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打擊販毒為初衷的行動已經越發錯綜復雜,甚至可以視為低強度的“墨西哥內戰”。
一個世紀前,墨西哥獨裁者波菲里奧迪亞斯感嘆自己的國家“離上帝如此遙遠,離美國如此之近”;今天,另一個叫迪亞斯的人對墨西哥真實生活的描述同樣言簡意賊:“在墨西哥,講真話是非常危險的,即便知道真相也會身處險境?!?/p>
他的全名是費爾南多·迪亞斯·桑塔納,在奇瓦瓦州的新大卡薩斯城主持兩檔新聞評論的廣播節目。這個中年男人身體健壯、臉龐寬闊,主持的節目以真情、開放和智慧著稱。他的上述表態則透露出一半悲傷和一半無奈,表明他寧愿自己閉上嘴巴、停止思考。
他在直播節目時曾收到過聽眾的短信,提醒他對自己的言論要謹慎。迪亞斯聽取了這些貌似善意的警告。另一位犯罪報道記者阿曼多·羅德里格斯則并沒有意識到那些警告可能意味著死亡宣判。阿曼多于2008年11月在胡亞雷斯城(一個充斥著暴力的邊境城市,接近美國德州的艾爾帕索)被身份不明的槍手謀殺。對可能遭遇相同命運的恐懼成為了迪亞斯進行“自我反省”的動力——必須把與生俱來的好奇心變成漠不關心。
“所以我們只講出客觀的事實。”迪亞斯的廣播臺位于新大卡薩斯市的商業中心區。他和搭檔主持大衛·安德魯解釋說,“客觀事實”就是那些來自警察、市政廳或其他官方機構的報道。盡管類似“事實”的準確性終歸是可疑的,但沒人敢提出什么疑問。“我們不會多說一句話,”迪亞斯表示,“只要不去追查得過于深入,我們就是安全的?!?/p>
說得少,活得好
自從三年前總統菲利佩·卡爾德隆動員軍隊打擊該國主要的販毒集團以來,目前共有超過1.4萬人在戰斗中喪生。但事實上,幾乎沒有殺人犯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部分是由于目擊證人會在訊問時出現“短期失憶”現象,也因為警察出于多種原因固執地認為這些案件不值得一查。羅德里格斯的莫名死亡就是例證。同事們相信他的死亡是因為在一篇文章中寫到帕特麗夏岡薩雷斯的親戚涉嫌從事毒品交易——帕特麗夏是奇瓦瓦的州檢察官。
這不是憑空猜測。喬治·路易斯·阿吉雷,胡亞雷斯是當地新聞網站的記者,曾用大幅筆墨描寫奇瓦瓦州政府的貪污腐敗問題,岡薩雷斯自然也是他口誅筆伐的對象。2008年11月13日晚,阿吉雷在開車時電話響起,一個男人威脅道:“你就是下一個,婊子養的!”阿吉雷立即攜妻帶子飛到了美國艾爾帕索尋求庇護。2009年3月在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犯罪與毒品問題小組舉行的聽證會上,阿吉雷確認了威脅的源頭:“維克多·瓦倫四亞,奇瓦瓦州的地方議員,指使他人命令我緩和對檢察官的批評之聲;帕特麗夏·岡薩雷斯則威脅我如果做不到就殺了我,用胡亞雷斯毒販們最擅長的手段——綁架后撕票?!?/p>
最終的結果能揭示墨西哥的現狀:岡薩雷斯牢牢地待在她的職位上;威脅者瓦倫西亞被晉升為胡亞雷斯城公共安全的首要負責人;負責羅德里格斯謀殺案的首席檢察官馬丁·耶達和他的秘書遭到槍擊,死于自己的車中。不出意料,此后的調查銷聲匿跡,沒有任何結果。出于安全考慮不愿透露姓名的記者表示,他們并非因為案件從開始就沒有進展而感到沮喪,而是認為官方根本就不想為調查案件做出任何努力。
今天的墨西哥有很多缺失的東西,排在榜單第一位的應該是透明度:知道真相就有生命危險,尋找真相則困難重重。有媒體稱,美國和墨西哥政府官員們的言論已經形成了這樣的公眾印象:墨西哥的沖突是發生在以總統卡爾德隆為代表的“好人”和犯罪集團的“壞人”們之間的。但真實情況更為復雜,因為有數據顯示,1.4萬的死亡者中只有不到1000人是軍人,可以推斷,如果這場戰斗符合通常的說法,軍方的傷亡人數要更高。
那么,這算是一個世紀前墨西哥革命以來最嚴重的屠殺事件嗎?當然,很多死者來自販毒集團,一些人在與軍隊交火中喪命,有些死于各集團爭奪走私線路的火并中,還有些是死于集團內部的權力爭斗。死亡者中還包括超過1000名警察,根據墨西哥媒體的報道,他們中有些人被懷疑與販毒者有關系,而被軍人處以極刑;反之,一部分陣亡士兵可能死于警方的夜襲,被誤當作販毒集團的殺手,盡管此事未得到證實。同時,人權組織控訴軍方帶來了“恐怖的統治”——實行了強迫性失蹤、非法拘禁、濫用私刑以及暗殺行動——不僅針對犯罪團伙,也鎮壓了持不同政見者和其他政治上的麻煩制造者。以打擊販毒集團為名開始的行動已經變成了低強度的內戰,沒有傳統的正邪兩方,似乎所有人都籠罩在惡人的陰影之下,全無正義可言。普通的墨西哥民眾從不清楚誰是站在哪一邊、誰又因為什么與他人展開激戰,只能躲藏在私人世界里,主動地變成瞎子、聾子,當然首先是啞巴。
