馬試圖傳達出希臘軍隊的龐大規模。首先,他使用了比喻:“當森林大火在山頂燃燒時,人們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火光,即使如此,在部隊行軍時,他們盔甲上的閃光照亮了天堂的夜空。”這樣描寫之后,荷馬并不滿意,因為找不到適當的表達,后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列舉,于是在這首長詩的第二章,荷馬列舉了離開希臘前往特洛伊的所有船只的名單,這份船艦名錄有350行,非常枯燥,即使是古典文學的愛好者也常常會掠過不讀。
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第18章中,有一大段關于火神為阿喀琉斯打造的盾牌的描述。這面盾牌上刻畫的東西從天上的星辰到地上的綿羊無所不包。這面盾牌不但是藝術完美的象征,還被看作是宇宙的縮影,是荷馬世界的總體視像。阿喀琉斯的盾牌仿佛是荷馬面對無限的宇宙時想要概括它的靈光乍現,每一個清單背后都讓人產生一種窺見到無限的感覺。
不管是荷馬的完美世界的模型還是艦隊清單,這背后都是人類試圖讓世界更有秩序,更合理化的努力。荷馬的作品一再觸及到“無限”這樣的傳統主題。人們總是會面對無法理解和無法描述的困境。我們永遠對無窮的空間感到著迷,對數不清的星星和數不清的銀河系感到好奇。抬頭仰望天空,你的感覺會是什么?你會覺得自己沒有足夠多的舌頭來描述看到的東西。面對無法描述的天空,人類開始簡單地列舉看到的星星。戀愛中的人也是如此。他們感受到語言的貧乏,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的感受。但戀人們會停止相互傾訴衷腸嗎?他們會列舉清單:你的眼睛美麗動人,你的嘴唇甜蜜無比、你的鎖骨誘人等,戀人們可以無限地說下去。
正是因此著名的符號學家、歷史學家埃科才說:“清單是文化的根源,是藝術史和文學史的組成部分。文化想要什么?要讓無限的東西變得可以理解,常常還要創造秩序,雖然并不總是如此。那么,人面對無限該怎么辦呢?如何試圖理解無法理解的東西呢?那就是通過清單、目錄、通過博物館的收藏、辭典和百科全書。”
視覺清單
詩意的清單還可以通過視覺呈現。“當盧浮宮邀請我組織2009年末2010年初的一系列會議、展覽、公共閱讀、音樂會、電影項目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清單’這個主題”,埃科這樣說。作為盧浮宮的客座館長,埃科已經在盧浮宮里待了兩年了,他選擇的展覽主題是《無限的清單》:藝術、文學和音樂中的清單之旅。
2009年12月1日,在盧浮宮召開了“清單典禮”,以慶祝盧浮宮開幕20周年,在開幕儀式上,埃科朗讀了一些他自己有關清單的著作和荷馬、維克多·雨果、詹姆斯·喬伊斯、當代法國先鋒小說作家喬治·佩雷克、美國女作家葛楚德·史坦等人作品中涉及到清單的內容。這次展覽到2010年2月8日結束。
埃科說“清單是自荷馬之后眾多作家的主題,而我面臨的主要挑戰是把清單的含義轉化到繪畫和音樂中來,并在盧浮宮中找到對應的物品。因為坦白地說,我對怎么寫視覺清單沒有把握。”
埃科說在盧浮宮的畫廊里尋找清單就像在原始叢林里尋找獨角獸。繪畫之美來自于線條的積累,繪畫藝術體現出了有限形式之外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從古代一直到19世紀,繪畫作品都是由畫框裝潢起來,畫框的意思是所有觀眾應該感興趣的東西都圈在里面了。埃科說:“我希望人們超越繪畫的物理的現實的局限,去想象它的延伸,我希望人們在觀看繪畫作品比如《蒙娜麗莎》的時候,注意觀看作為背景的風景,去想象它無限延伸,這也許正是達·芬奇想要告訴觀眾的。畫家畫一幅畫就像我們旅行時候拍照,留下一幅繪畫一張照片的目的是為了讓我們想起其他部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繪畫和清單一樣具有規定、限制的意義。一個在畫作前深思的人會感覺到需要打開畫框看看畫的左邊或者右邊還有什么。這種繪畫真的像清單,是從無限中切下來的片斷。
埃科選擇的視覺清單很多是在繪畫中堆積元素的畫作,比如美索不達米亞描述戰爭的鑲嵌畫;17世紀意大利畫家帕尼尼的作品,他經常在繪畫中描繪當時流行的無所不包的藝術博物室;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的《拿破侖加冕》,里面人物紛繁;老布魯蓋爾的風俗畫等等。而很多荷蘭畫家的靜物畫中呈現各種水果、肉和魚,在埃科看來這也是清單。有些視覺清單讓人有面對無限的暈眩之感,比如L6世紀中期德國畫家馬蒂亞斯·格隆(Matthias Gerung)所做的《西蒂斯和帕琉斯的婚禮》和《帕里斯的判決和特洛伊戰爭》,畫中的人物太多了。
埃科的展覽中還有很多現代藝術家的作品,比如著名的法國藝術家,埃科的朋友克里斯蒂安·波爾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他使用清單來識別社會、物品和消失的人。當代的法國藝術家阿曼那些滿是眼鏡和手表的裝置藝術作品和達米恩·赫斯特那些褻瀆宗教的作品也在展覽之列。比如赫斯特的“自然歷史系列”——人的頭蓋骨、做祈禱狀的動物尸體、被釘上十字架的綿羊、兇猛的鯊魚,它們都被浸泡在盛滿甲醛溶液的容器里。展覽還包括意大利作曲家魯契亞諾貝里奧的音樂作品。
總之,清單就是關于“等等”,關于不可壓縮的豐富性、關于框架限制的回答。對有些讀者和觀眾來說,讀清單是有樂趣的,但是需要我們擁有足夠的耐心。更多的讀者會跳過,或者混圇吞棗的咽下去。而埃科說,“我喜歡清單就像有人喜歡足球或者有人有戀童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