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知馮唐,是2005年9月15日他在《南方周末》上一篇題為《承認吧,大家都還嫩》的短文。文章雖短,味道甚長,其間見識,非同一般,尤是關于王朔、余華寥寥幾句點評,依我感覺,甚是到位,且文字調皮,極有活力。由此記住馮唐大名,但也未用心去尋馮唐小說來讀。幸甚,2009與馮唐12萬字長篇小說《18歲給我一個姑娘》邂逅,開卷便未釋手,讀罷果然了得。
《18歲給我一個姑娘》好讀,人人可讀;好看,人人(會)愛看。它寫得不“深(不好懂)”、不“怪(不常見)”、不“正經(不端莊如天安門)”。簡單地說,它寫了青春期少年(這是小說的視角,也因此它并未進入少女的內心)的生理與心理騷動。此一點,它寫得很白,但仍不算太露,尺寸的把握對于醫學博士的作者應算是節制了。一般講,這等內容也說不上什么“首先”,但在小說設置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背景中,也還有沖擊禁欲主義的效用,但要緊的是:一代又一代之人皆有青春期,男欲鏡像中知己,女欲鏡像中識男,此書此點的“表達”便具有了“本能”的“魅力”了。孔夫子“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其實亦是在承認這種“本能”。小說并未止于此,述說青春少年本能騷動中的“亂”與“壞”與“邪”中,在字面更在字里的是關于“青春易逝”的生命憂傷。敘述有現在式的,也有過去式的,亦有在現在式中“看”過去的。于是,那青春期中純真如露,溫潤若玉的是偶像亦是幻象的少女便在現實塵埃與歲月侵蝕中俗了,老了,倒了——憂郁之情盈懷。其中青春易逝、天真易損、純潔易污而人生又必如此的宿命性悲劇感斷能摧動每一有知覺的“成年者”的內心。共鳴是必然的。
如果說“青春騷動”的表達與“青春易逝”的憂傷是內容的要義,那么可作“技術”(當然不可全作技術)看的語言則是決定性的:它的幽默、調皮、滑稽以及由之透出的聰敏、智慧、成熟、老到絕非尋常寫作者可及。行文不僅文詞撩人,而且不時令人噴飯。往前說,其“風格”與王朔、王小波牽系。王朔“告別崇高”開“調侃”之風,飛奔“大眾”而去;王小波以思想者之“幽默”仰視“精英”以求,但“二王”都有不可抵抗的語言魅力。王朔王小波之后,似乎當是馮唐了:他比王朔更放松、更自在、更有活力,有大巧不工的味道;他比王小波把“智見”處置得更深些、更遠些、更淡些,有絕圣棄智的氣象;他在王朔的方向上走得更遠,他比王小波離文學與人更近(或者已得究竟之法),但他們共同的顛覆性卻暗通款曲:曾經與仍存的“傳統意識(或文化)”被他們共同推崇的“自由”、“快樂”、“欲念”正在或已經或必將“瓦解”。
馮唐何以如此或何能如“此”?我以為一是他的成長生活環境、經驗與教育背景:“70后”(1971年生)、協和醫科大學醫學博士、美國Emory大學MBA、定居香港、從事管理咨詢業;二是他夫子自道的文學觀或價值取向:
真正的文學應站在角落里默默的記錄著人類的經驗,并在此過程中撫摸時間和空間……(作家)身處科學、宗教、哲學的強光之外,身心像底片一樣攤在時間和空間里,等待對人類經驗的感光;
文學總體屬陰,大道窄門,需要沉著、冷靜,甚至一點點沒落。
王朔老了,王小波走了。王國維老先生說“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那么,看馮唐吧!
作者簡介:仵從巨,山東大學威海分校文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