美國仍是政策推手
另一位因受到死亡威脅逃往美國的記者埃米利奧·古鐵雷斯表示,有些沖突的發生并非源自政府的打擊行動,而是大的販毒集團削弱其他集團勢力的爭斗?!斑@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軍隊打擊華雷斯城的販毒集團,為他人鋪路?!睙o論如何,關于部分軍人代表大毒梟利益的斷言仍需要被證實。畢竟,在美國支持下的卡爾德隆的禁毒運動高度依賴于軍隊。
墨西哥軍隊的行動與美國反毒品政策的核心內容有關。去年,緝毒專家巴里·麥卡弗瑞將軍(克林頓政府時期的緝毒總指揮)和諸多政治任務都警告稱,如果販毒集團得不到有效控制,墨西哥將淪為一個混亂的國家,美國則會在南部邊境接壤一個“美洲的阿富汗或巴基斯坦”。此類語言有些夸張,但毒品走私和伴隨的舞弊、腐敗行為已經如一個擴散到“淋巴系統”的“腫瘤”??偨y卡爾德隆則嘗試用徹底的“手術”來解決問題,在他的“醫院”里只有一種“設備”——軍隊。這可能是一套被污染的“設備”,但比起法律執行系統的烏煙瘴氣要好一些。
華盛頓事實上支持并非常鼓勵清洗行動,并與墨西哥達成了《梅里達計劃》。這份兩國間的安全合作協議得到國會的許可,由布什簽署生效。它的目的是在幾年內提供14億美元的資金,支持軍隊和執法機關的訓練,并提供設備如直升機和偵察飛機,以及支持司法改革。一攬子援助計劃還包括了提高墨西哥的人權狀況記錄,如果墨西哥不能在起訴違反人權罪犯或禁止以私刑獲得證言證據等事務上取得進展,援助中15%的資金將撤銷。
這就是美國的政策自相矛盾的地方。它需要軍隊來解決販毒問題,但對于軍隊的行動卻鮮有民間的保護措施。大兵們只受到軍法的管制,而這個國家的軍隊司法系統,保守地講,并不透明。部分普通的民眾歡迎軍隊進入當地,認為這樣的話社會安全能夠得到保障。但軍事行動之后,也帶來了民眾與軍人間的矛盾。一個顯著的案例就是醫療技師賈維爾·羅薩萊斯,他和朋友在被軍人逮捕并拷問后死亡。羅薩萊斯的家人來到州司法部門和檢察總長辦公室提出控訴,要求對士兵進行調查。官方拒絕他們的原因是指控軍人行為不當的案件應歸于軍隊管轄,地方部門不接收對軍人的投訴;而軍隊在未得到州或聯邦當局的文件時不會展開調查。這就是在墨西哥國家人權委員會收到了超過2000件投訴之后,沒有一名士兵遭到起訴的原因。
《梅里達計劃》中的條款表面上好像賦予美國相當大的作用力,能迫使墨西哥軍隊的行為受到約束,并為這里的公民帶來受尊重的權利,當然,是通過財政杠桿實現的。而在現實中,美國所謂的道德權威已經被這場禁毒戰爭中出現的濫用私刑和非法拘禁的控訴侵蝕了,還有一個統計具有更大的諷刺意味:美國是這些毒品集團的最大市場,其國內遏制毒品需求的努力非常不成功。
更多的問題隨之浮現出來。就算從明天開始墨西哥軍隊以正直、廉潔的方式開展打擊毒販的軍事行動,哪怕像瑞士衛隊一樣守規矩,他們能有效遏制毒梟們的勢力嗎?毒品老板和他們的組織已經滲透到社會的每個層面中,腐蝕著墨西哥的各個地方。美國政府估計,耕種和非法交易毒品的行當直接雇傭了45萬墨西哥人,未知數量的勞動人口可能高達百萬,與毒品間接相關的產業每年的收益據估算可達到250億美元,超過了墨西哥制造業和石油出口的年收入。埃德加多·巴斯卡力,墨西哥城自主技術學院的法律教授,同時也是聯合國和世界銀行的資深法律與經濟顧問。他在近期的一份報告中總結道,墨西哥31個州當中的17個州實際上已經成了“毒品王國”,在那些地方有組織的犯罪已經普遍滲入了政府、法院和警察系統,幾乎沒有辦法凈化。毒品幫派已經獲得了軍事能力,使之可以在同等水平上與軍隊抗衡。
“這些還不能證明今天我們已經處在一種崩潰的狀態。”巴斯卡力寫道。看起來他認為情況在未來仍有希望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