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淚的紅豆杉

行走了一段山路，駭然悚然的慘酷景象，使我脆弱的內心支持轟然倒塌，無力地跌坐在橫陳的樹身上，恍若惡夢。

哦，紅豆杉，十萬株紅豆杉全毀了!我木然若呆，耳畔是寒風凄凄颯颯的訴說……

是時，2008年1月下旬，一場百年一遇的特大雨雪，悄無聲色地席卷粵北山區，京珠高速公路廣東段頓時癱瘓，林業大面積受災致損失74億元，僅地處乳源瑤族自治縣境內的南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78萬畝森林90%以上被摧毀，成片的林木被覆冰攔腰壓斷，以耐高寒著稱的紅豆杉也逃不過厄運，境況極其凄慘。

冰雪無情，掛念不止。我記掛著紅豆杉之鄉，交通恢復后即前往探看。

南方紅豆杉森林公園內，建在海拔1250米的張家村，后山一帶原本生長著中國最大的野生珍稀紅豆杉種群，如今，那些生長了成百上千年的大木巨柯不再翠蓋如云，被風雪那萬桿皮鞭，抽打成滿地殘枝落葉，亂象迷離令人難以冷靜逼視。斯時此處仍未完全冰消解凍，驚心動魄的是，瓊枝玉樹上，有小鳥被凍結成“冰琥珀”，地上時有動物尸體，幾只短尾猴抱成團彼此取暖……冰凌倒掛在殘枝上悄悄融化，是紅豆杉祈求救助么?涔涔淌下的，敢情是難承傷痛的淚滴。

大自然在向我們扮鬼臉，讓人難以置信去時未遠的蔥蘢。坐在倒下的樹干上，我微閉著被堅冰刺痛了的眼眸，這時，一個映象出現了。月夕花晨，我看到紅豆杉紅果累累鮮艷動人，在蒼翠枝葉間迎風搖曳，到此休閑的游客踵接著腳跟，從避暑山莊、美食園、民間文藝古村走出來，面對他們歡快的叫聲，面對他們舞蹈般的跳躍，面對他們步履閑適的松容，我醉心地笑了……當我從似夢非夢的幻覺中清醒過來，最終無奈地發現，實存界竟如陰森的墓地，悲涼透骨……

三個月后某一天，癡纏的雨霧一片迷茫，我隨旅行團加入認養樹木行動助南嶺“療傷”，盡快讓災區復綠。

南嶺是南中國最大的山地，疊疊逶迤的山脈橫貫乳源，“百里山林并肩御歲寒”，數百平方公里的茂密森林，成為綠色生態屏障為嶺南地區擋風御雪，猶如慈母張開的臂彎護衛著南粵兒女的家園。在南嶺自然保護區，國家級保護植物華南五針松、福建柏、長苞鐵杉、伯樂樹等彌足珍貴，紅豆杉更成為“鎮林之寶”。但是，“據專家估算，南嶺整個生態系統要恢復到雪災前的林相，至少要三四十年時間。”管理人員沉重地介紹，他本人也情不能己，淚不能禁。

據介紹，乳源采取“封”與“植”兩大措施進行林業救災復產，亦即封閉式自然修復和大力開展補植活動。為此，義務植樹活動聲勢浩大，駐韶關某部官兵與當地2000余名干部群眾，一天時間就在1500畝山地種植15萬株各類樹苗，設立了首個“軍民共建生態林”，并把當年植樹目標提高到10萬畝。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牽掛著雪災傷情，冒雨實地走訪了魔難飽嘗的南嶺，對災后重建作了重要指示，還在保護區內新辟的“雪災紀念林”，手植兩株南方紅豆杉。

我也滿懷希望地，認養了兩株紅豆杉。

國家一級重點保護植物紅豆杉，又名紫杉，也稱赤柏松，是冰川時期的孑遺物種，樹姿古樸端莊，秋后果實逗人，是一種優美的常綠觀果樹種，而且凈化環境能力強，我家里也擺放了一兩盆，讓其吸收裝修材料和家具散發出來的甲醛等有害氣體，吸收煙味效果也不差，對我這個老煙民來說更是福音。更可貴的在于，其枝葉提取出來的紫杉醇對抑制腫癌療效顯著，所以貴比黃金。然而，這種陰生植物生長極慢，通常上百年的樹干才有碗口粗，天然更生能力也弱，正因為此，在修建京珠高速公路時，為了避讓一株樹齡超過500年的紅豆杉古樹，施工單位不惜多花費一千多萬元，另選線路改道延伸。

風雨幾度，南嶺和周邊生態今昔有什么不同?我認養的紅豆杉，早已翠絨初展了吧?懷著忐忑的心情，今年早春，我再一次走進南嶺。

山，還是那座山。乳源縣石灰巖溶蝕地貌顯著，聚居著瑤族等11個民族，可謂“南嶺無山不有瑤”。土生萬物，地載群倫，在這片遠離塵囂的丘山綠水，保存著千百年遺留下來的原生態自然風光和民族風情。瑤民世世代代的命運，都與山中歲月連在一起，瑤民棲身的土坯房和杉皮屋，全建在山腰和山頂。瑤家女子靈氣飄逸，嗓音天生清亮高亢，車過處，山歌就與我們一路相伴，什么時候，瑤民不再重復過往苦澀的歌謠?此刻，我聯想到只能生長在高寒地帶的紅豆杉，紅豆杉確是“苦命樹”，一旦離開這種環境便不易成材，瑤家的兄弟姊妹，不也是默默堅守成一棵棵孤秀挺拔的紅豆杉么?不也是傲視連綿瑤山笑對風霜雨雪的紅豆杉么?

于我來說，每一次與南嶺自然諧合，對身心都是一次凈化。

瑤家有句話:“沒有鷹飛不過的大山，沒有人邁不過的溝壑。”就憑著漢瑤同胞心手相連的深情厚誼，災后的南嶺，定能書寫出更亮麗的篇章，紅豆杉也會更高更美。